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纪一(公元951年-952年)

广顺元年(辛亥,公元951年)

春季正月丁卯日,后汉太后下诰令,将传国玉玺授予监国郭威,让他登基为皇帝。郭威从皋门进入皇宫,在崇元殿即位,下制书说:“朕是周室的后裔,虢叔的后代,国号应当定为周。”改年号为广顺,大赦天下。杨邠、史弘肇、王章等人都追赠官爵,由官府为他们收殓安葬,还寻访他们的子孙,量才任用。所有粮仓、场院、府库中掌管收纳的官吏,不得额外收取斗余、称耗等杂费。以往各种巧立名目的羡余钱物,全部废除。犯有盗窃和通奸罪的人,一律按照后晋天福元年之前的刑法论处;罪犯若非谋反叛逆,不得株连亲族、抄没家产。唐庄宗、明宗、晋高祖的陵墓,各设置十户人家守陵;汉高祖陵墓的官吏、宫人,按时节祭祀以及守陵户数,全都保持原样。当初,唐朝衰落,盗贼众多,朝廷不沿用律法条文,另行制定严苛法令,盗窃赃物满三匹绢的人就处死刑。后晋天福年间,增加到五匹绢。与有夫之妇通奸,无论强迫还是自愿,男女一律处死。后汉的法律,盗窃一钱以上的人都处死刑,而且若非谋反叛逆的罪名,也往往被灭族、抄家。因此周太祖即位后,首先革除这些弊端。

当初,杨邠因为功臣、皇亲国戚担任藩镇节度使的人,大多不熟悉政务,于是让三司的军将补任都押牙、孔目官、内知客等职。这些人自恃是皇帝敕令任命的,大多专横跋扈,节度使无法节制,到这时全部罢免。太祖命令史弘肇的亲信官吏上党人李崇矩寻访史弘肇的亲族,李崇矩说:“史弘肇的弟弟史弘福如今还在世。”当初,史弘肇让李崇矩掌管自家财产的账簿,因此李崇矩能尽数取出史家的家产,全部交给了史弘福。太祖认为李崇矩贤德,让他隶属皇子郭荣的帐下。

戊辰日,任命前复州防御使王彦超暂代武宁节度使。

后汉李太后迁居西宫,己巳日,尊奉她的尊号为昭圣皇太后。

开封尹兼中书令刘勋去世。

癸酉日,加封王峻为同平章事。

任命卫尉卿刘皞主持后汉隐帝的丧事。

当初,河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崇听说隐帝遇害,打算率军南下,后来听说朝廷迎立湘阴公刘赟为帝,才停止行动,说:“我的儿子做皇帝,我还有什么奢求!”太原少尹李骧暗中劝说刘崇:“看郭威的心思,最终想要自己称帝,您不如火速率军越过太行山,占据孟津,等徐州相公刘赟登基后,再返回藩镇,这样郭威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否则,您将会被他出卖。”刘崇大怒说:“腐儒,想离间我们父子关系!”命令左右侍从把李骧拉出去斩首。李骧大喊:“我身怀经世济民的才能,却为愚人谋划事情,死本是心甘情愿!我家中有老妻,希望和她一起死。”刘崇便将他的妻子一同处死,并且向朝廷上奏,表明自己没有二心。等到刘赟被废,刘崇才派遣使者请求朝廷让刘赟返回晋阳。太祖下诏书回复:“湘阴公近日在宋州,如今正要接回京城,必定会让他得到妥善安置,您不必担忧。您若能同心协力辅佐朝廷,朕将加封您王爵,让您永远镇守河东。”巩廷美、杨温听说湘阴公刘赟失去帝位,便尊奉刘赟的妃子董氏,占据徐州坚守,等待河东的援兵。太祖让刘赟写信晓谕他们投降。巩廷美、杨温想投降却害怕被处死,太祖又给刘赟写信说:“念及这些人为君主尽心效力,足以奖赏他们的忠义,怎能追究他们的过错?等新任节度使入城后,将任命他们为刺史,您可把这番话详细告知他们。”

