王彦章率领军队渡过汶水,准备攻打郓州,李嗣源派遣李从珂率领骑兵迎战,在递坊镇击败了王彦章的前锋部队,俘获三百名将士,斩杀二百人,王彦章只好退守中都。戊辰日,捷报传到朝城,皇帝大喜,对郭崇韬说:“郓州传来捷报,足以鼓舞我们的士气!”己巳日,皇帝下令让将士们把家属全部送回兴唐府。
冬季十月初一,出现了日食。
皇帝派遣魏国夫人刘氏、皇子李继岌返回兴唐府,和他们诀别说:“这次出征的成败,在此一举。如果不能成功,就把我们全家聚集到魏州的皇宫里,一起自焚而死!”同时命令豆卢革、李绍宏、张宪、王正言共同守卫东京。初二,皇帝率领大军从杨刘镇渡过黄河;初三,抵达郓州,半夜时分,率军渡过汶水,任命李嗣源为前锋。初四清晨,后唐军队遭遇后梁军队,一战就击败了敌军,乘胜追击到中都,包围了城池。中都城没有防御工事,没过多久,后梁军队就冲破包围出逃,后唐军队追击并击溃了他们。王彦章带领几十名骑兵逃跑,龙武大将军李绍奇单人独骑追赶他,听出了他的声音,大喊道:“这是王铁枪!”随即拔出长矛刺向王彦章,王彦章身受重伤,坐骑又绊倒在地,于是被活捉。后唐军队还擒获了都监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以及副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二百多人,斩杀了几千名敌军。赵廷隐是开封人,刘嗣彬是刘知俊的同族侄子。
王彦章曾经对人说:“李亚子不过是个喜欢斗鸡的小子,没什么值得畏惧的!”到这个时候,皇帝对王彦章说:“你以前总说我是小子,今天服气了吗?”又问他:“你号称善战的将领,为什么不坚守兖州?中都没有防御壁垒,你靠什么固守?”王彦章回答说:“上天已经抛弃了梁朝,没什么好说的。”皇帝爱惜王彦章的才能,想任用他,赏赐药物为他治疗伤口,多次派人劝降。王彦章说:“我原本只是一个平民,承蒙梁朝的恩德,才官至上将,和皇帝交战了十五年。如今兵败力竭,死是我分内的事,就算皇帝怜悯我让我活下来,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人呢!哪有早上还是梁朝的将领,晚上就变成唐朝大臣的道理!这是我绝对不会做的事。”皇帝又派李嗣源亲自去劝降,王彦章躺在床上对李嗣源说:“你不是邈佶烈吗?”王彦章向来轻视李嗣源,所以用他的小名来称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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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众将领都来庆贺胜利,皇帝举起酒杯对李嗣源说:“今天的功劳,全靠你和郭崇韬的力量。如果当初听从了李绍宏等人的话,大事就全完了。”皇帝又对众将领说:“我以前最担心的就是王彦章,现在他已经被活捉,这是上天要灭亡梁朝啊。段凝还在黄河边上,我们下一步应该向哪个方向进军?”众将领认为:“虽然传言说大梁没有防备,但不知道是真是假。现在东方各镇的兵力都集中在段凝的麾下,剩下的不过是一座座空城,凭陛下的神威前去攻打,没有攻不下来的。如果先扩张领土,向东一直推进到海边,然后再等待时机行动,就能万无一失。”康延孝坚持请求立刻攻取大梁。李嗣源说:“用兵贵在神速。现在王彦章被活捉,段凝肯定还不知道;就算有人跑去告诉他,他在信与不信之间也需要三天时间来判断。就算他知道了我们的进军方向,立刻派出援军,也会被掘开的黄河所阻挡,必须从白马津向南渡过黄河,几万大军,船只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准备好。从这里到大梁距离很近,前面没有山川险阻,军队可以排成方阵长驱直入,日夜兼程,两天两夜就能到达。到那时段凝还没来得及离开黄河边,朱友贞就已经被我们活捉了。康延孝的话是对的,请陛下率领大军稳步前进,我愿意率领一千名骑兵作为前锋。”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命令下达之后,各路军队都踊跃前进,士气高昂。
