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六十二(公元829年-833年)

资治通鉴白话版 鬼老七 7261 字 10个月前

南诏入侵成都时,朝廷下诏命山南西道出兵救援。兴元府兵力不足,节度使李绛招募了一千名士兵赶赴前线,士兵还未抵达,南诏军队就已撤退,于是新兵便返回兴元。兴元府的士兵有固定编制,朝廷下诏将新招募的士兵全部遣散。二月乙卯日,李绛召集所有新兵,宣读朝廷诏书后将他们遣散,还赏赐了他们粮食,新兵们都心怀不满地离去。新兵前往监军府辞别时,监军杨叔元向来怨恨李绛不奉迎自己,便以赏赐的物资过于微薄为由,煽动新兵的不满情绪。新兵们愤怒不已,大声喧哗,抢夺府库中的兵器,冲向节度使衙门。当时李绛正与幕僚们设宴饮酒,毫无防备,只好逃到北城墙上。有人劝说他用绳子吊出城去逃命,李绛说:“我身为节度使,岂能弃城逃跑!”指挥推官赵存约让他赶快离开。赵存约说:“我承蒙您的知遇之恩,怎能苟且偷生!”牙将王景延与乱兵奋力交战,战死沙场。李绛、赵存约以及观察判官薛齐都被乱兵杀害,乱兵随后又屠杀了李绛的全家。戊午日,杨叔元上奏朝廷,诬陷李绛私吞新兵的招募费用,导致兵变发生。庚申日,朝廷任命尚书右丞温造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当时,三省官员纷纷上疏,为李绛鸣冤。谏议大夫殷敏行详细上奏了杨叔元激怒乱兵的事实真相,皇帝这才醒悟过来。

小主,

三月乙亥朔日,朝廷任命刑部尚书柳公绰为河东节度使。此前,回鹘入朝进贡以及与唐朝通商时,所经过的州县都担心他们发动变乱,常常派出重兵迎接、护送和防卫。柳公绰抵达河东镇后,回鹘派遣梅录李畅率领一万匹马前来通商,柳公绰只派遣一名牙将单人独骑前往边境迎接慰劳。李畅抵达河东镇后,柳公绰大开节度使衙门,接受他的拜见。李畅深受感动,热泪盈眶,告诫他的部众,在途中不敢策马打猎,没有对沿途百姓进行任何侵扰。陉北的沙陀部落向来勇猛善战,被九姓胡和六州胡所敬畏臣服。柳公绰上奏朝廷,请求任命沙陀酋长朱邪执宜为阴山都督、代北行营招抚使,让他率领部众驻守在云州、朔州边塞,抵御北方边境的敌人。朱邪执宜与各部落酋长入朝拜见柳公绰,柳公绰设宴款待他们。朱邪执宜神情严肃庄重,举止进退有礼。柳公绰对幕僚们说:“朱邪执宜外表严肃而内心宽厚,说话从容而条理分明,是个有福禄的人。”朱邪执宜的母亲和妻子前来拜见,柳公绰让自己的夫人设宴招待她们,并赠送了礼物。朱邪执宜感激柳公绰的恩德,为他尽心效力。边塞原有十一座废弃的军府,朱邪执宜派人将它们修复,派遣三千名部落士兵分别驻守。从此以后,边境上的各族胡人再也不敢侵犯边塞。

温造赶赴山南西道任职,行至褒城时,遇到兴元府都将卫志忠率军征讨南诏归来。温造暗中与卫志忠商议诛杀发动兵变的乱兵,他将卫志忠的八百名士兵改编为牙兵,五百名士兵作为前锋,进入兴元府城,分别驻守各个城门。己卯日,温造到任办公,在节度使衙门设宴犒劳将士。温造说:“我想询问新兵们是愿意留下还是离去,请他们全部到前面来。”温造慰问犒劳新兵之后,下令让他们坐下,开始饮酒。这时卫志忠暗中指挥牙兵将新兵包围,包围圈形成后,大声呼喊“杀!”,八百多名新兵全部被斩杀。杨叔元见状,起身抱住温造的靴子哀求饶命,温造下令将他囚禁起来。对于亲手杀害李绛的乱兵,温造下令将他们砍成碎段;其余乱兵全部斩首,尸体被投入汉江。温造用一百颗首级祭祀李绛,三十颗首级祭祀其他死难者,随后将事情的经过详细上奏朝廷。己丑日,朝廷将杨叔元流放至康州。

