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纪三(公元948年-949年)

春季正月初一,后汉大赦天下。

郭威率军即将抵达河中,白文珂出城迎接。

正月初四夜里,李守贞派王继勋等人率领一千多名精兵,沿黄河南下,袭击后汉军营寨。叛军挖开河岸登上营寨,成功攻入,放火大喊,后汉军军营里一片混乱,众人不知所措。刘词神色镇定,下令说:“小股贼寇,不值得惊慌!”率领部众反击。客省使阎晋卿说:“贼兵的铠甲都裹着黄纸,被火光一照容易分辨,可士卒们没有斗志该怎么办!”裨将李韬说:“哪有拿着君主的俸禄却在危急时刻不拼死作战的道理!”手持长矛率先冲锋,众人紧随其后。河中兵败退逃走,战死七百人,王继勋身受重伤,仅捡回一条性命。正月初五,郭威抵达军营,刘词到马前请罪。郭威重赏了他,说:“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要是没有你奋勇作战,我们差点被贼寇嘲笑。不过贼寇的伎俩也就到此为止了。”阎晋卿是忻州人。

李守贞打算攻打河西营寨前,先派人到乡村里卖酒,有时还赊账赠送,不索要酒钱,后汉的巡逻骑兵大多喝醉。因此河中兵得以偷偷潜入营寨,后汉军几乎失守。郭威于是下令:“将士们除非是犒劳宴饮,否则不得私自饮酒!”郭威的爱将李审,清晨喝了一点酒,郭威大怒说:“你在我的帐下,却率先违反军令,我还怎么号令众人!”当即将他斩首示众。

小主,

正月初十,后蜀安思谦退守凤州,上奏表请罪,后蜀主赦免了他,不再追究。后汉朝廷下诏将静州划归定难军管辖。二月初七,李彝殷上奏表致谢。李彝殷因中原战乱频繁,心中生出轻慢朝廷的念头,每当藩镇有叛乱的,常常暗中相助,索要重金贿赂。朝廷知道这件事,也用恩泽笼络他。

淮北的众多盗贼纷纷向南唐请求归降,南唐主派神卫都虞候皇甫晖等人率领一万大军从海州、泗州出兵,招纳这些盗贼。蒙城镇将咸师朗等人向皇甫晖投降。徐州将领成德钦在峒峿镇击败唐军,俘虏斩杀六百人,皇甫晖等人率军退回。

后晋李太后前去拜见契丹主,请求在汉人城寨附近赐给田地,靠耕种养蚕自给自足。契丹主答应了,同时将后晋出帝迁到建州。还没抵达建州,安太妃就在路上去世了,留下遗令:“一定要焚烧我的尸骨,向南方扬撒,希望我的魂魄能回到汉地。”抵达建州后,得到五十多顷田地,后晋出帝让随从在田里耕种,以此供给食物。不久,述律王派骑兵抢走了后晋出帝的宠姬赵氏、聂氏。述律王是契丹主耶律德光的儿子。

三月十八日,后汉任命归德牙内指挥使史德珫兼任忠州刺史。史德珫是史弘肇的儿子,颇爱读书,常常不赞同父亲的所作所为。有举人在贡院门口大声喧哗,苏逢吉下令将他抓起来送到侍卫司,想要重打他并在脸上刺字。史德珫对父亲说:“书生无礼,自然有台府处置,这不是军务。这分明是公卿大臣想彰显您的过错啊。”史弘肇深表认同,当即打开刑具释放了举人。

楚国将领徐进在风阳山击败蛮族,斩首五千级。

夏季四月十二日,太白星在白天出现,有百姓抬头观望,被巡逻的士兵抓住,史弘肇将他腰斩。

河中城里的粮食即将耗尽,百姓饿死的有十分之五六。四月初三,李守贞出兵五千多人,带着云梯、浮桥,分五路攻打长围的西北角。郭威派都监吴虔裕率军从侧面反击,河中兵战败逃走,死伤大半,攻城器械也被夺走。五月初六,李守贞再次出兵,又被击败,后汉军生擒他的部将魏延朗、郑宾。五月十二日,周光逊、王继勋、聂知遇率领一千多部众前来投降。李守贞手下的将士接连归降,郭威趁敌军人心涣散,五月二十日,督率各路大军从四面攻城。

赵思绾喜欢吃人肝,常常当面剖开活人的肚子切取肝生吞,肝吃完了,人还没死。他还喜欢用酒吞吃人胆,对人说:“吞一千枚人胆,我的胆子就天下无敌了。”等到长安城里的粮食耗尽,他就抓妇女、小孩充当军粮,按天数定量发放。每次犒劳军队,总要屠杀几百人,就像杀猪宰羊一样。赵思绾无计可施,不知道该怎么办。郭从义派人诱降他。起初,赵思绾年轻时,请求做退休的左骁卫上将军李肃的仆人,李肃不收留他,说:“这个人眼神飘忽、言语荒诞,将来必定会成为叛臣。”李肃的妻子张氏,是张全义的女儿,说:“你现在拒绝他,以后会成为祸患。”于是送给他丰厚的钱财布帛。等到赵思绾占据长安,李肃闲居在城中,赵思绾多次前去拜见,仍像以前一样行跪拜之礼。李肃说:“这个人总来,会玷污我的名声。”想要自杀。妻子说:“不如劝他归降朝廷!”恰逢赵思绾询问保全自身的办法,李肃于是和判官程让能劝说赵思绾:“你本来和朝廷没有仇怨,只是害怕获罪而已。如今朝廷三路出兵讨伐叛贼,都没有立下战功,如果你在这个时候幡然醒悟,朝廷必定高兴,自然能保住富贵,这比坐以待毙强多了!”赵思绾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派使者前往京城请降。五月二十五日,后汉任命赵思绾为华州留后,都指挥使常彦卿为虢州刺史,让他们直接前往赴任。

