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化三年(癸酉年,公元913年)
十二月,吴国镇海节度使徐温、平卢节度使朱瑾率领众将抵御敌军,两军在赵步相遇。当时吴国的援兵还没集结完毕,徐温只带着四千多人和王景仁交战,没能取胜,只好退兵。王景仁率军乘胜追击,眼看就要追到狭窄的险要地带,吴国的官兵都吓得变了脸色。这时左骁卫大将军、宛丘人陈绍举起长枪大喊:“咱们把敌人引诱得太深了,现在可以反击了!”他跳上马回身冲杀,众人纷纷跟上,后梁的军队这才撤退。徐温拍着陈绍的后背说:“要不是你有勇有谋,我差点就陷入困境了!”于是赏赐他金银绸缎,陈绍却把这些赏赐全部分给了手下的士兵。吴国的援兵集结完毕后,两军又在霍丘交战,后梁军队大败。王景仁带着几名骑兵断后,吴国人不敢逼近。
后梁军队渡淮南下的时候,在可以渡河的渡口做了标记。霍丘守将朱景把这些标记移到了水深流急的地方。等后梁兵败撤退,士兵们照着标记渡河,淹死的人超过了一半。吴国人把后梁士兵的尸体堆积起来,在霍丘筑成了一座京观。
庚午日,晋王李存勖任命周德威为卢龙节度使,兼任侍中;任命李嗣本为振武节度使。
燕国君主刘守光打算逃到沧州投奔刘守奇,一路上踏着冰冷的河水赶路,脚都肿了,还迷了路。走到燕乐境内时,他白天躲在山沟里,好几天没吃东西,只好让妻子祝氏到农夫张师造家里讨饭。张师造见这个妇人衣着打扮非同寻常,心里起了疑心,盘问之下得知了刘守光的藏身之处,于是把刘守光和他的三个儿子一起活捉了。癸酉日,晋王正在设宴,手下的官吏正好把刘守光押了过来。晋王笑着对他说:“主人为什么要这么躲着客人啊!”随后把刘守光和刘仁恭安置在客舍里,还赏赐给他们衣物、器具和饮食。晋王命令掌书记王缄起草露布(古代告捷的文书),王缄不懂旧例,竟然真的把文书写在布上,派人拖着布走。
晋王打算从云州、代州返回晋阳,赵王王镕和王处直却请求他走中山、真定一线,再从井陉关回去,晋王答应了。庚辰日,晋王从幽州出发,刘仁恭父子都戴着枷锁,被押在露布后面示众。刘守光的父母朝着他的脸唾骂道:“逆贼!你把我们家害到这个地步!”刘守光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甲申日,队伍抵达定州,晋王在关城住下。丙戌日,晋王和王处直一起祭拜北岳庙。当天,队伍到达行唐,赵王王镕在路上迎接拜见晋王。
乾化四年(甲戌年,公元914年)
春季,正月初一,赵王王镕来到晋王的营帐中祝寿,摆下宴席。王镕说想见识一下刘太师(刘仁恭)的样子,晋王便让手下官吏解开刘仁恭和刘守光的刑具,带他们入席,和众人一起宴饮。王镕回拜了刘仁恭父子,还赠送给他们衣服、鞍马和酒食。初二,晋王和王镕在行宫以西打猎,王镕一直把晋王送到边境才告别。
丙子日,前蜀君主王建命令太子执掌六军,开设崇勋府,设置僚属,后来又把崇勋府改名为天策府。
壬子日,晋王用白绢捆绑着刘仁恭父子,高奏凯歌回到晋阳。丙辰日,晋王把刘仁恭父子押到太庙祭祀祖先,随后亲自监斩刘守光。刘守光临死前大喊:“我死了没什么遗憾的!但当初教唆我不投降的人,是李小喜啊!”晋王召来李小喜对质,李小喜瞪着眼睛呵斥刘守光:“你做出那些禽兽不如的内乱丑事,难道也是我教你的吗!”晋王厌恶李小喜的无礼,先下令把他杀了。刘守光又喊:“我擅长骑马射箭,大王您要成就霸业,为什么不留下我,让我为您效力呢!”他的两个妻子李氏和祝氏责备他说:“皇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活着还有什么用!我们请求先死。”说完就伸长脖子等着受刑。刘守光直到被处死前,都一直在哭哭啼啼地哀求。晋王命令节度副使卢汝弼等人用刑具押着刘仁恭前往代州,刺破他的心脏,用他的鲜血祭祀先王的陵墓,然后才把他斩首。
有人劝说赵王王镕:“大王您现在所称呼的尚书令,是后梁的官职。您既然和后梁结仇,就不应该再用这个官名。况且自从唐太宗登基以来,就没人敢用这个名号了。如今晋王是各路诸侯的盟主,功劳高但官职低,您不如把尚书令这个职位让给晋王。”王镕说:“说得好!”于是和王处直各自派遣使者,推举晋王担任尚书令。晋王再三推辞,之后才接受,并且仿照唐太宗的旧例,开设府署,设置行台。
