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四年(庚午年,公元850年)
春季正月初一庚辰日,大赦天下。
二月,朝廷把秦州划归凤翔府管辖。
夏季四月初一庚戌日,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马植为天平节度使。当初宣宗即位,左军中尉马元贽出了很大力气,因此他所受的恩宠礼遇远超其他宦官,马植便与他攀认同宗。宣宗赏赐给马元贽一条宝带,马元贽转赠给了马植,马植系着这条宝带入朝,宣宗看见后认出了宝带。马植大惊失色,不敢隐瞒。第二天,马植被罢免宰相之职,他的亲信官吏董侔被逮捕,押送到御史台审讯,马植与马元贽相互勾结的种种情状全部被查清,马植再被贬为常州刺史。
六月初一戊申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魏扶去世。朝廷任命户部尚书、判度支崔龟从为同平章事。
秋季八月,朝廷任命白敏中兼管延资库。
卢龙节度使周纟林去世,军中上表请求任命押牙兼马步都知兵马使张允伸为留后。九月十八日丁酉日,朝廷批准了这一请求。
党项部族成为边境祸患,朝廷调发各道军队征讨,连年都没有战功,戍边的粮草物资却不断输送,右补阙孔温裕上书直言极谏。宣宗大怒,将他贬为柳州司马。孔温裕,是孔戣的侄子。
吐蕃的论恐热派遣僧人莽罗蔺真领兵在鸡项关以南建造桥梁,用来攻打尚婢婢,大军驻扎在白土岭。尚婢婢派遣部将尚铎罗榻藏领兵据守临蕃军抵御论恐热,作战失利,又派遣磨离罴子、烛卢巩力领兵据守氂牛峡抵御敌军。烛卢巩力建议:“屯兵据守险要之地,不要与敌军交战,派遣奇兵截断他们的运粮通道,让他们进不能战、退不能归,不出十天半月,敌军必然溃散。”磨离罴子不听从。烛卢巩力说:“我宁愿做一个不被任用的人,也不愿做战败的将领。”于是称病,返回鄯州。磨离罴子率军迎战,战败身亡。尚婢婢粮草匮乏,留下拓跋怀光镇守鄯州,自己率领三千多部族百姓前往甘州西部寻找水草丰茂之地。论恐热听说尚婢婢放弃鄯州,亲自率领五千轻骑兵追击。抵达瓜州时,听说拓跋怀光还在镇守鄯州,于是在河西的鄯、廓等八州大肆劫掠,杀死青壮年男子,割掉老弱妇孺的鼻子和脚,用长矛挑起婴儿当作游戏,还焚烧了当地的房屋。
朝廷任命户部侍郎李拭为京西招讨党项行营宣慰使。
朝廷正式任命卢龙留后张允伸为节度使。
十二月,朝廷任命凤翔节度使李业、河东节度使李拭兼任招讨党项使。
吏部侍郎孔温业向执政大臣请求外放担任地方官,白敏中对同僚说:“我们这些人应当自我检点,孔吏部都不愿意在朝廷任职了。”孔温业,是孔戣弟弟的儿子。
大中五年(辛未年,公元851年)
春季二月十一日壬戌日,天德军上奏,称代理沙州刺史张义潮派遣使者前来归降。张义潮是沙州本地人,当时吐蕃国内大乱,他暗中结交英雄豪杰,谋划脱离吐蕃归附唐朝。一天早晨,张义潮率领众人身披铠甲在州府门前大声呐喊,当地的唐人纷纷响应,吐蕃守将惊慌逃走,张义潮于是代理沙州事务,奉上降表归附唐朝。朝廷任命张义潮为沙州防御使。
朝廷任命兵部侍郎裴休为盐铁转运使。裴休,是裴肃的儿子。自从太和年间以来,每年从江淮地区漕运的大米不超过四十万斛,途中遭受官吏士卒的侵占盗窃、船只沉没等损失,运到渭仓的大米连十分之三四都不到,刘晏创立的漕运制度遭到严重破坏。裴休彻底追究漕运的弊端,制定了十条漕运新规,当年运到渭仓的大米就达到了一百二十万斛。
宣宗很清楚党项反叛是因为边镇将帅贪图他们的羊马牲畜,多次欺辱掠夺,甚至随意诛杀党项人,党项人忍无可忍,才起兵反叛。于是宣宗任命右谏议大夫李福为夏绥节度使。从此以后,朝廷接连挑选文臣来替代贪婪残暴的边镇将帅,这些文臣赴任前,宣宗还会当面加以告诫勉励,党项部族因此逐渐安定下来。李福,是李石的弟弟。
宣宗因为南山、平夏的党项部族长久没有平定,很是厌倦用兵。崔铉建议,应当派遣朝中重臣前去镇守安抚。三月,朝廷任命白敏中为司空、同平章事,充任招讨党项行营都统、制置等使,兼任南北两路供军使和邠宁节度使。白敏中请求效仿裴度的旧例,挑选朝廷大臣担任将领僚佐,宣宗批准了他的请求。夏季四月,朝廷任命左谏议大夫孙景商为左庶子,充任邠宁行军司马;任命知制诰蒋伸为右庶子,充任节度副使。蒋伸,是蒋系的弟弟。