契丹攻打内丘时,死伤人数众多,又恰逢月食,军营中出现很多怪异的事情,契丹君主心中恐惧,不敢继续深入,率军返回,派遣使者向后汉求和。恰逢后汉灭亡,安国节度使刘词将契丹使者送到大梁,太祖派遣左千牛卫将军朱宪回访契丹,并且说明改朝换代的缘由,还赠送金器、玉带给契丹君主。

太祖认为邺都是镇守安抚黄河以北、控制契丹的重镇,想让亲信镇守此地。乙亥日,任命宁江节度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王殷为邺都留守、天雄节度使、同平章事,依旧兼任禁军统领,还让侍卫司的部众随他前往邺都。

丙子日,太祖率领文武百官前往西宫,为后汉隐帝服丧举哀,一切都按照天子的礼仪进行。

慕容彦超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太祖担心他心存疑虑和恐惧,下诏书安慰他,说:“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必多说空话,希望弟弟尽心扶持,和朕一起安定天下百姓。”

戊寅日,太祖在宋州处死湘阴公刘赟。

当天,刘崇在晋阳登基为皇帝,仍然沿用乾佑的年号,所管辖的有并、汾、忻、代、岚、宪、隆、蔚、沁、辽、麟、石十二州的土地。任命节度判官郑珙为中书侍郎,观察判官荥阳人赵华为户部侍郎,二人都任同平章事。任命次子刘承钧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太原尹,任命节度副使李存瑰为代州防御使,副将武安人张元徽为马步军都指挥使,陈光裕为宣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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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汉君主对李存瑰、张元徽说:“朕将高祖的基业,一朝葬送,今日登基称帝,实属迫不得已。想想我算什么天子,你们又算什么节度使呢!”因此北汉不建立宗庙,祭祀祖先如同普通百姓,宰相每月的俸禄只有一百缗钱,节度使只有三十缗钱,其余官员也只有微薄的俸禄而已,所以北汉国中很少有廉洁的官吏。客省使河南人李光美曾经担任直省官,十分熟悉旧有的典章制度,北汉的朝廷制度,都由他制定。北汉君主听说湘阴公刘赟被杀,哭着说:“我不听忠臣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为李骧建立祠堂,每年按时祭祀。

己卯日,任命太师冯道为中书令,加封窦贞固为侍中,苏禹珪为司空。

王彦超上奏,派遣使者携带敕令前往徐州,巩廷美等人犹豫不决,不肯打开城门,太祖下诏进军攻打徐州。

太祖对王峻说:“朕出身贫寒,饱尝艰辛,遭遇世道动乱,一朝成为帝王,怎敢过分奉养自己,让百姓困苦呢!”命令王峻整理各地进献的珍贵美味食物,庚辰日,下诏书全部废除进献。诏书大致说:“进献的东西只供朕一人享用,受损的却是天下百姓。”又说:“这些东西堆积在官府中,都是毫无用处的物品。”太祖又下诏书说:“朕在军旅中长大,没有亲自钻研学问,不懂治理天下的道理,文武官员如有利国利民的计策,都可密封奏章上奏,一律直言书写,不必讲究辞藻。”太祖把苏逢吉的府第赏赐给王峻,王峻说:“这是苏逢吉用来诛灭李崧家族的地方!”推辞不肯居住。

当初,契丹君主北上返回时,横海节度使潘聿捻放弃藩镇,跟随契丹君主,契丹君主任命他为西南路招讨使。等到北汉君主登基,契丹君主让潘聿捻给刘承钧送信。北汉君主让刘承钧回信,称:“本朝沦亡,朕继承帝位,想遵循后晋的旧例,向贵朝求援。”契丹君主大喜。北汉君主调兵驻守阴地、黄泽、团柏。丁亥日,任命刘承钧为招讨使,和副招讨使白从晖、都监李存瑰率领一万步兵、骑兵入侵晋州。白从晖是吐谷浑人。

