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后汉高祖镇守河东时,皇弟刘崇担任马步都指挥使,和蕃汉都孔目官郭威争权,结下仇怨。等到郭威执掌朝政,刘崇十分担忧。节度判官郑珙劝说刘崇为自身保全做打算,刘崇认为他说得对。郑珙是青州人。八月初三,刘崇上奏请求招募四指挥士兵,从此挑选招募勇士,招纳亡命之徒,修缮铠甲兵器,充实府库,停止向朝廷上缴财赋,都以防备契丹为借口。朝廷的诏令,大多拒不接受。
自从河中、永兴、凤翔三镇抗拒朝廷命令以来,朝廷接连派遣众将讨伐。昭义节度使常思屯驻潼关,白文珂屯驻同州,赵晖屯驻咸阳,只有郭从义、王峻在靠近长安的地方设置营寨,但两人水火不容,从春到秋,都相互对峙不肯出兵作战。皇帝对此深感忧虑,想派遣重臣前去监督。八月初五,朝廷任命郭威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各路军队都受郭威指挥。郭威将要出发,向太师冯道询问计策。冯道说:“李守贞自认为是旧将,深得士卒拥戴,希望你不要吝惜官府财物,把它赏赐给士卒,这样就能剥夺他所依仗的资本。”郭威听从了他的建议,从此军心开始归附郭威。
朝廷下诏命白文珂进军河中,赵晖进军凤翔。
八月初七,后蜀主任命赵廷隐为太傅,赐爵宋王,国家有大事,就到他的府邸询问。
八月十一日,后蜀将凤翔改名为岐阳军。八月十二日,任命王景崇为岐阳节度使、同平章事。
八月十八日,朝廷任命钱弘俶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国王。
郭威和众将商议讨伐策略,众将想先攻取长安、凤翔。镇国节度使扈彦珂说:“如今三个叛贼联合结盟,推举李守贞为主帅,李守贞灭亡,另外两镇自然会溃败。如果舍近求远,万一王景崇、赵思绾在前面抵抗,李守贞在后面夹击,这是条危险的路。”郭威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郭威从陕州出兵,白文珂和宁江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从同州出兵,常思从潼关出兵,三路大军攻打河中。郭威安抚士卒,和他们同甘共苦,稍有功劳就重赏,即使是轻微的受伤也常常亲自探望。士卒无论贤能与否,有什么陈述禀告,他都和颜悦色地接受。有人违背他的意愿也不发怒,小的过错也不责罚,因此将卒都真心归附他。
起初,李守贞认为禁军都曾在他麾下,受过他的恩惠,又加上士卒向来骄纵,苦于後汉法令的严苛,认为禁军抵达后必定会叩城迎接,自己可以坐享其成。没想到士卒新近接受了郭威的赏赐,都忘记了李守贞的旧恩。八月二十二日,郭威大军抵达河中城下,扬旗擂鼓,士卒踊跃呼喊辱骂,李守贞见了大惊失色。
白文珂攻克西关城,在黄河以西设置营寨;常思在城南设置营寨;郭威在城西设置营寨。不久,郭威认为常思没有将领之才,先派他返回镇所。众将想急攻城池,郭威说:“李守贞是前朝老将,勇猛善战、喜欢施舍,多次立下战功。何况城池临近大河,城楼女墙完整坚固,不能轻视。而且他凭借城池作战,我们仰面进攻,和率领士卒赴汤蹈火有什么区别!勇气有盛有衰,进攻有缓有急,时机有可不可,事情有先有后。不如暂且设置长久的包围坚守,让他没有逃跑的路。我们养精蓄锐,坐等粮草运输,士卒温饱有余。