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纪三(公元954年-956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枢密使兼侍中、韩忠正公郑仁诲去世。世宗亲自前去吊唁,近臣上奏说此时前往不吉利,世宗说:“君臣之间的情义重如泰山,哪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前往痛哭,极尽哀伤。

吴越王钱弘俶派遣元帅府判官陈彦禧入朝进贡,世宗下诏书晓谕钱弘俶,让他出兵攻打南唐。

显德三年(丙辰,公元956年)

春季正月十三日,世宗任命王环为右骁卫大将军,奖赏他拒不投降的气节。

正月初四,李谷上奏在上窑击败一千多名南唐士兵。

正月初五,世宗征调开封府、曹州、滑州、郑州的十几万民夫,修筑大梁外城。

正月初七,世宗下诏亲自征伐淮南,任命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暂代东京留守,端明殿学士王朴为副留守;任命彰信节度使韩通暂代点检侍卫司,兼在京内外都巡检。命令侍卫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领兵先赶赴正阳,河阳节度使白重赞率领三千亲兵驻守颍上。正月初九,世宗从大梁出发。李谷攻打寿州,久攻不下。南唐刘彦贞领兵救援,抵达来远镇,距离寿州还有两百里,又率领几百艘战舰赶赴正阳,做出要攻打浮桥的架势。李谷心生畏惧,召集将领僚属商议说:“我军不擅长水战,如果贼军切断浮桥,我军就会腹背受敌,没人能回去了!不如退守浮桥,等候皇上的车驾。”世宗抵达圉镇,听说了他的计谋,立即派遣宦官乘驿马前去制止。等宦官赶到时,李谷已经焚烧粮草,退守正阳。正月十四日,世宗抵达陈州,立即派遣李重进领兵赶赴淮水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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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日,李谷上奏:“贼军战舰在淮水中央推进,弓弩、炮石都够不到,如果浮桥守不住,军心就会动摇,只能撤军。如今贼军战舰一天天逼近,淮水水位一天天上涨,若是皇上亲自前来,万一粮道被阻断,危险难以预料。希望陛下暂且驻守陈州、颍州,等李重进赶到,我和他合力抵挡贼军战舰、保全浮桥,立刻详细上奏。只要养精蓄锐,来年再战,足以让贼军疲惫,到时候攻取也不晚。”世宗看了奏章,十分不悦。

刘彦贞向来骄横显贵,没有才能谋略,不熟悉军事,历任藩镇长官,一心贪婪暴虐,积累的钱财多达亿万,用来贿赂朝中权贵,因此魏岑等人争相称赞他,说他治理百姓堪比龚遂、黄霸,用兵打仗堪比韩信、彭越。所以后周大军压境,南唐主第一个起用他。他的副将咸师朗等人都有勇无谋,听说李谷撤退,十分高兴,领兵直抵正阳,旌旗、粮草辎重绵延几百里。刘仁赡和池州刺史张全约坚决制止他,刘仁赡说:“您的大军还没到,敌人就先逃跑了,这是畏惧您的声威,何必急于决战!万一失利,大事就完了!”刘彦贞不听。出兵之后,刘仁赡说:“此战必败。”于是增兵登城,做好防守准备。李重进渡过淮水,在正阳东面迎战,大败南唐军队,斩杀刘彦贞,活捉咸师朗等人,斩首一万多级,尸体连绵三十里,缴获军用物资、器械三十多万件。当时江淮一带长期太平,百姓不熟悉打仗,刘彦贞战败后,南唐人大为恐慌。张全约收集残兵逃奔寿州,刘仁赡上表举荐他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皇甫晖、姚凤退守清流关,滁州刺史王绍颜弃城逃走。

正月十九日,世宗抵达永宁镇,对侍臣说:“听说寿州的包围解除后,农民大多回到村落,如今听说大军将至,必定会再次进城。可怜他们聚在一起会饿死,应该先派遣使者安抚,让他们各自安心务农。”正月二十一日,世宗抵达正阳,任命李重进接替李谷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任命李谷兼管寿州行府事务。正月二十三日,世宗抵达寿州城下,在淝水北岸扎营,命令各路大军包围寿州,把正阳的浮桥迁到下蔡镇。正月二十四日,征调宋州、亳州、陈州、颍州、徐州、宿州、许州、蔡州的几十万民夫攻打寿州城,昼夜不停。一万多名南唐士兵把船只拴在淮水岸边,在涂山脚下扎营。正月二十七日,世宗命令宋太祖赵匡胤攻打他们,赵匡胤派遣一百多名骑兵逼近南唐军营,假装逃跑,埋下伏兵截击,在涡口大败南唐军队,斩杀都监何延锡等人,夺取五十多艘战舰。