当天晚上,李嗣源率领前锋部队加倍赶路,直奔大梁。初五,皇帝从中都出发,让人抬着王彦章随军同行,派宦官去问王彦章:“我这次出征能攻克大梁吗?”王彦章回答说:“段凝手下有六万精锐部队,虽然他不是将帅之才,但也不会马上倒戈投降,恐怕很难攻克。”皇帝知道王彦章最终也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下令把他斩首。
初七,后唐军队抵达曹州,后梁守将献城投降。
王彦章的败兵中有先逃回大梁的人,把“王彦章被活捉,唐军即将长驱直入”的消息禀报给后梁国主。后梁国主召集族人痛哭流涕地说:“梁朝的国运到头了!”于是召集大臣们询问对策,众人都无言以对。后梁国主对敬翔说:“我平时常常忽视你的话,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事态危急,你不要怨恨我。我们该怎么办?”敬翔哭着说:“我蒙受先帝的厚恩,已经将近三十年了,名义上是宰相,实际上不过是朱家的老奴,侍奉陛下就像侍奉自家的少爷一样。我前前后后提出的建议,没有一条不是竭尽忠心的。陛下当初任用段凝的时候,我极力反对,无奈小人勾结在一起,才导致了今天的灾祸。现在唐军就要打过来了,段凝被阻挡在黄河以北,没办法赶来救援。我想请求陛下到南方去躲避敌军,陛下肯定不会听从;想请求陛下出奇兵和唐军决战,陛下又肯定下不了决心。就算是张良、陈平复活,又能为陛下想出什么计策呢!我希望陛下先赐我一死,我不忍心看到国家宗庙被毁灭啊!”于是和后梁国主相对痛哭。
后梁国主派遣张汉伦骑着快马去追赶段凝的军队,张汉伦到达滑州后,从马上摔下来摔伤了脚,又被黄河水阻挡,无法继续前进。当时大梁城里还有几千名控鹤军,朱珪请求率领这支军队出城迎战,后梁国主没有答应,命令开封尹王瓒驱赶百姓登上城墙防守。当初,后梁陕州节度使邵王朱友诲是朱全昱的儿子,他聪慧过人,人心大多倾向于他。有人说他引诱禁军图谋叛乱,后梁国主就把他召回京城,和他的哥哥朱友谅、朱友能一起囚禁在府第里。等到唐军快要抵达的时候,后梁国主怀疑各位兄弟会趁机谋反,于是把皇弟贺王朱友雍、建王朱友徽全部杀掉。
后梁国主登上建国楼,当面挑选亲信,重重赏赐他们,让他们换上平民的衣服,带着封在蜡丸里的诏书,催促段凝火速增援。这些人辞别之后,全都逃跑藏匿起来。有人请求后梁国主前往洛阳,收集各路军队抵抗唐军,认为唐军虽然攻占了都城,但势必不能久留;有人请求前往段凝的军营。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说:“段凝本来就不是将帅之才,他的官位是靠谄媚得来的,现在到了危急关头,指望他临机应变、转败为胜,太难了。况且段凝听说王彦章兵败之后,早就吓破了胆,谁能保证他会始终为陛下尽忠呢!”赵岩说:“事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一旦走下这座楼,谁的忠心都靠不住!”后梁国主于是放弃了逃跑的念头。他又召集宰相商议对策,郑珏请求自己带着传国玉玺去假装投降,以此缓解国家的危难。后梁国主说:“到了今天,我当然不敢吝惜传国玉玺,但是按照你的计策去做,真的能解决问题吗?”郑珏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说:“只怕不能彻底解决。”身边的大臣们都缩着脖子偷笑。
后梁国主日夜哭泣,不知道该怎么办,把传国玉玺放在卧室里,玉玺却忽然不见了,原来已经被身边的人偷走,拿去迎接唐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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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有人报告说唐军已经经过曹州,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天空。赵岩对随从说:“我待温昭图不薄,他肯定不会辜负我。”于是逃奔许州。后梁国主对皇甫麟说:“李家是我世代的仇人,按理说我绝不能投降受辱,不能等着被他们斩杀。我自己下不了手,你可以砍下我的头。”皇甫麟哭着说:“我可以为陛下挥剑战死在唐军手中,但不敢接受这个诏令。”后梁国主说:“你想出卖我吗?”皇甫麟想要自刎,后梁国主拉住他说:“我和你一起死!”于是皇甫麟杀死了后梁国主,随后自刎而死。后梁国主为人温和恭敬、勤俭节约,没有荒淫无道的过失,只是因为宠信赵岩、张汉杰,让他们独揽大权、作威作福,疏远抛弃了敬翔、李振等旧臣,不采纳他们的建议,才导致了国家的灭亡。