等城中粮食耗尽,官府和私人的钱财都用光,然后再进用云梯冲车逼近城池,派发檄文招降。他的将士,为了脱身活命,父子尚且不能相互保全,何况是乌合之众!赵思绾、王景崇,只需分兵牵制他们,不值得忧虑。”于是征调各州民夫两万多人,让白文珂等人率领,挖掘长长的壕沟,修筑互相连接的营寨,排列队伍包围河中城。郭威又对众将说:“李守贞向来畏惧高祖,不敢嚣张;认为我们从太原崛起,功劳尚未显着,心中轻视我们,所以才敢谋反。我们正应该以静制动。”于是下令偃旗息鼓,只沿着黄河设置烽火台,连绵几十里,轮番派步卒守卫;派遣水军将船只停靠在岸边,有偷偷往来的贼人,无不被抓获。于是李守贞如同坐在网中一般。
后蜀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处回请求告老还乡,八月二十四日,朝廷任命他为太子太傅退休。
南汉主派知制诰宣化人钟允章向楚国求婚,楚王马希广拒绝了。南汉主大怒,问钟允章:“马希广还能谋划攻取南方土地吗?”钟允章回答说:“马氏兄弟正自相争斗,自顾不暇,怎么能加害我们!”南汉主说:“说得对。马希广懦弱又吝啬,他的士卒久不作战,这正是我们进取的时机。”
小主,
武平节度使马希萼请求和楚王马希广各自向朝廷朝贡,请求朝廷另外加封官爵。马希广采用天策府内都押牙欧弘练、进奏官张仲荀的计谋,用重金贿赂执政大臣,让他们拒绝马希萼的请求。九月初五,朝廷赐给马希萼和楚王马希广诏书,告诫他们:“兄弟之间应当和睦相处,凡是马希萼的贡品,应当附在马希广的贡品中一同上报。”马希萼不听从。
后蜀出兵援救王景崇,屯驻在散关,赵晖派都监李彦从袭击,击败蜀军,蜀军逃走。
后蜀主因张业、王处回执掌朝政,很多事情被蒙蔽,九月十二日,开始设置匦函,后来改名为献纳函。
王景崇将侯益的家属七十多人全部杀死,侯益的儿子前天平行军司马侯仁矩此前外出,得以幸免。九月十三日,朝廷任命侯仁矩为隰州刺史。侯仁矩的儿子侯延广,还在襁褓之中,乳母刘氏用自己的儿子替换了他,抱着侯延广逃走,一路乞讨到汴梁,回到侯益家中。
李守贞多次出兵想突破包围,都战败而归。派人送蜡丸密信向唐、蜀、契丹求救,都被巡逻的士兵抓获。城中粮食即将耗尽,饿死的人每天都在增加。李守贞满脸忧愁,召来总伦责问,总伦说:“大王必定会成为天子,别人不能夺走。只是这个方位有灾祸,等灾祸磨灭殆尽,只剩下一人一马时,就是大王崛起的时候。”李守贞仍然深信不疑。
冬季十月,王景崇派儿子王德让,赵思绾派儿子赵怀乿,前往成都拜见后蜀主。
十月初一,王景崇派兵出西门,被赵晖击败,赵晖于是攻取西关城。王景崇退守大城,赵晖挖掘壕沟包围,多次挑战,王景崇都闭门不出。赵晖暗中派一千多人穿上铠甲、手持兵器,仿效蜀军的旗帜,沿着南山下山,命令各路军队扬言:“蜀军到了。”王景崇果然派兵几千人出城迎接,赵晖设下埋伏突袭,将其全部歼灭。从此王景崇再也不敢出城。
后蜀主派山南西道节度使安思谦率军援救凤翔,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劝谏说:“我看到庄宗皇帝一心想向西扩张,前蜀主一心想向北进军,当时在朝的大臣,都上奏劝谏疏,却都不被采纳,最终有什么成就!这两个朝代的教训,足以作为鉴戒。”后蜀主不听,又派雄武节度使韩保贞率军从汧阳出兵,来分散後汉军队的兵力。