癸卯日,朝廷加封淮南节度使段文昌为同平章事,调任荆南节度使。

奚族出兵侵犯幽州。夏季四月丁未日,卢龙节度使李载义率军击败奚族军队。辛酉日,擒获奚族国王茹羯,将其献给朝廷。

裴度因年老多病,恳切请求辞去宰相的政务。六月丁未日,朝廷任命裴度为司徒、平章军国重事,准许他待病情好转后,每隔三五天入朝一次,参与处理军国大事。

皇帝担忧宦官势力过于强盛,杀害宪宗、敬宗的乱党还有人在自己身边任职。其中神策军中尉王守澄尤其专横跋扈,招揽权势,收受贿赂,皇帝无法控制他。皇帝曾经暗中与翰林学士宋申锡谈论此事,宋申锡请求皇帝逐渐削弱宦官的势力。皇帝认为宋申锡沉稳忠厚、忠心谨慎,可以托付大事,于是提拔他为尚书右丞。秋季七月癸未日,任命宋申锡为同平章事。

起初,裴度征讨淮西时,上奏朝廷举荐李宗闵为观察判官,李宗闵因此逐渐得到提拔任用。到这时,李宗闵怨恨裴度举荐李德裕,趁着裴度因病辞官的机会,在九月壬午日,朝廷任命裴度兼任侍中,出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西川节度使郭钊因身患疾病,请求朝廷派人接替自己的职务。冬季十月戊申日,朝廷任命义成节度使李德裕为西川节度使。蜀地自从遭受南诏入侵后,一片残破衰败,郭钊又常年患病,没有时间进行整顿修复。李德裕抵达镇所后,修建了一座筹边楼,绘制出蜀地的地形图,图上向南可抵达南诏疆域,向西可连通吐蕃边境。李德裕每天召见那些久经沙场、熟悉边境事务的人,即使是士兵、蛮夷之人也不例外,向他们询问山川走向、城池位置、道路的险峻平坦、宽窄远近等情况。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对蜀地边境的情况了如指掌,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皇帝命令李德裕修筑清溪关,以断绝南诏入侵的通道。李德裕上奏说:“通往南诏的小路数不胜数,无法全部堵塞,只有派重兵镇守边境,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只需在黎州、雅州一线部署一万兵力,在成都部署两万兵力,经过精心训练,南诏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边境驻军不宜过多,必须以能够控制局势为限度。当年崔旰杀害郭英乂、张朏驱逐张延赏,发动叛乱的都是镇兵。”当时,北方各道的援军都已返回本道,只有河中、陈许的三千名士兵留在成都,朝廷下诏命令这支军队在第二年三月也返回本道,蜀地百姓十分恐惧。李德裕上奏朝廷,请求留下郑滑的五百名士兵、陈许的一千名士兵镇守蜀地。他还说:“蜀地士兵体质虚弱,刚刚遭受南诏入侵的重创,都已吓破了胆,无法胜任征战戍守的任务。如果北方的援军全部撤回,那么蜀地的情况就会与杜元颖镇守时没有区别,蜀地将难以保全。我担心朝中大臣会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认为清溪关可以堵塞。我询问过蜀地的老将,清溪关附近有三条大路,其余的小路更是数不胜数,这些小路都是东蛮临时开辟的。如果说可以堵塞清溪关来防御南诏,那就是欺骗朝廷。关键是要在大度水以北再修建一座城池,与黎州连成一线,派遣大军驻守,这样才能防御南诏。况且我听说南诏用掠夺来的两千名蜀地百姓和大量金银财宝贿赂吐蕃,如果让吐蕃和南诏了解了蜀地的虚实,两国联合出兵入侵,那实在是令人深感忧虑。朝中那些建议堵塞清溪关的大臣,大概是因为灾祸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希望陛下能让他们各自写下一份奏状,留在政事堂备案,他日如果边境出事,不要让我一个人承担国法的惩处。”朝廷全部批准了他的请求。于是李德裕开始训练士兵,修缮堡垒,囤积粮草,做好边境防御准备,蜀地百姓逐渐安定下来。

小主,

这一年,渤海宣王大仁秀去世,他的儿子大新德早年夭折,孙子大彝震继位,改年号为咸和。

太和五年(辛亥年,公元831年)

