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六十(公元821年-822年)

长庆元年辛丑,公元821年

秋季七月甲辰日,韦雍外出时,遇到一名小将骑马冲撞了他的仪仗队。韦雍下令把小将拽下马,打算在大街上用杖刑责罚他。河朔地区的军士向来不习惯受杖刑,拒不服从。韦雍将此事禀报张弘靖,张弘靖便命军虞候把小将抓起来治罪。当天夜里,士兵们在军营里齐声鼓噪,发动叛乱,将领们无法制止。乱兵随即冲入节度使官署,劫掠张弘靖的财物、掳掠妇女,还把张弘靖囚禁在蓟门馆,杀害了幕僚韦雍、张宗元、崔仲卿、郑埙以及都虞候刘操、押牙张抱元。第二天,作乱的军士渐渐后悔,全都来到蓟门馆向张弘靖谢罪,请求允许他们改过自新、侍奉他,前后共请求了三次,张弘靖始终一言不发。军士们于是相互议论道:“张相公不开口,是不肯赦免我们。军中岂能一天没有统帅!”便一同去迎请老将朱洄,拥立他为留后。朱洄是朱克融的父亲,当时正因病卧床在家,他以年老多病为由推辞,请求让朱克融担任此职,众人都同意了。大家认为判官张彻是忠厚长者,没有杀他。张彻却骂道:“你们怎敢谋反,很快就要被灭族了!”众人便一起把他杀了。

壬子日,文武百官为皇帝奉上尊号,称文武孝德皇帝。皇帝大赦天下。

甲寅日,幽州监军奏报当地发生军乱。丁巳日,朝廷将张弘靖贬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己未日,又将他贬为吉州刺史。庚申日,朝廷任命昭义节度使刘悟为卢龙节度使。刘悟因朱克融的势力正盛,上奏请求“暂且授予朱克融节度使的符节斧钺,再慢慢想办法解决他”。朝廷于是又任命刘悟回任昭义节度使。

辛酉日,太和公主从长安出发前往回鹘和亲。

起初,田弘正接受诏命镇守成德,他想到自己长期与镇州人交战,有父兄般的仇怨,便率领两千名魏博士兵一同前往镇州,打算让他们留下来护卫自己,还上奏请求朝廷的度支部门供给这些士兵的粮草和赏赐。户部侍郎、兼管度支事务的崔倰,性情刚愎狭隘,没有长远打算,认为魏博和成德原本各有军队,担心开了先例,便不肯拨给粮草。田弘正接连四次上表请求,都没有得到回复。迫不得已,他只好遣送魏博的士兵返回。崔倰是崔沔的孙子。田弘正对骨肉亲属十分优厚,他的兄弟子侄在长安、洛阳两地的有几十人,竞相攀比奢侈靡费,每天的花费大约有二十万钱。田弘正从魏博、成德两地运送财物,源源不断地供给他们。河北地区的将士对此颇有怨言。朝廷下诏赏赐成德军一百万缗钱,可度支部门却没能按时运送到位,士兵们的不满情绪更加强烈。都知兵马使王庭凑,原本是回鹘阿布思部的后裔,性情果敢强悍、阴险狡诈,他暗中谋划叛乱,常常挑拣一些小事来激怒士兵,只是因为魏博士兵还在镇州,才不敢发动叛乱。等到魏博士兵撤走后,壬戌日夜里,王庭凑勾结亲兵在节度使官署鼓噪作乱,杀死了田弘正以及他的僚属、随从将吏和家属三百多人。王庭凑自称留后,逼迫监军宋惟澄上奏朝廷,请求授予他节度使的符节斧钺。八月癸巳日,宋惟澄将此事上报朝廷,朝廷上下大为震惊。崔倰是宰相崔植的堂兄,所以当时没人敢指责他的罪责。起初,朝廷调换魏博、成德的节度使时,左金吾将军杨元卿曾上书进言,认为此举不妥,还特意去拜见宰相,详细陈述其中的利害关系。等到镇州发生叛乱后,皇帝赏赐给杨元卿一条白玉带。辛未日,朝廷任命杨元卿为泾原节度使。