吴越内牙都指挥使钭滔,是胡进思的党羽,有人告发他图谋叛乱,供词牵连到丞相钱弘亿。吴越王钱弘俶不想深究,将钭滔贬到处州。

六月初一,出现日食。

秋季七月初三,赵思绾脱下铠甲出城接受诏书,郭从义派兵把守长安南门,又把他送回城中。赵思绾请求带走自己的牙兵和铠甲兵器,郭从义也答应了。赵思绾一再拖延,搜刮钱财布帛,三次更改出发日期。郭从义等人产生怀疑,暗中禀告郭威,请求除掉他,郭威同意了。七月十一日,郭从义和都监、南院宣徽使王峻勒马入城,住在府衙里,召赵思绾饮酒话别,趁机将他抓获,连同常彦卿及其父兄、部下三百人,全部在街市上斩首。

七月十三日,郭威攻打河中,攻克外城。李守贞收拢残余部众,退守内城。众将请求猛攻内城,郭威说:“鸟被逼到绝境还会啄人,何况是一支军队!等河水干涸了再抓鱼,何必急于一时!”七月二十一日,李守贞和妻子、儿子李崇勋等人自焚而死。郭威进入城中,生擒他的儿子李崇玉等人以及他任命的宰相靖、孙愿,枢密使刘芮,国师总伦等人,押送到汴梁,在街市上碎尸示众。朝廷征召赵修己为翰林天文。郭威翻阅李守贞的文书,发现朝廷权臣和藩镇与李守贞往来的书信,言辞大逆不道,想要上奏朝廷。秘书郎榆次人王溥劝谏说:“鬼怪妖孽在夜里争相出没,见到阳光自然会消失。希望您将这些书信全部烧掉,来安抚那些心怀不安的人。”郭威听从了他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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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叛贼平定后,后汉隐帝逐渐骄横放纵,和身边的人亲昵玩乐。飞龙使瑕丘人后匡赞、茶酒使太原人郭允明靠谄媚得到宠信,隐帝喜欢和他们说轻薄、污秽的话,太后多次告诫他,隐帝都不当回事。七月二十二日,太常卿张昭上奏说:“陛下应当亲近儒臣,讲解学习儒家经典和训诫。”隐帝不听。张昭就是张昭远,为避后汉高祖的名讳改了名。

七月二十七日,后汉加授永兴节度使郭从义为同平章事,调任镇国节度使扈彦珂为护国节度使,任命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刘词为镇国节度使。

南唐主再次重用魏岑。吏部郎中会稽人钟谟、尚书员外郎李德明起初靠能言善辩、聪慧机敏得到宠信,参与处理国家政事。两人都依仗恩宠,轻佻浮躁,虽然不和魏岑结党,但国中百姓都厌恶他们。户部员外郎范冲敏,性情耿直孤傲,于是教天威都虞候王建封上书,逐一诋毁当权的大臣,请求提拔任用正直的人。南唐主认为王建封是武将,掌管兵权,不应当干预国家政事,勃然大怒,将王建封流放到池州,还没抵达,就将他处死,范冲敏也被在街市上斩首示众。南唐主听说河中被攻破,任命朱元为驾部员外郎,待诏文理院李平为尚书员外郎。

吴越王钱弘俶任命丞相钱弘亿兼管明州。

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性情贪婪鄙陋,一心聚敛钱财。丧车不交钱就不能出城,下至打扫厕所、乞讨的人,都要缴纳赋税,有时还纵容手下抢夺百姓财物。有富户娶媳妇,王守恩和几个伶人前去当宾客,收了几锭银子才返回。

八月十三日,郭威从河中返回,路过洛阳。王守恩自认为身兼将相之位,坐着轿子出城迎接。郭威大怒,认为他轻慢自己,以正在洗澡为由推辞,不肯见他,当即用手令任命保义节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接替王守恩担任西京留守,白文珂不敢违抗。王守恩还坐在客舍里等候,官吏告诉他:“新留守已经在府衙办公了。”王守恩大惊,狼狈地返回,看到几百名家属已经被赶出府衙,站在大街上。朝廷对此不闻不问,加授白文珂兼侍中,充任西京留守。

欧阳修评论说:自古以来,动乱灭亡的国家,必定是先破坏它的法令制度,然后动乱才随之而来,这是必然的趋势,五代时期就是这样。白文珂、王守恩都是后汉的大臣,而周太祖郭威仅凭一名枢密使的手令就更换了他们的职位,就像更换守边士兵一样。当时太祖还没有谋夺君主之位的想法,却做出这样的事,大概是因为这种事已经成为惯例,所以白文珂不敢违抗,王守恩不敢拒绝。太祖既做得心安理得,而后汉朝廷的君臣也置之不理,这难道不是纲纪败坏混乱到了极点才出现的情况吗!因此,为天下深谋远虑的人,不敢在细微之处疏忽,常常杜绝祸乱的苗头,能不引以为戒吗!