当初,宣宗命令白敏中为万寿公主挑选合适的驸马,白敏中推荐了郑颢。当时郑颢已经与卢氏女子定下婚约,正走到郑州,朝廷下发堂帖将他追回,郑颢因此对自敏中恨之入骨,此后多次在宣宗面前诋毁白敏中。白敏中即将前往边境赴任,对宣宗说:“郑颢不愿意娶公主,对我怨恨到了极点。我在朝廷担任宰相,他不能把我怎么样;如今我外出任职,他必定会趁机中伤我,我恐怕不久就会性命不保了!”宣宗说:“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你怎么到现在才说呢!”随即命令侍从从宫中取出一个小红木盒子交给白敏中,说:“这些都是郑郎诬陷你的奏书。我如果相信了他的话,怎么会任用你到今天呢!”白敏中回到家中,把这个红木盒子供奉在佛像前,焚香祭拜,十分珍视。白敏中率军驻扎在宁州,四月二十九日壬子日,定远城使史元在三交谷击败了九千多帐的党项部族,白敏中上奏朝廷,声称党项已经平定。五月十八日辛未日,宣宗下诏:“平夏的党项部族,已经归附安定。南山的党项部族,听说有人出山后迫于饥寒,还在进行抢掠,平夏的党项部族不接纳他们,他们走投无路。应当委派李福前去安抚晓谕,在银州、夏州境内划拨闲置的田地给他们耕种。如果他们能改过自新、归顺朝廷,就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子民一样安抚;以前犯下的罪行,一概不予追究;如果有人受到冤屈,可以到当地军镇投递文书自行申诉。如果他们再次侵犯边境,或者重新逃入山林,不服从朝廷的命令,那就格杀勿论、绝不赦免。对于有功的将吏,要加以甄别奖赏;对于阵亡和受伤的人员,要从优抚恤。灵州、夏州、邠州、鄜州四道的百姓,免除三年的赋税徭役;邻近的道酌情减免租税。以往因为边镇将帅贪婪卑鄙,导致党项部族怨恨反叛,从今以后应当重新挑选廉洁贤良的官员去安抚他们。如果再导致党项人侵扰反叛,应当首先惩处边镇将帅,然后再征讨叛乱的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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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的论恐热性情残暴,他的部众大多叛离。拓跋怀光派人前去劝说引诱,论恐热的部众有的四散逃回自己的部落,有的投降了拓跋怀光。论恐热势力孤单,于是在部众面前扬言说:“我现在要前往唐朝入朝,向唐朝借兵五十万来诛杀那些不听从我的人,然后以渭州作为都城,请唐朝册封我为赞普,到时候谁敢不服从我!”五月,论恐热来到唐朝都城长安入朝,宣宗派遣左丞李景让到礼宾院询问他的来意。论恐热态度傲慢,言语荒诞不经,请求朝廷任命他为河渭节度使。宣宗没有答应,只是在三殿召见了他,待遇和平时召见西域胡人使者一样,慰劳赏赐之后便打发他回去了。论恐热满心不悦地离开长安,回到落门川,召集自己的旧部,想要再次侵扰唐朝边境。恰逢长时间下雨,军中缺乏粮食,部众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三百多人,论恐热只好逃奔到廓州。
六月,宣宗册封皇子李润为鄂王。
进士孙樵上书说:“百姓们男耕女织,却难以维持自己的温饱,而众多僧人却安然居住在华丽的房舍里,穿着华美的衣服,享用精致的膳食,大概十户百姓的赋税收入都不足以供养一名僧人。武宗对这种现象深恶痛绝,下令裁汰了十七万名僧人,这才让天下一百七十万户百姓得以休养生息。陛下即位以来,下令修复被废弃的寺院,天下各地砍伐木材的斧锯之声至今不绝,剃度出家的僧人数量也几乎恢复到了从前的规模。陛下就算不能像武宗那样革除积弊,又何必去复兴那些已经被废弃的东西呢!前些时候陛下想要修缮长安城东的城门,谏官上书劝阻,陛下立刻就停止了这项工程。如今要修复的寺院,难道比修缮城门还要急迫吗?所耗费的人力物力,难道比修缮城门还要多吗?希望陛下早日颁布明确的诏书,规定还没有恢复的僧人不再恢复,还没有修缮的寺院不再修缮,这样或许百姓们还能得到喘息的机会。”秋季七月,中书门下上奏说:“陛下尊崇信奉佛教,下面的臣子百姓没有人不奔走效力,恐怕国家的财力难以支撑,从而滋生事端、侵扰百姓,希望陛下委派各地的长官酌情加以节制。剃度僧人时,也应当委派官员挑选品行良好的人,如果容纳了凶顽粗鄙的人,那就更不是敬重佛法了。乡村里的佛堂房舍,请等到战事结束后再去修缮。”宣宗采纳了这个建议。