高季昌认为前蜀的夔州、万州、忠州、涪州四州,原本就隶属于荆南,于是出兵打算夺取这些地方,他先派水军攻打夔州。当时前蜀镇江节度使兼侍中、嘉王王宗寿镇守忠州,夔州刺史王成先请求调拨铠甲,王宗寿却只给了他一些白布袍。王成先只好带着穿着白布袍的士兵迎战。高季昌放出火船,想要烧毁前蜀的浮桥,前蜀招讨副使张武举起铁索阻拦,火船无法前进。这时风向突然反转,荆南的士兵被火烧死、淹死的不计其数。高季昌乘坐的战舰,外面蒙着牛皮,却被飞石击中,船尾被撞断,高季昌只好换乘小船逃走。荆南军队大败,被俘虏和斩杀的有五千人。王成先暗中派人向王建上奏王宗寿不给铠甲的事,结果奏报被王宗寿截获。王宗寿召来王成先,将他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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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梁太祖因为岐国人屡次前来侵犯,二月甲戌日,调任感化节度使康怀英为永平节度使,镇守长安。康怀英原本名叫康怀贞,因为避讳太祖的名字而改了名。
夏季,四月丙子日,前蜀君主王建把镇江军的治所迁到夔州。
丁丑日,后梁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于兢,因为徇私提拔补充军校,被罢免官职,降为工部侍郎,后来又被贬为莱州司马。吴国袁州刺史刘崇景叛变,归附楚国。刘崇景是刘威的儿子。楚国将领许贞率领一万人马前去支援他,吴国都指挥使柴再用、米志诚率领众将讨伐刘崇景。
楚国岳州刺史许德勋率领水军巡视边境。半夜时分,突然刮起南风,楚国都指挥使王环趁着顺风,率军直扑黄州。他让士兵用绳梯爬上城墙,直接冲进州府官署,活捉了吴国刺史马邺,大肆劫掠之后才返回。许德勋说:“鄂州的吴军一定会半路拦截我们,我们应该做好防备。”王环说:“我们的军队攻入黄州,鄂州的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只要从鄂州城外快速经过,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敢拦截我们!”于是楚军高举军旗,擂响战鼓,大摇大摆地前进,鄂州的吴军果然不敢逼近。
五月,朔方节度使兼中书令、颍川王韩逊去世,军中将士推举他的儿子韩洙担任留后。癸丑日,后梁太祖下诏,任命韩洙为朔方节度使。
吴国将领柴再用等人和刘崇景、许贞在万胜冈交战,大败敌军。刘崇景、许贞放弃袁州,狼狈逃走。
晋王攻克幽州之后,就谋划着出兵攻打后梁。秋季,七月,晋王在赵州和赵王王镕、周德威会师,然后南下攻打邢州,李嗣昭率领昭义军赶来会合。后梁将领杨师厚率军援救邢州,驻扎在漳水以东。晋军行至张公桥时,副将曹进金投降了后梁。晋军只好撤退,各路藩镇的军队也都各自返回。八月,晋王回到晋阳。
前蜀武泰节度使王宗训镇守黔州,他贪婪残暴,不遵守法度,还擅自逃回成都。庚辰日,王宗训拜见王建,向王建提出很多无理要求,说话狂妄放肆。王建勃然大怒,命令卫士把他打死。戊子日,王建任命内枢密使潘峭为武泰节度使、同平章事,任命翰林学士承旨毛文锡为礼部尚书,兼管枢密院事务。三峡上游有一座拦河堰,有人劝说王建,趁着夏秋时节江水上涨,掘开堰坝,用江水灌淹江陵。毛文锡劝谏说:“高季昌虽然不肯臣服,但他手下的百姓有什么罪过!陛下您正应该用仁德安抚天下,怎么忍心让邻国的百姓葬身鱼腹呢!”王建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后梁太祖任命福王朱友璋为武宁节度使。前任武宁节度使王殷,是朱友珪在位时任命的,他害怕被治罪,拒不接受新官接替,叛变归附了吴国。九月,太祖命令淮南西北面招讨应接使牛存节和开封尹刘鄩率军讨伐王殷。冬季,十月,牛存节等人率军驻扎在宿州。吴国平卢节度使朱瑾等人率军援救徐州,牛存节等人率军迎战,击败了吴军,吴军只好撤退。