王景崇派前义成节度使酸枣人李彦舜等人迎接蜀军。十月十九日,安思谦屯驻在右界,後汉军队屯驻在宝鸡。安思谦派眉州刺史申贵率领两千士兵前往模壁,在竹林中设下埋伏。十月二十日清晨,申贵率领几百名士兵逼近宝鸡布阵,後汉军队追击他们,遭遇埋伏战败,蜀军乘胜追击,攻破宝鸡营寨。蜀军离开后,後汉军队重新进入宝鸡。十月二十二日,安思谦进军屯驻在渭水,後汉增派五千士兵戍守宝鸡。安思谦心生畏惧,对部众说:“粮草不足,敌军势大,应该另作打算。”十月二十四日,退守凤州,不久返回兴元。申贵是潞州人。
荆南节度使兼中书令、南平文献王高从诲卧病在床,任命儿子节度副使高保融兼管内外兵马事务。十月二十六日,高从诲去世,高保融担任留后。
彰武节度使高允权和定难节度使李彝殷有仇怨,李守贞暗中向李彝殷求援,李彝殷出兵屯驻在延州、丹州边境,听说官军包围河中,才撤退。十月二十七日,高允权将此事上奏朝廷,李彝殷也自行申诉,朝廷从中调解。
起初,后汉高祖进入汴梁时,太师冯道、太子太傅李崧都在真定,高祖将冯道的府邸赐给苏禹珪,李崧的府邸赐给苏逢吉。李崧府邸中埋藏的财物以及洛阳的别墅,都被苏逢吉占为己有。等到李崧返回朝廷,自认为形迹孤危,侍奉後汉的权臣,常常小心谨慎、谦卑恭敬,多次称病闭门不出。而他的两个弟弟李屿、李{山义},和苏逢吉的子弟都是朝中官员,时常趁饮酒之机口出怨言,说:“抢走我们的住宅、家产!”苏逢吉因此憎恨他们。不久,李崧将两京的住宅房契献给苏逢吉,苏逢吉更加不高兴。翰林学士陶谷,先前被李崧举荐任用,此时也趁机诬陷李崧。
後汉的法令已经十分严苛,而侍卫都指挥使史弘肇尤其残忍,宠信孔目官解晖,凡是投入军狱的人,都让解晖随意罗织罪名,没有人不被迫认罪。等到三个叛贼联合起兵,人心震动,民间有人散布谣言相互惊扰。史弘肇掌管禁军,在京城巡逻,抓到犯人,不问情节轻重、是否合乎法令,都擅自处死而不请示。有时割口断舌、砍筋折腿,这样的事每天都有。虽然奸盗之徒销声匿迹,但冤死的人很多,没有人敢申诉辩解。李屿的仆人葛延遇,为李屿贩卖货物,多次欺诈藏匿钱财,李屿用鞭子打他,催逼他偿还欠款十分急迫。葛延遇和苏逢吉的仆人李澄谋划告发李屿谋反。苏逢吉听说后引诱葛延遇前来,趁机召李崧到自己府邸,将他逮捕送入侍卫狱。李屿被迫认罪说:“和兄长李崧、弟弟李{山义}、外甥王凝以及家中奴仆共二十人,谋划在先帝出殡时,纵火焚烧京城作乱;又派人送蜡书进入河中城,勾结李守贞;还派人召契丹兵前来。”等到案卷整理好上奏,苏逢吉拿笔将“二十”改成“五十”。十一月初五,朝廷下诏书诛杀李崧兄弟、家属以及供词牵连的人,都在街市上陈尸示众。还重赏葛延遇等人,当时的人没有不为李崧等人感到冤屈的。从此士民家中都畏惧仆人,往往被仆人胁迫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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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秘书郎真定人李昿去见陶谷,陶谷说:“你和李侍中(李崧)关系远近如何?”李昿说:“他是我的族叔父。”陶谷说:“李氏的灾祸,我出了力。”李昿听后,吓出一身冷汗。陶谷是邠州人,本姓唐,为避后晋高祖的名讳改姓陶。