世宗下诏,任命武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逵为南面行营都统,让他攻打南唐的鄂州。王逵领兵经过岳州,岳州团练使潘叔嗣准备了丰厚的酒食犒劳,侍奉十分恭敬。王逵身边的人贪得无厌,有不满意的就向王逵诬陷潘叔嗣,说他图谋叛乱。王逵的愤怒表现在言语和神色上,潘叔嗣因此感到恐惧,心神不宁。

南唐主听说湖南的军队将至,命令武昌节度使何敬洙把百姓迁入城中,做好固守的准备。何敬洙不听,让人清理土地作为战场,说:“敌人来了,我就和士兵、百姓一起战死在这里!”南唐主十分赞赏他。

二月初一,下蔡镇的浮桥建成,世宗亲自前去视察。

二月初三,庐州、寿州、光州、黄州巡检使、元城人司超上奏,在盛唐击败三千多名南唐士兵,活捉都监高弼等人,缴获四十多艘战舰。世宗命令赵匡胤日夜兼程,袭击清流关。皇甫晖等人在山下列阵,刚和前锋部队交战,赵匡胤就领兵绕到山后;皇甫晖等人大惊,逃入滁州城,想要拆断桥梁固守。赵匡胤策马扬鞭,指挥士兵涉水过河,直抵城下。皇甫晖说:“人各为其主,希望能让我列好阵势再战。”赵匡胤笑着答应了。皇甫晖整顿部众出城,赵匡胤抓住马颈,冲入敌阵,大声呼喊:“我只取皇甫晖,其他人都不是我的对手!”手持佩剑砍向皇甫晖,击中他的头部,活捉了他,同时活捉姚凤,于是攻克滁州。几天后,宋宣祖赵弘殷担任马军副都指挥使,领兵半夜抵达滁州城下,传呼开门。赵匡胤说:“父子虽然至亲,但城门关乎君王大事,不敢奉命!”第二天一早,赵弘殷才得以入城。

世宗派遣翰林学士窦仪登记滁州的府库财物,赵匡胤派遣亲信官吏去取府库中的绢帛。窦仪说:“您刚攻克城池时,就算把府库搬空,也没什么关系。如今已经登记为官府财物,没有诏书,不能取用。”赵匡胤因此看重窦仪。世宗下诏,任命左金吾卫将军马崇祚主持滁州事务。

当初,永兴节度使刘词在遗表中举荐他的幕僚、蓟州人赵普,说他有才能,可以任用。恰逢滁州平定,范质举荐赵普为滁州军事判官,赵匡胤和他交谈,十分欣赏他。当时捕获一百多名盗贼,都判了死罪,赵普请求先审讯再判决,结果救活了十分之七八的人。赵匡胤更加认为他是个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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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的威名日渐显赫,每次亲临战场,必定用繁缨装饰战马,铠甲兵器鲜明耀眼。有人说:“这样会被敌人认出来。”赵匡胤说:“我本就想让他们认出来!”

南唐主派遣泗州牙将王知朗带着书信抵达徐州,信中说:“唐皇帝奉书大周皇帝,请求休兵修好,愿意像兄长侍奉弟弟一样侍奉陛下,每年进献财物来资助军费。”二月初九,徐州把此事上报朝廷,世宗没有回复。二月十三日,世宗命令前武胜节度使侯章等人攻打寿州水寨,挖开水壕的西北角,把水壕里的水引入淝水。

赵匡胤派遣使者献上皇甫晖等人,皇甫晖伤势很重,见到世宗,躺着说:“臣并非不忠于所侍奉的君主,只是士兵的勇猛和怯懦各不相同罢了。臣以前多次和契丹交战,从未见过如此精锐的军队。”于是极力称赞赵匡胤的勇猛。世宗赦免了他,几天后,皇甫晖去世。