郭崇威改名为郭崇,曹威改名为曹英。

二月丁酉日,任命皇子天雄牙内都指挥使郭荣为镇宁节度使,挑选朝廷官员担任他的僚佐,任命侍御史王敏为节度判官,右补阙崔颂为观察判官,校书郎王朴为掌书记。崔颂是崔协的儿子,王朴是东平人。

戊戌日,北汉军队兵分五路攻打晋州,晋州节度使王晏紧闭城门,不出兵迎战。刘承钧认为他胆怯,命令士兵像蚂蚁一样攀附城墙进攻。王晏埋伏士兵,奋力反击,北汉士兵死伤一千多人。刘承钧派遣副兵马使安元宝焚烧晋州西城,安元宝却前来投降。刘承钧于是率军转移,攻打隰州。癸卯日,隰州刺史许迁派遣步军都指挥使耿继业在长寿村迎击北汉军队,活捉北汉将领程筠等人,将他们处死。不久,北汉军队攻打隰州城,几天都没能攻克,死伤人数众多,于是率军撤退。许迁是郓州人。

甲辰日,楚王马希萼派遣掌书记刘光辅向南唐入朝进贡。

太祖把后汉皇宫中的几十件宝玉器物全部取出来,在庭院中砸碎,说:“凡是做帝王的,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听说后汉隐帝每天和宠臣在宫中嬉戏,珍贵的玩物不离身边,这件事离现在不远,应当引以为戒!”还告诫左右侍从,从今以后,凡是珍贵华丽、赏心悦目的物品,不得送入皇宫。

丁未日,契丹君主派遣大臣袅骨支和朱宪一同前来,祝贺太祖登基。

戊申日,太祖下敕令:前任职的官员,可任凭自己的意愿在外地州郡居住。陈思让还没赶到湖南,马希萼已经攻克长沙,陈思让便留驻郢州,太祖下敕令召他返回。

丁巳日,派遣尚书左丞田敏出使契丹。北汉君主派遣通事舍人李巩言出使契丹,请求出兵援助。

太祖下诏加封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为中书令,派遣翰林学士鱼崇谅前往兖州传达旨意。鱼崇谅就是鱼崇远。慕容彦超上表谢恩。三月壬戌朔日,太祖下诏书回复他说:“从前因为前朝君主失德,年轻的君主听信谗言,仓促之间,征召你赶赴京城。你随即疾驰奔赴,奉命前往,两天之内就抵达京城,救国家危难而不顾自身,闻君主征召而不等车马。直到上天要灭亡后汉的国运,军队在大梁郊外溃散,投降的将领、战败的士兵接连到来,你才立刻掉转马头,径直返回龟阴。无论为君主还是为时局,你都有始有终。这正是所谓的危难动乱中见忠臣的气节,疾风骤雨中知劲草的忠心。如果做臣子的都能像你这样,那么拥有国家的君主,谁不想重用呢!你说朕在河朔尚未登基、在浚郊平定祸乱之时,你因为没有接到朝廷的谕旨,也没能派人前往朕的行营。况且侍奉君主的道理,何必如此较真!你若对后汉有三心二意,又怎会对周室忠心耿耿!因此而感到恐惧,不也太过了吗!你只需尽心竭力,推心置腹,安抚百姓,体恤国家,侍奉朕如同侍奉旧主,不仅天下百姓能获得安宁,国家也能有所依靠。你只需坚定地做朝中表率,朕没有更换你的打算。发自内心的诚意,话就说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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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任命楚王马希萼为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节度使兼中书令、楚王,任命右仆射孙忌、客省使姚凤为册礼使。

丙寅日,派遣前淄州刺史陈思让率领军队驻守磁州,扼守黄泽路。

楚王马希萼得志之后,念念不忘旧日的怨恨,肆意杀戮,日夜纵酒荒淫,把军府的事务全部托付给马希崇。马希崇又多为私人谋取利益,政务、刑法混乱不堪。府库的财物早已被乱兵洗劫一空,马希萼便抄没百姓的财产,用来赏赐士兵,有时甚至封上百姓的家门,强行夺取财物,士兵仍然因为分配不均而心怀怨恨。即使是跟随马希萼前来的朗州旧将佐,也都心怀不满,有了叛离的心思。