初九清晨,李嗣源的军队抵达大梁,攻打封丘门,王瓒打开城门出城投降。李嗣源进入城中,安抚官民。当天,皇帝从梁门进入大梁,文武百官都在马前迎接拜见,俯伏在地请求治罪,皇帝慰劳他们,让他们各自官复原职。李嗣源上前迎接庆贺,皇帝欣喜万分,伸手拉住李嗣源的衣服,用头撞着他的头说:“我能拥有天下,全是你们父子的功劳,我愿意和你共享天下。”皇帝下令寻找后梁国主,不久之后,有人拿着后梁国主的首级前来献上。
李振对敬翔说:“朝廷下诏书赦免我们了,我们一起去拜见新君主吧?”敬翔说:“我们两个人身为梁朝的宰相,君主昏庸我们不能规劝,国家灭亡我们不能挽救,新君主如果问起这件事,我们有什么话可以回答呢!”当天夜里,天还没亮,有人报告敬翔说:“崇政院李太保已经入朝拜见新君主了。”敬翔叹息说:“李振真是枉为大丈夫!朱氏和新君主是世代仇敌,现在国家灭亡、君主身死,就算新君主不杀我们,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走进建国门呢!”于是上吊自杀。
初十,梁朝的文武百官再次在朝堂上等待治罪,皇帝颁布敕令赦免了他们。赵岩逃到许州后,温昭图出城迎接他,把他带回自己的府第,然后砍下他的首级献给后唐,把赵岩带来的财物全部没收。温昭图恢复了原名温韬。
十一日,皇帝下诏命令王瓒收敛朱友贞的尸体,停放在佛寺里,给首级涂上漆,装进木匣,藏在太社中。
段凝从滑州渡过黄河前来增援,任命诸军排阵使杜晏球为前锋。军队抵达封丘时,遭遇李从珂的部队,杜晏球率先投降。十二日,段凝率领五万大军到达封丘,也放下武器请求投降。段凝带领众大将先到皇宫等待治罪,皇帝慰劳并赏赐了他们,安抚晓谕士兵,让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驻地。段凝在公卿大臣之间出入,扬扬自得,毫无羞愧之色,梁朝的旧臣见到他,都恨不得咬他的脸、挖出他的心。
十六日,皇帝下诏把梁朝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珏贬为莱州司户,萧顷贬为登州司户,翰林学士刘岳贬为均州司马,任赞贬为房州司马,姚顗贬为复州司马,封翘贬为唐州司马,李怿贬为怀州司马,窦梦征贬为沂州司马,崇政学士刘光素贬为密州司户,陆崇贬为安州司户,御史中丞王权贬为随州司马。这是因为他们世代蒙受唐朝的恩德,却在梁朝身居高位、显贵一时。刘岳是刘崇龟的侄子,姚顗是万年人,封翘是封敖的孙子,李怿也是京兆人,王权是王龟的孙子。
段凝、杜晏球上奏说:“伪梁的权贵人物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朱珪等人,窃取权力、作威作福,残害百姓,不能不杀。”皇帝下诏说:“敬翔、李振率先辅佐朱温,一起颠覆了唐朝的国运;契丹人撒刺阿拨背叛兄长、抛弃母亲,辜负恩德、背叛国家,应该和赵岩等人一起在街市上诛灭全族;其余的文武将吏一律不予追究。”皇帝又下诏追废朱温、朱友贞为平民,拆毁他们的宗庙和神主牌位。
皇帝和梁朝在黄河边上交战的时候,梁朝拱宸左厢都指挥使陆思铎擅长射箭,常常在箭杆上刻下自己的名字。他曾射箭攻击皇帝,射中了马鞍,皇帝拔出箭收藏了起来。到这个时候,陆思铎跟着众人一起投降,皇帝拿出那支箭给他看,陆思铎趴在地上等待治罪,皇帝安抚并赦免了他,不久之后任命他为龙武右厢都指挥使。因为豆卢革还在魏州,皇帝命令枢密使郭崇韬暂时代理中书省的事务。