史弘肇尤其厌恶文士,常说:“这类人轻视他人,让人难以忍受,还常常称我们为兵卒。”史弘肇兼任归德节度使,委托亲信官吏杨乙收取所属府州的公利。杨乙依仗权势骄横跋扈,全州的人都像畏惧史弘肇一样畏惧他,副使以下的官员,都望风敬畏,杨乙却都轻视他们。杨乙每月都要搜刮上万缗钱财送给史弘肇,辖区的百姓不堪其苦。
起初,沈丘人舒元、嵩山道士杨讷,都以门客的身份投靠李守贞。李守贞被後汉攻打,派舒元改姓朱,杨讷改姓李,名平,从小路奉表向唐求救。唐谏议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请求出兵接应。
唐主任命北面行营招讨使李金全率军援救河中,任命清淮节度使刘彦贞为副使,查文徽为监军使,魏岑为沿淮巡检使,率军屯驻在沂州境内。李金全和众将正在聚餐,侦察骑兵报告说有几百名後汉士兵在涧北,都十分瘦弱,请求突袭他们。李金全下令说:“谁敢说过涧的斩首!”到了傍晚,伏兵四起,金鼓之声传到十几里外,李金全说:“刚才能和他们交战吗?”当时唐的士卒厌恶战争,没有斗志,又加上河中路途遥远,势力难以企及。十一月十七日,唐军退守海州。唐主写信给後汉皇帝谢罪,请求恢复通商贸易,并且请求赦免李守贞,朝廷没有回复。
十一月二十三日,後汉将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安葬在睿陵,庙号高祖。
十二月初一,朝廷任命高保融为荆南节度使、同平章事。
十二月初五,南汉主任命内常侍吴怀恩为开府仪同三司、西北面招讨使,率军攻打楚国,进攻贺州。楚王马希广派决胜指挥使徐知新等人率领五千士兵援救贺州。援兵还没抵达,贺州就被南汉军攻克。南汉军在城外挖掘大陷阱,用竹席覆盖,上面加土,下面设置机关,从壕沟中挖地道通到陷阱里。徐知新等人抵达后,率军攻城,南汉人从地道中触发机关,楚军全部落入陷阱,南汉军出兵攻击,楚军战死上千人,徐知新等人逃走,马希广将他们斩首。南汉军又攻陷昭州。
王景崇多次向後蜀上表告急,后蜀主命安思谦再次出兵援救。十二月初六,安思谦从兴元率军屯驻凤州,请求先运送四十万斛粮食,才敢出兵境外。后蜀主说:“看安思谦的意思,怎么肯为我进取!”但还是调拨兴州、兴元的几万斛粮食送给他。十二月十二日,安思谦进军屯驻散关,派马步使高彦俦、眉州刺史申贵攻打後汉的箭筿安都寨,将其攻破。十二月十四日,安思谦在玉女潭击败後汉军队,後汉军队退守宝鸡,安思谦进军屯驻模壁。韩保贞从新关出兵,十二月十六日,屯驻在陇州神前,後汉军队不出战,韩保贞也不敢进军。
赵晖向郭威告急,郭威亲自前往救援。当时李守贞派副使周光逊、裨将王继勋、聂知遇守卫城西,郭威告诫白文珂、刘词说:“叛贼如果不能突围,最终会被我们擒获;万一突围成功,我们就不能再留在这里。成败的关键,就在这里。叛贼的精锐,都在城西,我离开后他们必定会来突围,你们要严加防备!”郭威抵达华州,听说蜀军粮草耗尽撤军,于是返回。韩保贞听说安思谦撤军,也退守弓川寨。
后蜀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同平章事徐光溥,因用艳词挑逗前蜀安康长公主,十二月二十一日,被罢免宰相职务,保留原官。
乾佑二年己酉(公元94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