瀛州、莫州将士的家属大多住在幽州,壬申日,莫州都虞候张良佐暗中勾结朱克融的军队入城,刺史吴晖下落不明。

癸酉日,王庭凑派人杀死冀州刺史王进岌,分兵占领了冀州。

魏博节度使李愬得知田弘正遇害的消息后,身穿白色丧服,对将士们下令道:“魏博人能够承蒙朝廷的教化,至今过上安宁富足的生活,都是田公的功劳。如今镇州人不守道义,竟敢杀害他,这是轻视我们魏博,以为我们军中无人。各位深受田公的恩德,应该怎样报答他呢?”众人都放声痛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是成德军中的一员良将。李愬派人将一把宝剑和一条玉带送给他,说:“从前我的先人手持这把剑立下了大功,我又用它平定了蔡州的叛乱。如今我把它交给你,你一定要尽全力铲除王庭凑!”牛元翼手持宝剑和玉带在军中示众,回复李愬说:“我愿意以死相拼!”李愬正要出兵,却突然生病,没能成行。牛元翼是赵州人。

乙亥日,朝廷起用正在守丧的前泾原节度使田布,任命他为魏博节度使,命他乘坐驿马赶赴镇所。田布坚决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他与妻子儿女、门客诀别时说:“我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他撤去了所有的旌节仪仗和随从人员,独自前往魏博。在距离魏州还有三十里的时候,他披散着头发、光着双脚,一路痛哭着进入州城,住进了用白垩粉刷墙壁的守丧之室。他每月的俸禄有一千缗,却分文不取,还变卖了祖上留下的家产,得到十几万缗钱,全部用来犒赏士兵。对于军中年长的旧将,他都像对待兄长一样敬重。

小主,

丙子日,瀛州发生军乱,乱兵将观察使卢士玫以及监军、僚属押送到幽州,囚禁在客馆里。

王庭凑派遣部将王立攻打深州,没能攻克。

丁丑日,朝廷下诏命令魏博、横海、昭义、河东、义武等镇的军队,各自出兵前往成德边境驻守。如果王庭凑执迷不悟,就立即进军讨伐。成德大将王俭等五人密谋刺杀王庭凑,不料事情泄露,王俭等人连同他们手下的三千名士兵全部被处死。

己卯日,朝廷任命深州刺史牛元翼为深冀节度使。丁亥日,任命殿中侍御史温造为起居舍人,充任镇州四面诸军宣慰使,让他前往泽潞、河东、魏博、横海、深冀、易定等道,传达朝廷的进军日期。温造是温大雅的五世孙。己丑日,朝廷任命裴度为幽州、镇州两道招抚使。

癸巳日,王庭凑率领幽州的军队包围了深州。

九月乙巳日,相州发生军乱,乱兵杀死了刺史邢濋。

吐蕃派遣礼部尚书论讷罗前来请求缔结和约。庚戌日,朝廷任命大理卿刘元鼎为吐蕃会盟使。

壬子日,朱克融的军队焚烧掳掠了易州、涞水、遂城、满城等地。

自从朝廷制定两税法以来,钱币的价值日益增高,而货物的价格却日益低廉,百姓缴纳的赋税数额相当于最初的三倍。朝廷下诏让文武百官商议改革这一弊端的办法。户部尚书杨于陵认为:“钱币是用来衡量各种货物价值、促进物资流通的,应当让它在民间流转分散,不应该囤积起来。如今百姓缴纳的税钱都堆积在官府的仓库里。此外,开元年间全国有七十多座铸钱炉,每年铸钱一百万缗,而现在只剩下十几座铸钱炉,每年仅铸钱十五万缗,这些钱又大多囤积在商人的家里,或者流落到了周边的少数民族政权手中。再者,大历年间以前,淄青、太原、魏博等地的贸易中还混杂使用铅、铁钱,岭南地区则混杂使用金、银、丹砂、象牙等作为货币,如今却统一使用铜钱。这样一来,钱币怎么会不升值,货物怎么会不贬值呢!现在应当下令让天下百姓缴纳赋税时都用粮食和布帛,同时扩大铸钱的规模,严禁囤积钱币以及将钱币带出边塞,这样钱币就会逐渐增多,物价也会趋于平稳。”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开始下令两税都可以用布匹、丝绸、丝绵缴纳,只有盐税和酒税必须用钱币缴纳。

冬季十月丙寅日,朝廷任命盐铁转运使、刑部尚书王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依旧兼任盐铁转运使。王播担任宰相后,专门以迎合皇帝的喜好为要务,从不谈论国家的安危大事。

朝廷任命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左领军大将军杜叔良,凭借善于巴结权贵宦官而得到提拔。当时幽州、镇州的叛军势力正盛,各道军队都不敢贸然进军。皇帝急于平定叛乱,宦官便举荐了杜叔良,朝廷于是任命他为深州诸道行营节度使。同时任命牛元翼为成德节度使。