十一月乙巳日,南诏军队侵犯黎州,前蜀君主王建任命夔王王宗范、兼中书令王宗播、嘉王王宗寿为三路招讨使,率军迎击南诏军队。丙辰日,蜀军在潘仓嶂大败南诏军队,斩杀南诏酋长赵嵯政等人。壬戌日,蜀军又在山口城击败南诏军队。十二月乙亥日,蜀军攻破南诏武侯岭的十三个营寨。辛巳日,蜀军在大度河再次大败南诏军队,俘虏和斩杀的敌军有数万人。南诏士兵争相渡河逃命,结果桥梁断裂,又淹死了好几万人。王宗范等人正要建造浮桥,渡过大度河继续追击,王建却下诏召他们返回。
癸未日,前蜀兴州刺史兼北路制置指挥使王宗铎率军攻打岐国的阶州和固镇,攻破细砂等十一个营寨,斩杀敌军四千人。甲申日,指挥使王宗俨攻破岐国长城关等四个营寨,斩杀敌军二千人。
岐国静难节度使李继徽被他的儿子李彦鲁下毒害死,李彦鲁自立为静难留后。
贞明元年(乙亥年,公元915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前蜀君主王建亲临得贤门,接受俘虏的南诏士兵,并且宣布大赦天下。当初,黎州、雅州的蛮族酋长刘昌嗣、郝玄鉴、杨师泰,虽然在唐朝时就归附朝廷,接受朝廷的爵位和赏赐,号称金堡三王,但却暗中勾结南诏,给南诏当向导。以往镇守蜀地的大多是文臣,虽然知道他们的阴谋,却不敢去责问。到这个时候,王建多次指控他们泄露军事机密,下令在成都闹市把他们斩首,并且拆毁了金堡。从此以后,南诏再也不敢侵犯前蜀的边境了。
二月,牛存节等人率军攻克彭城,王殷全家自焚而死。
三月丁卯日,后梁朝廷任命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赵光逢为太子太保,准许他退休。
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邺王杨师厚去世。杨师厚晚年居功自傲,依仗着手下兵力强盛,擅自截留地方赋税,还从军中挑选骁勇善战的士兵,组建了一支几千人的银枪效节都,给予他们丰厚的赏赐,想要恢复当年牙兵的盛况。后梁末帝虽然表面上对他礼遇有加,心里却十分猜忌。等到杨师厚去世,末帝竟然在宫中暗自庆贺。租庸使赵岩和判官邵赞向末帝进言说:“魏博镇是大唐心腹之患,两百多年来都没能铲除,就是因为它地盘大、兵力强。罗绍威、杨师厚占据魏博的时候,朝廷根本没法控制。陛下如果不趁这个机会妥善处置,就好比‘挤毒疮没挤干净,肯定还会复发’,谁能保证以后继任的人不会成为第二个杨师厚呢!应该把魏博六州分成两个藩镇,削弱它的势力。”末帝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于是任命平卢节度使贺德伦为天雄节度使;在相州设置昭德军,把澶州、卫州划归昭德军管辖,任命宣徽使张筠为昭德节度使,还下令把魏州的将士、府库财物分一半给相州。张筠是海州人。贺德伦和张筠前往镇所赴任后,朝廷担心魏州的士兵会不服,于是派遣开封尹刘鄩率领六万大军,从白马渡过黄河,名义上是去讨伐镇州、定州,实际上是想炫耀武力,威慑魏州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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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州的士兵都是父子相承,在这里驻扎了几百年,亲戚之间联姻通婚,关系盘根错节,他们不愿意分开迁徙。贺德伦多次催促他们动身,要走的士兵都哀叹怨恨,各个军营里的士兵聚在一起痛哭。己丑日,刘鄩率军驻扎在南乐,先派遣澶州刺史王彦章率领五百名龙骧骑兵进入魏州,驻扎在金波亭。魏州的士兵们私下商量说:“朝廷忌惮我们军府势力强盛,是故意想办法让我们残破离散啊!我们魏博六州,历代都是藩镇,士兵们从来没有远离过黄河门户。现在一旦骨肉分离,流离失所,活着还不如死了!”当天晚上,魏州军队发生兵变,放火大肆劫掠,还包围了金波亭。王彦章冲破关卡,才侥幸逃走。第二天一早,叛乱的士兵冲进节度使的牙城,杀死了贺德伦的五百名亲兵,把贺德伦劫持到城楼上。有个银枪效节都的军校叫张彦,亲自率领他的党羽,拔出刀来,制止了乱兵的劫掠。