梁朝的各个藩镇逐渐前来入朝拜见,有的上表请求治罪,皇帝都安慰并赦免了他们。宋州节度使袁象先第一个前来入朝,陕州留后霍彦威紧随其后。袁象先运来几十万的珍宝财物,普遍贿赂刘夫人以及权贵、伶人、宦官,十天之内,朝廷内外都争相称赞他,他得到的恩宠优厚至极。十九日,皇帝下诏,伪梁的节度使、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刺史以及各级将校,一律不考虑改任,之前投奔伪梁的将校官吏也全部不予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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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日,豆卢革从魏州赶到大梁。二十四日,皇帝加封郭崇韬为守侍中,兼任成德节度使。郭崇韬同时执掌朝廷内外的大权,出谋划策、规劝进谏,竭尽忠心毫无隐瞒,还很注重推荐人才。豆卢革只是被动接受安排,没有任何匡正和决断。
二十六日,皇帝赏赐滑州留后段凝姓名为李绍钦,赏赐耀州刺史杜晏球姓名为李绍虔。
十五日,梁朝的西都留守、河南尹张宗奭前来入朝拜见,恢复原名张全义,献上上千匹丝帛和上千匹马。皇帝命令皇子李继岌、皇弟李存纪等人把他当作兄长来侍奉。皇帝想要挖开后梁太祖朱温的坟墓,劈棺焚尸,张全义上奏说:“朱温虽然是国家的大仇人,但他已经死了,无法再对他施加刑罚,诛灭他的家族,已经足以报仇了,请求陛下不要焚尸劈棺,以此彰显陛下的圣明恩德。”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只是铲除了坟墓前的阙楼房屋,砍掉了坟墓周围的树木。
二十八日,皇帝加封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兼任中书令;任命北京留守李继岌为东京留守、同平章事。
皇帝派遣使者向各道宣告旨意,梁朝任命的五十多位节度使都上表进贡。楚王马殷派遣他的儿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马希范入朝拜见,上缴洪、鄂行营都统的印信,献上本道将吏的名册。荆南节度使高季昌听说皇帝消灭了梁朝,为了避讳唐朝宗庙的名讳,改名为高季兴,想要亲自入朝拜见。梁震说:“唐朝有吞并天下的志向,我们就算整饬军队、坚守险要之地,还怕不能自保,更何况要跋涉几千里去入朝拜见呢!况且您是朱氏的旧将,谁能知道他们会不会把您当作仇敌对待呢!”高季兴没有听从他的劝告。
皇帝派遣使者把消灭梁朝的消息告知吴国和蜀国,两国都十分恐惧。徐温严厉地责备严可求说:“你以前阻止我的计策,现在该怎么办?”严可求笑着说:“我听说唐主刚刚占据中原,意气骄横,驾驭下属没有法度,不出几年,内部就会发生变乱,我们只需要言辞谦卑、献上丰厚的礼物,保卫疆土、安抚百姓,等待时机就好。”唐朝的使者自称带来了皇帝的诏书,吴国人不接受;皇帝修改了文书,采用平等国家的礼节,写道:“大唐皇帝致书于吴国主”,吴国人回信时称“大吴国主上大唐皇帝”,措辞礼仪都像藩属国的笺表一样。
吴国有?告发寿州团练使钟泰章侵占官马进行贩卖,徐知诰以吴王的名义,派遣滁州刺史王稔巡视霍丘,趁机取代钟泰章担任寿州团练使,任命钟泰章为饶州刺史。徐温把钟泰章召到金陵,派陈彦谦三次责问他,钟泰章都没有回答。有人问钟泰章:“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呢?”钟泰章说:“我在扬州的时候,在十万大军中号称壮士;寿州距离淮河只有几里路,步兵骑兵不下五千人,如果我有别的心思,王稔一个人骑着马怎么能取代我呢!我坚守道义绝不辜负国家,就算被贬为县令我也愿意去,更何况是刺史呢!为什么要为自己辩解,来彰显朝廷的过失呢!”徐知诰想依照法律制裁众将,请求逮捕钟泰章治罪。徐温说:“我如果不是靠钟泰章,早就死在张颢的手里了,今天的富贵,怎么能辜负他呢!”于是命令徐知诰为儿子徐景通娶了钟泰章的女儿,以此化解了这件事。
有彗星出现在舆鬼星宿的位置,长一丈多,前蜀的司天监上奏说国家将有大灾难。前蜀主王衍下诏在玉局化设置道场祈福消灾,右补阙张云上奏疏说:“百姓的怨气直冲上天,所以才会出现彗星。这是国家灭亡的征兆,不是靠祈祷祭祀就能消除的。”前蜀主大怒,把张云流放到黎州,张云最终死在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