刘光辅向南唐入朝进贡时,南唐君主待他十分优厚,刘光辅暗中进言:“湖南百姓疲惫,君主骄纵,有机可乘,能够攻取。”南唐君主于是任命营屯都虞候边镐为信州刺史,率领军队驻守袁州,暗中谋划攻取湖南。

小门使谢彦飙,原本是马希萼的家奴,因为容貌俊美,得到马希萼的宠信,甚至能和马希萼的妻妾同坐一处,他依仗恩宠,专横跋扈。常常和马希崇并肩行走,有时还拍打马希崇的后背,马希崇心中怀恨。按照旧例,王府设宴时,小门使手持兵器,守在门外。马希萼却让谢彦飙入席就坐,有时甚至坐在众将之上,众将都以此为耻。

马希萼因为王府的房舍被烧毁,命令朗州静江指挥使王逵、副使周行逢率领部下一千多名士兵修缮,士兵服役十分辛苦,却没有任何犒劳和赏赐,都心生怨恨,私下说:“囚犯免于一死,还要被罚做苦役。我们跟随大王出生入死,攻取湖南,有什么罪过,要像囚犯一样被驱使服役!况且大王整日饮酒高歌,怎会知道我们的劳苦!”王逵、周行逢听到这些话,互相说:“众人的怨恨已经很深了,不早点谋划,灾祸将会降临到我们身上。”壬申日清晨,二人率领部众,各自手持长柄斧头、白木棍棒,逃回朗州。当时马希萼喝醉了,还没醒来,左右侍从不敢禀报。癸酉日,才把这件事告诉他。马希萼派遣湖南指挥使唐师翥率领一千多人追击,没有追上,一直追到朗州。王逵等人趁唐师翥的军队疲惫不堪,埋伏士兵突然出击,唐师翥的士兵死伤殆尽,唐师翥独自逃脱返回。王逵等人废黜留后马光赞,改立马希萼哥哥的儿子马光惠掌管朗州事务。马光惠是马希振的儿子。不久,众人尊奉马光惠为节度使,王逵等人和何敬真以及各路军指挥使张仿共同决断军府事务。马希萼把全部情况向南唐上奏,南唐君主派遣使者用丰厚的赏赐招降他们。王逵等人收下赏赐,放还使者,却不回复南唐的诏书,南唐也不敢责问。

王彦超上奏,攻克徐州,杀死巩廷美等人。

北汉的李巩言抵达契丹,契丹君主派遣拽剌梅里回访北汉。

丙子日,太祖下敕令:“朝廷和南唐原本没有仇怨,沿淮河的藩镇,各自坚守疆域,不得纵容士兵、百姓擅自进入南唐境内。商人旅客往来,不得禁止。”

己卯日,潞州押解在涉县俘获的北汉将领、士兵二百六十多人抵达京城,太祖每人赏赐衣衫、裤子、头巾、鞋子,将他们遣送回去。

加封吴越王钱弘俶为诸道兵马都元帅。

夏季四月壬辰朔日,沿淮河的州镇上奏:“淮南的饥民渡过淮河来买粮食,我们没敢禁止。”太祖下诏书说:“那边的百姓,和这边的百姓有什么不同,应当命令州县、渡口不得禁止。”

后蜀通奏使高延昭坚决推辞掌管枢密院,丁未日,任命前云安榷盐使太原人伊审征为通奏使,掌管枢密院事务。伊审征是后蜀高祖妹妹褒国公主的儿子,从小和后蜀君主关系亲密,等到掌管枢密院,政务无论大小,后蜀君主都向他咨询。伊审征也以经世济民为己任,却贪婪奢侈、奸邪不正,和王昭远勾结勾结,后蜀的政事从此逐渐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