春季正月丁巳日,朝廷赐沧、齐、德节度使的藩镇名为义昌军。

庚申日,卢龙监军上奏称,李载义与朝廷使者在球场后院宴饮时,副兵马使杨志诚率领部下喧哗作乱。李载义与儿子李正元逃往易州,杨志诚又杀害了莫州刺史张庆初。皇帝召集宰相商议对策,牛僧孺说:“范阳自从安史之乱以来,就不归朝廷直接管辖。当初刘总暂时献出此地,朝廷花费八十万缗钱,却没有丝毫实际收获。如今杨志诚占据此地,和之前李载义占据此地的情况没什么两样。不如趁机安抚他,让他抵御北方的狄人,不必计较他是叛逆还是归顺。”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李载义从易州赶赴京城,皇帝念及他平定沧景之乱有功,且向来对朝廷恭敬顺从,二月壬辰日,任命李载义为太保,依旧保留同平章事的头衔;任命杨志诚为卢龙留后。

臣司马光评论说:古代的圣人顺应天理、体察人情,知道百姓不能自行管理,所以设置长官来规正他们;知道群臣不能相互驱使,所以分封诸侯来制约他们;知道列国不能相互臣服,所以拥立天子来统领他们。天子对于天下万国,能够褒奖良善、贬斥邪恶,抑制豪强、扶助弱小,安抚归顺者、惩戒叛逆者,禁止暴行、讨伐叛乱,然后发号施令,天下没有不服从的。《诗经》说:“勤勉不倦的我王,能治理好天下四方。”李载义是镇守一方的重臣,对国家有功,无罪却被杨志诚驱逐,这正是天子应当惩处的事。如果朝廷不闻不问,反而将土地和爵位授予杨志诚,那么将帅的任免、生死就都由士兵掌控,天子即便居于上位,又有什么用呢!朝廷设置藩镇,难道只是为了贪图他们的财赋吗?牛僧孺的说法,不过是苟且偷安的权宜之计,哪里是宰相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正道啊!

新罗国王金彦升去世,他的儿子金景徽继位。

皇帝与宋申锡谋划诛杀宦官,宋申锡举荐吏部侍郎王璠担任京兆尹,将密旨告知了他。王璠泄露了这个计划,郑注、王守澄得知后,暗中做好了防备。皇帝的弟弟漳王李凑贤明有德,深得人心,郑注指使神策都虞候豆卢着诬告宋申锡图谋拥立漳王。戊戌日,王守澄将此事上奏皇帝,皇帝信以为真,大为震怒。王守澄想立刻派遣二百名骑兵去屠杀宋申锡的家人,飞龙使马存亮坚决反对说:“这样做的话,京城就会陷入混乱!应该召集其他宰相一起商议这件事。”王守澄这才作罢。当天是例行的旬休假日,皇帝派遣宦官将宰相全部召集到中书省东门。宦官说:“名单里没有宋公的名字。”宋申锡知道自己获罪,遥望延英殿,用笏板叩击额头后退下。宰相们到了延英殿,皇帝拿出王守澄的奏疏给他们看,众人面面相觑,惊愕不已。皇帝命令王守澄逮捕豆卢着所告发的十六宅宫市品官晏敬则,以及宋申锡的亲信侍从王师文等人,在宫中审讯;王师文畏罪潜逃。三月庚子日,宋申锡被罢免宰相之职,降为右庶子。从宰相到大臣,没有人敢公开为他喊冤,只有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接连上疏,请求将宫中的案件移交外廷核查,案件因此稍有延缓。王正雅是王翊的儿子。晏敬则等人屈打成招,谎称宋申锡派王师文向漳王转达心意,预先结下日后的知遇之恩。案件审结后,壬寅日,皇帝召集太子太师、太子太保以下,以及御史台、尚书省、府寺的大臣,当面询问案情。中午时分,左散骑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钧、舒元褒、蒋系、裴休、韦温等人再次请求在延英殿面见皇帝,恳请将此案移交外廷复审。皇帝说:“我已经和大臣们商议过了。”多次让他们退下,众人却不肯离去。崔玄亮叩头流泪说:“杀一个平民百姓,尚且不能不慎重,何况是宰相呢!”皇帝的怒气稍有缓解,说:“我会再和宰相商议。”于是再次召宰相入宫。牛僧孺说:“臣子的官职最高不过宰相,如今宋申锡已经是宰相,假使真的像指控的那样谋反,他又能谋求什么呢!宋申锡大概不会做出这种事。”郑注担心复审会暴露骗局,于是劝说王守澄请求皇帝只对宋申锡等人进行贬黜。癸卯日,皇帝将漳王李凑贬为巢县公,将宋申锡贬为开州司马。马存亮当天就请求退休。崔玄亮是磁州人;王质是王通的五世孙;蒋系是蒋乂的儿子;舒元褒是江州人。晏敬则等人被处死、流放的有几十上百人,宋申锡最终死在了贬谪之地。