夏季,四月,后梁末帝派遣供奉官扈异前往魏州安抚慰问兵变的士兵,许诺任命张彦为刺史。张彦却请求朝廷恢复相州、澶州、卫州归魏博管辖的旧制。扈异回到朝廷后,向末帝报告说,张彦这个人容易对付,只要派刘鄩率军施压,很快就能把他的人头送来。末帝因此没有答应张彦的请求,只是用好话写了诏书答复他。使者带着诏书返回魏州,张彦气得把诏书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还手指着南方大骂朝廷。他对贺德伦说:“天子愚昧昏庸,被人牵着鼻子走。现在我们虽然兵力强盛,但如果没有外援,也无法独自支撑。我们应该向晋王投降归附。”于是强迫贺德伦写信,向晋王求援。
李继徽的养子李保衡杀死了李彦鲁,自称静难留后,献出邠州、宁州,归附后梁。末帝下诏任命李保衡为感化节度使,任命河阳留后霍彦威为静难节度使。
吴国徐温任命他的儿子、牙内都指挥使徐知训为淮南行军副使、内外马步诸军副使。
晋王收到贺德伦的求救信后,命令马步副总管李存审从赵州率军出发,先去占领临清。五月,李存审率军抵达临清,刘鄩则率军驻扎在洹水。贺德伦再次派遣使者向晋王告急,晋王亲自率领大军从黄泽岭东下,在临清和李存审会师。晋王还在怀疑魏州人是在设诈,于是按兵不动。贺德伦派遣判官司空颋前去犒劳晋军,司空颋暗中对晋王说:“铲除叛乱,必须斩草除根。”接着他向晋王详细描述了张彦凶狠狡诈的所作所为,劝说晋王先除掉张彦,这样就不会有后顾之忧了。晋王听后沉默不语。司空颋是贝州人。
晋王率军进驻永济,张彦挑选了五百名银枪效节都的士兵,全副武装,亲自护卫,前往永济拜见晋王。晋王登上驿站的城楼,对张彦说:“你欺凌胁迫主帅,残害虐待百姓,这几天来,拦在我马前喊冤告状的百姓就有一百多人。我今天率军前来,是为了安抚百姓,不是贪图别人的土地。你虽然对我有归附之功,但也必须被处死,好向魏州的百姓谢罪。”于是下令将张彦和他的七个党羽全部斩首,剩下的人吓得腿都软了。晋王又召集这些人,对他们训话说:“有罪的只有张彦等八个人,其他人一概不追究。从今以后,你们要尽心尽力,做我的得力干将。”众人纷纷跪下叩拜,高呼万岁。第二天,晋王衣着轻便,放宽衣带,率军继续前进,还让张彦的部下身披铠甲,手持兵器,护卫在自己的马前,并且把他们改编为帐前银枪都。从此,魏州的军心彻底安定下来。
刘鄩听说晋军已经抵达魏州,挑选了一万多名士兵,从洹水直奔魏县。晋王留下李存审率军驻扎在临清,派遣史建瑭率军驻扎在魏县,抵御刘鄩,自己则率领亲军来到魏县,和刘鄩隔着漳水扎营对峙。
后梁末帝听说魏博镇叛变归附晋王,心里既后悔又害怕,派遣天平节度使牛存节率军驻扎在杨刘,作为刘鄩的援军。不巧牛存节生病去世,末帝又任命匡国节度使王檀接替他的职务。
岐王派遣彰义节度使刘知俊率军围攻邠州,霍彦威坚守城池,奋力抵抗。
六月初一,贺德伦率领魏州的文武官员,请求晋王进入魏州城安抚慰问百姓。晋王进城后,贺德伦把节度使的大印和符节交出来,请求晋王兼任天雄节度使。晋王坚决推辞说:“我近来听说汴梁的贼寇侵犯逼迫你镇守的地区,所以亲自率领大军,远道赶来援救。又听说魏州城刚遭受兵灾战祸,所以暂时进城安抚慰问。你不体察我的心意,反而要把节度使的职位让给我,这实在不是我的本意。”贺德伦再次叩拜说:“现在贼寇就在附近,魏州城又刚经历大的动乱,人心还没安定下来。我的亲信和手下的将领,都被张彦杀光了,我势单力薄,怎么还能统领大军呢!万一再发生什么变故,恐怕会辜负大王的大恩大德。”晋王这才接受了大印和符节。贺德伦率领文武官员向晋王祝贺,晋王遵照皇帝的旨意,任命贺德伦为大同节度使,派遣他前往晋阳赴任。贺德伦到达晋阳后,被张承业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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