王守恩抵达汴梁,担心获罪,大肆进献贡品,重金贿赂权贵。朝廷也因为王守恩最先献出潞州归降后汉,所以赦免了他,只处死了他手下几个当权的人。

马希萼征调朗州所有的壮丁组建乡兵,号称静江军,制造七百艘战船,准备攻打潭州。他的妻子苑氏劝谏说:“兄弟之间相互攻打,无论胜负都会被人嘲笑。”马希萼不听,率军直奔长沙。马希广听说后说:“朗州节度使是我的兄长,不能和他争斗,我应当把国家让给他。”刘彦瑫、李弘皋等人坚决反对,认为不能这样做。于是马希广任命岳州刺史王赶为都部署、战棹指挥使,让刘彦瑫监督他的军队。八月十八日,楚军在仆射洲大败马希萼,缴获三百艘战船。王赶追击马希萼,即将追上时,马希广派使者召他回来,说:“不要伤害我的兄长!”王赶率军返回。王赶是王环的儿子。马希萼从赤沙湖乘坐轻舟逃走,苑氏哭着说:“灾祸就要来了,我不忍心看到。”投井而死。

八月二十七日,郭威抵达汴梁,入宫拜见隐帝,隐帝慰劳他,赏赐他金银布帛、衣服、玉带、鞍马。郭威推辞说:“我接受命令一年,才攻克一座城池,有什么功劳!况且我率军在外,凡是镇守安抚京城、供应军需、让军队粮草不缺的,都是朝中各位大臣的功劳,我怎么敢独自接受这些赏赐!请陛下遍赏众臣。”朝廷又商议加授郭威兼任藩镇节度使,郭威推辞说:“杨邠的职位在我之上,还没有获得封地。况且我是朝中掌管机密的大臣,不能和史弘肇这样的武将相比。”九月初一,朝廷遍赏宰相、枢密使、宣徽使、三司使、侍卫使九人,赏赐和郭威一样。隐帝想特别重赏郭威,郭威推辞说:“运筹谋划,出自朝廷;调兵运粮,依靠藩镇;出生入死、奋勇作战,是将士们的功劳,而功劳却独独归我,我怎么承受得起!”

九月初四,后汉加授郭威兼侍中,史弘肇兼中书令。九月初十,加授窦贞固为司徒,苏逢吉为司空,苏禹珪为左仆射,杨邠为右仆射。众大臣商议,认为朝廷执政大臣都普遍加恩,恐怕藩镇会心生不满。九月十四日,加授天雄节度使高行周守太师,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守太傅,泰宁节度使符彦卿守太保,河东节度使刘崇兼中书令。九月十八日,加授忠武节度使刘信、天平节度使慕容彦超、平卢节度使刘铢都兼侍中。九月二十日,加授朔方节度使冯晖、定难节度使李彝殷都兼中书令。冬季十月初一,加授义武节度使孙方简、武宁节度使刘赶同平章事;十月十一日,加授吴越王钱弘俶为尚书令,楚王马希广为太尉;十月十五日,加授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兼侍中。有人议论说:“郭威不独占功劳,推让给众人,确实是美德。但国家的爵位,因为一个人立功就遍及天下,不也太泛滥了吗!”

小主,

吴越王钱弘俶招募能开垦荒田的百姓,不向他们征收赋税,从此吴越境内没有荒废的田地。有人请求清查百姓中遗漏的壮丁来增加赋税,还请求由自己掌管这件事,钱弘俶在国都城门将他杖责一顿。吴越的百姓都心悦诚服。

楚国静江节度使马希瞻因兄长马希萼、马希广相互争斗,多次派使者劝谏制止,两人都不听。马希瞻知道家族最终会覆灭,背上毒疮发作,十月十六日,去世。

契丹入侵黄河以北地区,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后汉的节度使、刺史各自坚守城池。契丹的流动骑兵抵达贝州和邺都的北部边境,隐帝十分担忧。十月十八日,派枢密使郭威督率众将抵御契丹,任命宣徽使王峻监督军队。

十一月,契丹听说后汉军队渡过黄河,于是撤军。十月初十,郭威率军抵达邺都,命令王峻分兵赶赴镇州、定州。十一月十七日,郭威抵达邢州。

唐军渡过淮河,进攻正阳。十二月,颍州将领白福进击败唐军。

杨邠处理政务苛刻繁琐。起初,邢州人周璨担任诸卫将军,罢官后无依无靠,跟随王景崇西征,王景崇叛乱后,周璨就成为他的主要谋士。杨邠上奏说:“所有前任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