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纪三(公元954年-956年)

二十三日,世宗下诏让群臣畅所欲言,议论朝政得失,诏书大致说:“我对各位卿大夫,不能完全了解你们的才能,不能全都认识你们的面容,如果不采纳你们的言论并观察你们的行为,审察你们的心意并分辨你们的忠诚,那怎么能看出你们器量谋略的深浅,知道任用你们是否恰当!如果你们的进言我听不进去,过错全在我;如果我征求意见而你们不肯说,过错该由谁承担!”

南唐主任命中书侍郎、主持尚书省事务的严续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三月初二,朝廷把李晏口改为静安军。

世宗常常愤慨自从广明年间以来,中原疆域日渐狭小,高平之战取胜后,更是慷慨激昂,立下平定天下的志向。恰逢秦州的百姓和少数民族有人到大梁献策,请求恢复中原旧有的疆域,世宗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后蜀主听说后,派遣客省使赵季札视察边境防务。赵季札向来以文武才略自居,视察回来后,上奏说:“雄武节度使韩继勋、凤州刺史王万迪没有将帅之才,不足以抵御强敌。”蜀主问:“谁可以前去镇守?”赵季札主动请求前往。二十七日,蜀主任命赵季札为雄武监军使,还调拨一千名皇宫宿卫精兵作为他的部下。

世宗因大梁城内容狭窄,夏季四月十九日,下诏扩建外城,先设立标记,等今年冬天农闲时动工筑城,春耕开始就停工,等第二年再继续,逐步完成。并且下令从今以后,丧葬埋葬都要到标记以外七里的地方,标记以内的区域,等官府划分街道、粮仓、军营官署后,任凭百姓随意建房。

二十日,后蜀主命令知枢密院王昭远巡视北部边境的城寨和军队。

世宗对宰相说:“我常常思考实现天下大治的方法,却没能找到关键,连睡觉都念念不忘。另外,从后唐、后晋以来,吴国、蜀国、幽州、并州都阻隔了朝廷的声威教化,没能统一,应该命令身边的大臣各写一篇《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和《开边策》,我要仔细阅读。”比部郎中王朴献策,认为:“中原失去吴国、蜀国、幽州、并州,都是因为治国失道。如今必须先弄清失去这些地方的原因,然后才能找到收复的方法。当初失去这些地方,无不是因为君主昏庸、臣子奸邪,军队骄横、百姓困苦,奸党在朝内专权,武夫在朝外横行,从小错发展成大患,从细微的弊端积累成明显的灾祸。如今想要收复这些地方,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提拔贤能、罢黜奸佞,是为了收罗人才;施恩抚恤、诚实守信,是为了凝聚民心;奖赏有功、惩罚有罪,是为了让众人尽力;戒除奢侈、节约开支,是为了充实财物;适时征调徭役、减轻赋税,是为了让百姓富足。等到人才汇聚,政事清明,财物充足,百姓归附,然后起兵征讨,必定无往而不胜!那些地方的人看到我们有必胜的势头,那么了解当地情况的人愿意做间谍,熟悉山川地形的人愿意做向导,民心已经归附,天意也必定会顺从。大凡攻取的策略,必定先从容易的地方开始。南唐和我们接壤将近二千里,地势容易骚扰。骚扰他们应该从没有防备的地方开始,他们防备东边,我们就骚扰西边,防备西边,我们就骚扰东边,他们必定疲于奔命前去救援。在他们奔忙救援的过程中,我们可以摸清他们的虚实强弱,然后避实击虚,避强击弱。不必大举进兵,先用轻装部队骚扰他们。南方人懦弱胆怯,听说稍有警报,必定会出动全部军队救援。军队多次出动,百姓就会疲惫,财物就会枯竭;如果不出动全部军队,我们就可以乘虚攻取。这样一来,长江以北的各州将会全部归我们所有。得到江北后,利用那里的百姓,推行我们的法令,江南也容易攻取了。得到江南后,岭南、巴蜀只需传递檄文就能平定。南方平定后,幽州地区必定会望风归降。如果他们不归降,再调兵攻打,就能一举平定。只有河东的北汉,是拼死抵抗的贼寇,不能用恩德信义引诱,必须用强大的军队制服。但他们自从高平战败后,力量耗尽、士气低落,必定不能成为边境祸患。应该暂且把他们放在后面,等天下平定后,再伺机一举擒获。如今士兵精练,武器装备充足,群臣畏惧法令,众将尽心效力,一年之后就可以出兵,应该从今年夏秋开始积蓄物资,充实边境。”世宗欣然采纳了他的建议。当时群臣大多墨守成规、苟且偷安,所提的建议很少有可取的,只有王朴神情俊朗、气概刚劲,有谋略、能决断,凡是他的规划,都符合世宗的心意,世宗因此十分看重他的器量和见识。不久,提拔他为左谏议大夫,主持开封府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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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宗打算攻取秦州、凤州,寻找合适的将帅。王溥举荐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世宗命令向训和凤翔节度使王景、客省使高唐人昝居润一同前往。五月初一,王景从散关出兵,直奔秦州。