世宗探知扬州没有防备,二月十四日,命令韩令坤等人领兵袭击扬州,告诫他们不得残害百姓;南唐李氏的皇陵陵园,派遣人和李氏族人共同守护。

南唐主的军队接连战败,害怕亡国,于是派遣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钟谟,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奉表称臣,前来请求讲和,进献皇帝的服饰、茶药,以及一千两金器、五千两银器、两千匹缯锦、五百头犒军的牛、两千斛酒。二月十七日,钟谟、李德明抵达寿州城下。钟谟、李德明向来能言善辩,世宗知道他们想要游说,于是陈列大批军队接见他们,说:“你们的君主自称是唐室的后裔,应该懂得礼义,和其他国家不同。与朕只隔一条淮水,从未派遣一个使者前来修好,反而从海路勾结契丹,舍弃中原,侍奉夷狄,礼义在哪里?况且你们想要游说我,让我休兵吗?我不是六国的昏庸君主,岂是你们的口舌所能动摇的!回去告诉你们的君主:立刻来见朕,行两拜之礼谢罪,就没有事了。否则,朕打算亲自去看看金陵城,借用你们的府库来犒劳军队,你们君臣难道不会后悔吗!”钟谟、李德明吓得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吴越王钱弘俶派兵驻守边境,等候后周的命令。苏州营田指挥使陈满对丞相吴程说:“周军南征,南唐举国惊扰,常州没有防备,容易攻取。”恰逢南唐主下诏书安抚江阴的官吏百姓,陈满告诉吴程说:“后周的诏书已经到了。”吴程向钱弘俶进言,请求立即出兵,采纳陈满的计策。丞相元德昭说:“南唐是大国,不可轻视。如果我们进入南唐境内,而周军不到,谁和我们合力作战,怎能没有危险!请暂且等待。”吴程坚决争辩,认为时机不可错过,钱弘俶最终采纳了吴程的建议。二月十八日,钱弘俶派遣吴程督率衢州刺史鲍修让、中直都指挥使罗晟赶赴常州。吴程对将士们说:“元丞相不想出兵。”将士们大怒,散布流言,想要攻打元德昭。钱弘俶把元德昭藏在府中,下令抓捕散布流言的人,叹息说:“刚要出兵,士兵就想攻打丞相,太不吉利了!”

二月二十日,韩令坤突然抵达扬州。清晨,先派遣白延遇率领几百名骑兵飞奔入城,城中没人察觉。韩令坤随后赶到,南唐东都营屯使贾崇焚烧官府和百姓房屋,弃城向南逃走;副留守、工部侍郎冯延鲁剃光头发,穿上僧服,藏在佛寺中,被士兵抓获。韩令坤安抚城中百姓,让他们都安居如故。

二月二十五日,王逵上奏,攻克鄂州的长山寨,活捉守将陈泽等人,献给朝廷。

二月二十六日,赵匡胤上奏,南唐天长制置使耿谦投降,缴获二十多万粮草。

南唐主派遣园苑使尹延范前往泰州,把吴让皇杨溥的族人迁到润州。尹延范认为道路艰难,担心杨氏族人发动变乱,把六十名男子全部杀死,回去复命。南唐主大怒,将尹延范腰斩。

韩令坤攻打南唐泰州,攻克城池,刺史方讷逃奔金陵。

南唐主派人把蜡丸密信藏在身上,向契丹求救。二月二十七日,静安军使何继先截获密信,献给世宗。

世宗任命给事中高防主持泰州事务。

二月二十八日,吴越王钱弘俶派遣上直都指挥使路彦铢攻打宣州,罗晟率领战舰驻守江阴。南唐静海制置使姚彦洪率领一万多名士兵、百姓逃奔吴越。

潘叔嗣召集将士,告诉他们说:“我侍奉王令公已经做到极致,如今他却听信谗言,对我心生猜忌愤怒,大军回来后,必定会攻打我。我不能坐以待毙,你们能和我一起向西进军吗?”众人愤怒,请求出兵,潘叔嗣率领他们向西袭击朗州。王逵听说后,回军追击,在武陵城外追上潘叔嗣,双方交战,王逵战败身亡。有人劝说潘叔嗣趁机占据朗州,潘叔嗣说:“我只是为了活命罢了,怎敢妄自尊大?应该把督府交还给潭州的周太尉,难道他不会任命我为武安军节度使吗!”于是返回岳州,派遣团练判官李简率领朗州的将领官吏,迎接武安节度使周行逢。众人对周行逢说:“您必定会把潭州交给潘叔嗣。”周行逢说:“潘叔嗣擅杀主帅,罪该灭族。唯一可以宽恕的,是他占据武陵后却不据为己有,交给了我。如果立刻任命他为节度使,天下人会说我和他同谋,我该如何自证清白!应该暂且任命他为行军司马,等过一年,再授予他节度使的符节斧钺也不迟。”于是任命衡州刺史莫弘万主持潭州事务,率领部众进入朗州,自称武平、武安留后,上报朝廷,任命潘叔嗣为行军司马。潘叔嗣大怒,称病不去赴任。周行逢说:“行军司马,我曾经担任过,权力和节度使相当,潘叔嗣还不满意,难道还想图谋我吗!”有人劝说周行逢:“授予潘叔嗣武安军节度使的职位,引诱他前来,让他到督府接受任命,到时候他就是案板上的肉了!”周行逢采纳了这个计策。潘叔嗣准备出发,亲信劝阻他,潘叔嗣自恃向来把周行逢当作兄长,彼此亲善,于是毫无疑心地出发了。周行逢派遣使者沿途迎接,使者接连不断。潘叔嗣抵达后,周行逢亲自出城慰劳,相见十分融洽。潘叔嗣入宫谒见,还没走到议事大厅,周行逢就派人把他抓起来,让他站在庭院中,斥责说:“你身为小校,没有大功,王逵提拔你为团练使,你却突然反叛,杀死主帅。我念及昔日的交情,不忍心斩你,任命你为行军司马,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拒不赴任!”潘叔嗣知道难逃一死,请求保全宗族。周行逢于是将他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