八月,白敏中上奏朝廷,声称南山的党项部族也请求归降。当时朝廷对党项用兵已经多年,国家的财政开支十分匮乏,于是宣宗下诏一并赦免南山的党项部族,让他们安心从事生产。
冬季十月十五日乙卯日,中书门下上奏说:“如今边境的战事已经平息,但各州府的寺院还没有修缮完毕,希望陛下下令让这些寺院完工。那些距离州府较远的大县,允许设置一座寺院;乡村地区不允许再修建佛堂房舍。”宣宗批准了这个建议。
二十八日戊辰日,朝廷任命户部侍郎魏谟为同平章事,依旧兼任户部的事务。当时宣宗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还没有册立太子,大臣们都不敢提及这件事。魏谟入宫谢恩时,趁机对宣宗说:“如今天下太平无事,只有还没有册立太子,没有让品行端正的大臣辅佐教导他,我私下里对此感到担忧。”说着还流下了眼泪。当时的人们都十分敬重他。
蓬州、果州的一群盗贼盘踞在鸡山,侵扰掠夺三川地区。朝廷任命果州刺史王贽弘为三川行营都知兵马使,率军前去征讨。
朝廷颁下诏令,鉴于党项已经平定,罢免白敏中招讨党项行营都统的职务,只让他以司空、平章事的身份充任邠宁节度使。张义潮调发军队,逐步平定了沙州附近的瓜、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十州,派遣他的兄长张义泽带着这十一州的地图和户籍前往长安觐见宣宗,从此以后,黄河、湟水流域的土地全部归入唐朝版图。十一月,朝廷在沙州设置归义军,任命张义潮为归义军节度使、十一州观察使,又任命张义潮的判官曹义金为归义军长史。
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龟从为同平章事,充任宣武节度使。
右羽林统军张直方因为外出打猎,连日不返回皇宫值宿警卫,被贬为左骁卫将军。
大中六年(壬申年,公元852年)
春季二月,王贽弘率军征讨鸡山的盗贼,将盗贼平定。
当时,山南西道节度使封敖上奏朝廷,声称巴南的盗贼言辞狂悖傲慢,宣宗听后勃然大怒。崔铉说:“这些人都是陛下的子民,只是因为饥寒交迫,才在山谷之间盗用陛下的兵器作乱,不值得让朝廷的大军去征讨,只需要派遣一名使者前去招安就可以平定了。”于是宣宗派遣京兆少尹刘潼前往果州招安晓谕盗贼。刘潼上书朝廷,请求不要调发军队进攻征讨,并且说:“如今用陛下如同日月一般的圣明,去照亮这些愚昧迷途之人的心灵,让他们俯首归降,形势十分容易。所担心的是,武将们会耻于没有战功,议论朝政的人会苛求快速见效的功绩。”刘潼来到山中,盗贼们弯弓搭箭等着他,刘潼让身边的侍从退下,独自走上前说:“我是当面接受陛下的诏书来赦免你们的罪行,让你们重新做回平民百姓的。听说你们用的木弓能射到二百步远,现在我距离你们只有十步远,你们如果真的想反叛朝廷,就可以射死我!”盗贼们全都放下弓箭,列队下拜,请求归降。刘潼回到住所后,王贽弘与宦官似先义逸已经率领军队抵达山下,最终还是出兵攻打并消灭了这群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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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宣宗下敕令,先前赏赐给右卫大将军郑光的鄠县和云阳庄园,全部免除赋税徭役。中书门下上奏说:“征收赋税和徭役的法规,天下各地都是相同的。陛下多次颁布仁德的诏书,想要让朝廷内外的法规整齐划一,如今唯独免除郑光的赋税徭役,似乎稍微违背了之前的旨意。这件事虽然十分细微,但关系到朝廷体制的地方却很多。”宣宗下敕令说:“我因为郑光是我外祖父的尊贵身份,想要对他加以优待,才下令免除他庄园的赋税徭役,当初没有仔细考虑。况且亲戚之间的事情,别人很难议论,你们如果不是爱护我,怎么会进献如此好的建议呢!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能这样处理,天下还有什么不能治理好的呢!做事情要有始有终,我们应当共同遵守这个原则,关于郑光庄园赋税徭役的事情,完全按照你们的上奏来办理。”