世宗下敕令,天下寺院,没有朝廷赐给匾额的全部废除。禁止私自剃度僧尼,凡是想要出家的人,必须得到祖父母、父母、叔伯的同意。只有东京、西京、大名府、京兆府、青州允许设置戒坛。禁止僧人和百姓通过舍身、砍断手脚、炼烧手指、挂灯、带铁钳等怪异行为迷惑民众。命令东京、西京和各州每年编制僧尼名册,有死亡、还俗的,都要随时注销。这一年,天下保留的寺院有二千六百九十四座,废除的有三万三百三十六座,现存僧人四万二千四百四十四人,尼姑一万八千七百五十六人。

王景攻下黄牛等八个营寨。十一日,后蜀主任命捧圣控鹤都指挥使、保宁节度使李廷珪为北路行营都统,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吕彦珂为副招讨使,客省使赵崇韬为都监。

后蜀的赵季札到了德阳,听说后周军队进入蜀境,害怕得不敢前进,上书请求解除边境职务返回京城奏事,还先把辎重和歌妓妾室送回西边。二十日,他单人匹马飞奔进入成都,众人都以为他是战败逃回,无不震惊恐慌。蜀主向他询问军机大事,他全都答不上来。蜀主大怒,把他关押在御史台,二十七日,在崇礼门把他斩首。

六月初二,世宗在皇宫内苑亲自审讯囚犯。有个汝州百姓马遇,父亲和弟弟被官吏冤枉致死,多次经过复审,都没能洗清冤屈。世宗亲自审问,才查明实情,人们都认为世宗神明。从此各州县长官无不亲自审理案件。

初四,后周西征军队和后蜀李廷珪等人在威武城东交战,失利,排阵使濮州刺史胡立等人被后蜀活捉。初九,后蜀主派遣密使前往北汉和南唐,想和他们一同出兵遏制后周,北汉主、南唐主都答应了。

十一日,世宗任命彰信节度使韩通为西南行营马步军都虞候。

二十日,南汉主杀死祯州节度使通王刘弘政,从此南汉高祖的儿子全部死光。

二十四日,世宗任命枢密院承旨清河人张美为右领军大将军,暂时代理点检三司事务。当初,世宗在澶州时,张美掌管澶州隶属于三司的钱粮,世宗有时私下有需求,张美都会曲意迎合供应。宋太祖听说后大怒,又担心伤了世宗的心意,只调任张美为濮州马步都虞候。张美理财精明敏捷,当时很少有人比得上,因此世宗把财政大权交给他。世宗征伐四方,军费开支从不匮乏,都是张美的功劳,但世宗想起他在澶州的所作所为,始终不把他当作公正忠诚的臣子。

秋季七月初一,世宗任命王景兼任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向训兼任行营兵马都监。宰相因王景等人长期没有战功,粮草运输跟不上,坚决请求撤兵。世宗命令宋太祖赵匡胤前去视察前线,赵匡胤回来后,上奏说秦州、凤州可以攻取,世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八月十一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景范被罢免兼管三司的职务,不久因父亲去世辞去所有政务。

王景等人击败后蜀军队,俘获三百名将士。二十三日,后蜀主派遣通奏使、知枢密院、武泰节度使伊审征前往军营安抚将士,同时督战。

世宗因朝廷很久没有铸造钱币,而民间大多把钱币熔化做成器皿和佛像,钱币越来越少,九月初一,下敕令开始设立钱监,开采铜矿铸造钱币。除了朝廷的礼器、军器以及寺观的钟、磬、钹、铎等器物允许保留外,其余民间的铜器、佛像,必须在五十天内全部送交官府,官府给予相应的价钱;超过期限隐藏不交的,五斤以上判处死刑,不足五斤的根据情节轻重判刑。世宗对侍臣说:“各位不要怀疑我毁佛的做法。佛用善道教化世人,只要立志行善,就是信奉佛了。那些铜像难道能算是佛吗!况且我听说佛的志向是造福他人,即使是头颅、眼睛也愿意舍弃布施,如果我的身体能救济百姓,我也不会吝惜。”

臣司马光说:像周世宗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仁了!不惜牺牲自己而爱护百姓;像周世宗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明了!不因为无益的事情废弃有益的事情。

