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朱泚称帝时,兵部侍郎刘乃卧病在家,朱泚召他做官,他不起身。朱泚派蒋镇亲自去劝说,一共去了两次,蒋镇知道无法利诱或胁迫他,叹息说:“我蒋镇也愧列朝廷官员,不能舍生取义,以至于此,怎么可以再用自己这身腥臊再去玷污贤者呢!”叹息着返回。刘乃听说皇帝去了山南(梁州),捶胸大声呼喊,自己从床上滚落,绝食,几天后去世。太子少师乔琳跟随皇帝到了盩厔,自称年老多病受不了山路险阻,削发为僧,藏在仙游寺。朱泚听说后,把他召到长安,任命为吏部尚书。于是先前逃亡躲藏的朝廷官员,有很多出来接受朱泚的官职了。
李怀光派他的部将孟保、惠静寿、孙福达率领精锐骑兵奔赴南山(秦岭)拦截皇帝车驾,在盩厔(今周至)遇到了诸军粮料使张增。三位将领商议说:“他(李怀光)让我们做叛臣,我们以追赶不上回报他,顶多不让我们当将领罢了。”于是看着张增说:“士兵们还没吃早饭,怎么办?”张增骗他们说:“从这里往东几里有佛寺,我在那里存有粮食。”三位将领就带领部众向东去,放纵士兵抢劫掠夺,因此跟随皇帝的百官们得以全部进入骆谷。三位将领以追赶不上为理由回报,李怀光将他们全部罢免。
河东将领王权、马汇带兵返回太原。
李晟接到朝廷任命他为河中、同绛节度使的诏书,跪拜哭泣接受任命,对部将和僚佐说:“长安是宗庙所在,是天下的根本,如果将领们都跟随皇帝出行,谁来消灭叛贼呢!”于是修筑城防,修缮武器装备,做收复京城的打算。此前东渭桥存有十余万斛粮食,度支(财政机构)都拨给了李怀光军,几乎用尽。这时李怀光与朱泚联军,声势很盛,皇帝车驾南行,人心惶惶。李晟以孤军处于两大强敌之间,内部没有物资粮草,外部没有救援,只能以忠义激励将士,所以他的部队虽然孤单弱小但锐气不衰。他又写信给李怀光,言辞礼节谦卑恭顺,表面上表示尊敬推崇,实则晓以利害,劝他立功补过。因此李怀光感到惭愧,不忍心攻击他。李晟说:“京畿地区虽然经过战乱和饥荒,但仍然可以征收赋税。屯兵不战,姑息叛贼,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于是让判官张彧代理京兆尹,挑选了四十多人,给他们临时官职去督促渭北各县征收粮草,不到十天,粮草都充足有余了。于是李晟流着泪向部众宣誓,决心平定叛贼。
田悦用兵屡次失败,士兵死了十分之六七,部下都厌倦痛苦。皇帝任命给事中孔巢父为魏博宣慰使。孔巢父能言善辩,到了魏州,当众向田悦的将士们陈述叛逆与归顺的祸福道理,田悦和将士们都很高兴。兵马使田绪,是田承嗣的儿子,为人凶狠险诈,犯了很多过失,田悦不忍杀他,杖责后拘禁起来。田悦归顺朝廷后,内外都撤除了警戒。三月壬申朔(初一),田悦与孔巢父宴饮,田绪对弟弟侄子有怨言,他的侄子制止他,田绪发怒,杀死了侄子,事后又后悔,说:“仆射(田悦)一定会杀我!”到了晚上,田悦喝醉,回房睡觉,田绪与左右亲信秘密挖开后墙进入,杀死了田悦和他的母亲、妻子等十多人,随即率领左右持刀站在中门之内的夹道中。天快亮时,田绪假借田悦的命令召行军司马扈崿、判官许士则、都虞候蒋济商议事情。节度使府衙深邃,外面不知道有变,许士则、蒋济先到,被召入后乱刀砍死。田绪怕天亮后事情泄露,就走出门,遇到田悦的亲信将领刘忠信正在排列牙旗仪仗,田绪急忙对众人呼喊:“刘忠信与扈崿谋反,昨夜刺杀了仆射!”众人大惊,喧哗混乱。