癸酉日,朝廷命令宰相和大臣共十七人,与吐蕃使者论讷罗在长安城西缔结盟约。又派遣刘元鼎与论讷罗一同前往吐蕃,与吐蕃的宰相及以下官员也缔结了盟约。

乙亥日,朝廷任命沂州刺史王智兴为武宁节度使。在此之前,武宁军的副使都由文官担任,皇帝听说王智兴有勇有谋,打算让他到河北地区效力,所以特意任命他担任节度使以示恩宠。

丁丑日,裴度亲自率领军队从承天军的旧关出兵,讨伐王庭凑。

朱克融派遣军队侵犯蔚州。

戊寅日,王庭凑派遣军队侵犯贝州。

己卯日,易州刺史柳公济在白石岭击败幽州叛军,斩杀一千多人。

庚辰日,横海军节度使乌重胤上奏,称在饶阳击败了成德叛军。

辛巳日,魏博节度使田布率领全军三万人讨伐王庭凑,驻军在南宫城南,攻克了叛军的两座营寨。

翰林学士元稹与知枢密魏弘简相互勾结,谋求担任宰相,因此深得皇帝的宠信,皇帝遇到大小事情都会向他咨询。元稹与裴度原本没有仇怨,只是因为裴度是朝中资历深厚、威望极高的老臣,元稹担心裴度再次立下战功而被朝廷重用,会阻碍自己的升迁之路,所以每当裴度上奏筹划军事行动时,元稹常常与魏弘简从中阻挠破坏。裴度于是上表,极力陈述元稹等人结党营私、败坏朝政的罪状,他认为:“叛逆的贼臣发动叛乱,使崤山以东地区受到震动;而朝中的奸臣相互勾结,会败坏国家的大政方针。陛下想要扫平幽州、镇州的叛军,首先应当整肃朝廷内部。为什么呢?因为祸患有大有小,处理事情有先有后。河朔地区的叛贼,只会扰乱崤山以东;而皇宫内廷的奸臣,却会祸乱整个天下。由此可见,河朔的祸患是小祸患,而内廷的祸患才是大祸患。对于小祸患,我和诸位将领必定能够将其消灭;而对于大祸患,如果没有陛下的醒悟和果断处置,就无法铲除。如今文武百官,朝野上下的众多臣僚,凡是有良知的人,没有不感到愤怒的;凡是有发言权的人,没有不叹息的。只是因为陛下正宠信元稹等人,所以大家都不敢轻易冒犯,担心事情还没办成,灾祸就已经降临。他们这样做,不是为国家着想,而是为自身的安危考虑。自从战乱爆发以来,我所上奏的奏章,内容都是关乎军国要务的;而我所接到的诏书,却往往前后矛盾。承蒙陛下委以重任,我的担子不可谓不重,可遭到奸臣压制阻挠的事情,也不可谓不多。我向来与那些奸佞宠臣没有仇怨,只是因为我之前请求乘坐驿马前往京城,当面陈述军事策略,而这正是奸臣最害怕的,他们担心我揭发他们的过错,所以千方百计地阻止我进京。我又请求与各道军队一同进军,见机讨伐叛军,奸臣们害怕我可能会立下战功,便百般加以阻挠,致使军队行动迟缓,停滞不前。我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都受到他们的牵制;我的意见和谋划,也全都被他们蒙蔽阻塞。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让我陷入困境,一事无成。只要我失败了,那么天下的治乱,崤山以东的胜负,他们就全都不管不顾了。身为臣子侍奉君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朝中的奸臣全部被罢免,那么河朔的叛贼不用讨伐,自然会平定;如果朝中的奸臣仍然存在,那么即使叛贼被平定了,对国家也没有什么益处。陛下如果不相信我的话,恳请陛下将我的这道奏表公布出来,让文武百官共同讨论。如果他们没有受到应有的责罚,我愿意接受死罪的惩处。”裴度接连三次上奏这样的表章,皇帝虽然心里不高兴,但考虑到裴度是朝廷的重臣,迫不得已,在癸未日将魏弘简降职为弓箭库使,将元稹降职为工部侍郎。元稹虽然被免去了翰林学士的职务,但得到的恩宠优待依然和从前一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宿州刺史李直臣因贪污受贿被判死罪,有宦官收受了他的贿赂,为他求情。御史中丞牛僧孺却坚持请求将他处死。皇帝说:“李直臣很有才干,杀了他实在可惜!”牛僧孺回答说:“那些没有才干的人,不过是只求温饱,养活妻儿老小,对国家不会有什么危害,根本不值得忧虑!朝廷制定法令,原本就是用来约束和制裁那些有才干却心怀不轨的人的。安禄山、朱泚,都是才智超过常人的人,正是因为法令没能约束住他们,才导致他们发动叛乱,祸乱国家。”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下令处死了李直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