后蜀李廷珪派遣先锋都指挥使李进占据马岭寨,又派遣一支奇兵从斜谷出兵,驻守白涧,还分兵从凤州北面的唐仓镇和黄花谷出兵,切断后周的粮道。闰九月,王景派遣副将张建雄率领两千士兵抵达黄花谷,又派遣一千士兵直奔唐仓镇,扼守后蜀军队的归路。后蜀染院使王峦领兵从唐仓镇出兵,和张建雄在黄花谷交战,后蜀军队战败,逃奔唐仓镇,遭遇后周军队,再次战败,王峦和他的三千名将士被俘。马岭寨、白涧的后蜀军队全部溃散,李廷珪、高彦俦等人退守青泥岭。后蜀雄武节度使兼侍中韩继勋放弃秦州,逃奔成都,观察判官赵玭献城投降,斜谷的援兵也溃散了。成州、阶州都归降后周,后蜀百姓大为震惊恐慌。赵玭是澶州人。世宗想任命赵玭为节度使,范质坚决反对,于是任命他为郢州刺史。十九日,文武百官入朝庆贺,世宗举杯对王溥说:“边境战功的取得,是你挑选将帅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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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日,世宗和将相们在万岁殿聚餐,趁机说:“两天来天气大寒,我在宫中享用珍贵的膳食,深感愧疚,因为我没有为百姓立下功劳,却坐享俸禄。既然不能亲自耕种吃饭,那就只能亲自冒着箭石为百姓铲除祸害,这样才能稍微心安!”

二十八日,后蜀李廷珪上表请罪。冬季十月初五,伊审征回到成都请罪,蜀主都赦免了他们。蜀主写信给世宗请求议和,自称大蜀皇帝,世宗因他以平等礼节相待而大怒,没有回信。蜀主更加恐惧,在剑门、白帝聚集军队和粮草,做好防守准备,招募的士兵太多,军费开支不足,开始铸造铁钱,垄断境内的铁器买卖,百姓深受其苦。

译文

南唐主生性温和懦弱,喜好诗文,又喜欢别人顺从自己,因此阿谀奉承的大臣大多得到提拔任用,政务一天比一天混乱。攻克建州、打败湖南之后,南唐主更加骄纵,生出吞并天下的野心。李守贞、慕容彦超叛乱时,南唐都出兵相助,从远处声援。又派遣使者从海路联络契丹和北汉,约定共同图谋中原。当时中原多事,无暇和南唐计较。此前,每年冬天淮水水位浅涸,南唐都会派兵驻守沿岸,称作“把浅”。寿州监军吴廷绍认为边境太平无事,这样做白白耗费粮草,便把守军全部撤走。清淮节度使刘仁赡上奏坚决反对,却没能阻止。十一月初一,周世宗任命李谷为淮南道前军行营都部署,兼管庐州、寿州等行府事务,任命忠武节度使王彦超为副都部署,督率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韩令坤等十二位将领征伐南唐。韩令坤是磁州武安人。

汴水从唐朝末年溃堤决口后,从埇桥往东南的河段全都变成了污泥沼泽。世宗谋划进攻南唐,先命令武宁节度使武行德征调民夫,沿着旧河堤疏通汴水,向东一直通到泗水。议论的人都认为难以成功,世宗说:“几年之后,必定能享受到它的好处。”

十一月十三日,世宗和侍臣谈论刑罚与奖赏,说:“我绝不会因为发怒处罚人,也不会因为高兴奖赏人。”此前,大梁城中的百姓侵占街道修建房屋,能通行大车的道路寥寥无几,世宗下令全部拆直拓宽,最宽的地方达到三十步,又把坟墓迁到外城标记之外。世宗说:“近来扩建京城,对生者、死者确实多有惊扰,怨恨诽谤的话,我自己承担,将来终究会给百姓带来好处。”

王景等人围攻凤州,韩通分兵在固镇筑城,阻断后蜀的援兵。十一月十四日,后周攻克凤州,活捉后蜀威武节度使王环、都监赵崇溥等将士五千人。赵崇溥绝食而死。王环是真定人。十一月二十一日,世宗下制书,特赦秦州、凤州、阶州、成州境内的百姓;俘获的后蜀将士,愿意留下的优厚供给俸禄赏赐,愿意回去的发给路费行装遣送。诏书说:“以此抚慰民心,不违背人情物性,这四州的百姓,除了两税的征收之外,凡是后蜀设立的各种苛捐杂役,全部废除。”

南唐听说后周大军将至,十分恐慌,唯有刘仁赡神色自若,部署防守事宜,和平时没有两样,众人的情绪才稍稍安定。南唐主任命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率领两万大军赶赴寿州;任命奉化节度使、同平章事皇甫晖为应援使,常州团练使姚凤为应援都监,率领三万大军驻守定远。征召镇南节度使宋齐丘返回金陵,商议应对国难,任命翰林承旨、户部尚书殷崇义为吏部尚书、知枢密院。

李谷等人搭建浮桥,从正阳渡过淮水。十二月初十,李谷上奏,王彦超在寿州城下击败两千多名南唐士兵;十二月十五日,又上奏先锋都指挥使白延遇在山口镇击败一千多名南唐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