夏季四月己丑日,朝廷任命李载义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任命杨志诚为幽州节度使。

五月辛丑日,皇帝因为太庙有两间殿堂破损漏雨,过了一个月还没修缮,处罚了将作监、度支判官、宗正卿的俸禄;紧急派遣宦官率领工匠,挪用宫中修建工程的材料去修缮太庙。左补阙韦温劝谏说:“国家设置百官,各自有分管的职责。如果官员失职旷废,就应该罢免他们,另外挑选有能力的人接替。如今失职的官员只被罚俸,而陛下最关切的太庙修缮之事,却交给宦官去办,这是把宗庙当成陛下的私产,而把百官都当成虚设的摆设啊。”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立即追回宦官,命令相关部门负责修缮太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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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辰日,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上奏称,派遣使者前往南诏索要被掠夺的百姓,成功赎回四千人返回。

秋季八月戊寅日,朝廷任命陕虢观察使崔郾为鄂岳观察使。鄂岳地区群山环抱、江河纵横,地处百越、巴蜀、荆楚、中原的交汇处,盗贼成群,劫掠过往船只,无论老少都赶尽杀绝。崔郾到任后,训练士卒、整顿军队,制造战船追击讨伐盗贼,一年内就将盗贼全部剿灭。崔郾在陕州时,以宽厚仁慈的方式治理,有时整月都不鞭打一个人;但到了鄂州,却施行严厉的刑罚。有人问他原因,崔郾说:“陕州土地贫瘠、百姓穷困,我安抚他们都来不及,还怕惊扰他们;鄂州地势险要、百姓成分复杂,夷人习俗狡黠、喜欢作乱,不施用严刑峻法,就无法治理好。为政贵在懂得变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上奏:“蜀地军队中体弱多病、年老力衰的士兵,向来终身不被淘汰。我下令设定五尺五寸的身高标准,淘汰了四千四百多人;又挑选招募了一千名年轻力壮的士兵,以安抚军心。所招募的北方士兵已经得到一千五百人,和本地士兵混合居住,互相训练学习,军队日益精锐。此外,蜀地工匠制造的兵器,只追求华丽的装饰,不堪使用。我现在从其他道招募工匠来制造兵器,每一件都坚固锋利。”九月,吐蕃维州副使悉怛谋请求投降,率领全部部众投奔成都。李德裕派遣代理维州刺史虞藏俭率军进入并占据维州城。庚申日,李德裕详细上奏此事,并且说:“我打算派遣三千名未开化的羌人,烧毁吐蕃的十三座桥梁,直捣吐蕃的腹地,可以洗刷多年的耻辱,这是韦皋终身遗憾没能完成的大业啊!”朝廷将此事下发到尚书省,召集百官商议,众人都请求按照李德裕的计策行事。牛僧孺说:“吐蕃的疆域,四面各有上万里,失去一个维州,不能损伤它的实力。近来两国修好,约定各自撤去戍守的军队。中原王朝抵御戎狄,以坚守信用为上策。如果吐蕃前来责问:‘为什么要失信?’在蔚茹川养马,登上平凉坡,派一万骑兵牵制回中地区,怒气冲冲、言辞强硬,不出三天就能抵达咸阳桥。到那时,西南几千里外就算得到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用呢!只会白白抛弃诚信,有害无益。这种事连普通人都不会做,何况是天子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下诏命令李德裕将维州城归还给吐蕃,把悉怛谋和他带来的部众全部遣送回去。吐蕃在边境上将他们全部残忍地处死。李德裕因此更加怨恨牛僧孺。

冬季十月戊寅日,李德裕上奏称南诏入侵巂州,攻陷了三个县。

太和六年(壬子年,公元832年)

春季正月壬子日,皇帝因为水旱灾害频发,下诏减轻囚犯的刑罚。群臣为皇帝上尊号为太和文武至德皇帝。右补阙韦温上疏说:“如今水旱成灾,恐怕不是推崇修饰尊号的时候。”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推辞不肯接受尊号。

三月辛丑日,朝廷任命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兼任侍中,充任忠武节度使;任命邠宁节度使李听为武宁节度使。

回鹘昭礼可汗被部下杀害,他的侄子胡特勒继位。

李听之前镇守武宁时,有个家奴担任牙将。到这时,李听先派遣亲信官吏前往徐州慰劳将士,这个家奴不想让李听再次回来,劝说士兵杀死亲信官吏,将他分食。李听感到恐惧,以生病为由坚决推辞任命。辛酉日,朝廷任命前忠武节度使高瑀为武宁节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