夏季四月初三甲辰日,朝廷任命邠宁节度使白敏中为西川节度使。
湖南的官府上奏,称团练副使冯少端征讨衡州的盗贼首领邓裴,将其平定。
党项部族再次侵扰边境,宣宗想要挑选一位可以担任邠宁节度使的将领,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他从容地与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须昌人毕諴谈论边境事务,毕諴引经据典,详细陈述了应对的策略。宣宗高兴地说:“我正在挑选边镇将帅,没想到廉颇、李牧这样的人才就在我的宫廷之中。你愿意为我前往邠宁任职吗?”毕諴欣然接受了任命。宣宗想要抬高他的资历和官阶,六月初二壬申日,先任命毕諴为刑部侍郎,初三癸酉日,才正式任命他为邠宁节度使。雍王李渼去世,宣宗追谥他为靖怀太子。
河东节度使李业纵容官吏百姓侵扰掠夺边境的少数民族部落,又随意杀害前来投降的人,导致北部边境出现动荡。闰六月二十日庚子日,朝廷任命太子少师卢钧为河东节度使。李业在朝中有所依仗,人们都不敢议论他的过错,只有魏谟请求将他贬官罢职。宣宗没有答应,只是将李业调任为义成节度使。卢钧上奏朝廷,请求任命度支郎中韦宙为河东节度副使。韦宙走遍了边塞地区,召集所有的少数民族酋长,向他们讲明利害得失,严禁唐朝的百姓进入少数民族的境内侵扰掠夺,有违犯的人一律处死,北部边境因此安定下来。掌书记李璋用杖刑处罚了一名牙将,第二天,一百多名牙将前往卢钧那里申诉,卢钧用杖刑处罚了其中带头的人,并将他流放戍守边疆的其他军镇,其余的人都受到了责罚,卢钧说:“边镇的一百多名牙将,无故聚众横加申诉,不能不加以压制。”李璋,是李绛的儿子。
八月十九日甲子日,朝廷任命礼部尚书裴休为同平章事。
獠人侵扰昌州、资州二州。
冬季十月,邠宁节度使毕諴上奏朝廷,声称已经招安晓谕党项部族,党项全部归降。
骁卫将军张直方因为犯了小过错,就多次杀死奴婢,被贬为恩州司户。
十一月,宣宗册立宪宗的儿子李惴为棣王。
十二月,中书门下上奏说:“剃度僧人如果不经过精心挑选,佛教的戒律和法规就会遭到破坏;建造寺院如果没有节制,就会耗费过多的财力物力。请求从今以后,除了各州按照原先的敕令允许设置的寺院之外,只有那些有着名古迹胜地的地方允许修复寺院;人口繁多、商业繁荣的县允许设置一座寺院。严禁私自剃度僧人、尼姑。如果官府批准剃度的僧人、尼姑出现缺额,就挑选合适的人补充,并且要申报祠部发给度牒。那些想要远游四方寻求名师的僧人、尼姑,必须持有本州官府开具的证明文件。”宣宗采纳了这个建议。
大中七年(癸酉年,公元853年)
春季正月初八戊申日,宣宗前往圆丘举行祭天大典,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十七日丙寅日,宣宗下敕令:“从今以后,司法部门判处刑罚时,一律使用常规的刑杖。打脊背一杖,折算成法杖十杖;打臀部一杖,折算成笞刑五杖。让官吏们使用刑罚时有固定的标准可以遵循。”
冬季十二月,左补阙赵璾请求停止举办第二年的元旦朝会大典,只在宣政殿举行小型朝会。宣宗就这件事询问宰相的意见,宰相回答说:“元旦朝会是国家的重大典礼,不可以停止。何况现在天下太平无事。”宣宗说:“最近华州上奏说,有盗贼放火抢劫下邽县;关中地区降雪稀少,这些都是我的忧虑之事,怎么能说天下无事呢!就算是在宣政殿举行小型朝会,我也不打算亲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