刘忠信来不及辩解,众人就将他撕裂杀死。扈崿前来,走到立有戟的门(节度使府门)时遇到变乱,他劝谕将士们,将士中听从他的约有三分之一。田绪恐惧,登上城墙站立,大声对众人说:“我田绪是先相公(田承嗣)的儿子,诸位受过先相公的恩惠,如果能拥立我,兵马使赏钱二千缗,大将赏一半,下至士卒,每人赏一百缗,竭尽公家和私人的钱财,五天内办齐。”于是将士们回头杀死扈崿,都归附了田绪,军府这才安定下来。田绪向孔巢父请示命令,孔巢父命令田绪暂时代理军府事务。几天后,众人才知道是田绪杀了他的堂兄田悦,虽然后悔愤怒,但田绪已经立稳,无可奈何。田绪又杀了田悦的亲信将领薛有伦等二十多人。李抱真、王武俊带兵准备救援贝州,听说魏博内乱,不敢进军。朱滔听说田悦死了,高兴地说:“田悦忘恩负义,上天借田绪的手杀了他!”立即派他的执宪大夫郑景济等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协助马寔,合兵一万二千人进攻魏州。马寔的军队驻扎在王莽河,放纵骑兵和回纥兵四处抢掠。朱滔另外派人进城劝说田绪,许诺让他当本道节度使。田绪当时处境危急紧迫,就派随军侯臧到贝州向朱滔表示归附,朱滔大喜,派侯臧回去报告,让田绪尽快确定盟约。这时田绪在城内的部署已经完成,李抱真、王武俊又派使者来见田绪,答应按照田悦在世时的约定前来救援。田绪召集将领僚佐商议,幕僚曾穆、卢南史说:“用兵虽然崇尚威武,但也要以仁义为根本,然后才能成功。现在幽州(朱滔)的军队肆意杀戮抢掠,白骨遍野,虽然先仆射(田悦)背弃恩德,但他治下的百姓有什么罪!朱滔现在虽然强盛,但他的灭亡指日可待。何况昭义(李抱真)、恒冀(王武俊)正联合攻打他,怎么能因为眼前的危急就想投靠他做叛逆呢!不如归顺朝廷,天子正流亡在外,听说魏博使者到来一定高兴,官职爵位很快就能得到。”田绪听从了,派使者奉表章到皇帝行在,坚守城池等待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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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从奉天出发时,韩游瑰率领他的部下八百多人返回邠州。李怀光因为李晟的军队逐渐强盛,憎恶他,想带领军队从咸阳袭击东渭桥。他三次下令,部众都不响应,私下互相说:“如果让我们去打朱泚,一定尽力;如果想造反,我们宁可死,也不能服从!”李怀光知道不能强迫众人,向宾客僚佐询问计策,节度巡官良乡人李景略说:“攻取长安,杀掉朱泚,遣散军队回各道,您单骑前往行在朝见天子,这样,臣子的节操没有亏损,功名还可以保全。”他跪在路边恳切请求,以至于流泪,李怀光答应了他。都虞候阎晏等人劝李怀光向东据守河中,慢慢考虑进退,李怀光就对部众说:“现在暂且驻扎泾阳,把妻子儿女从邠州召来,等他们到了,一起前往河中。春天装备置办好了,再回来攻打长安,也不晚。东边各县都很富足,军队出发那天,任凭你们抢掠。”众人同意了。李怀光就对李景略说:“刚才的提议,军士们不听从,你应该赶快离开,不然会被害!”派了几个骑兵送他走。李景略走出军门,痛哭说:“没想到这支军队一旦陷入不义!”李怀光派使者到邠州,命令留后张昕征发邠州留守的一万多士兵以及行营将士的家属到泾阳会合,还派部将刘礼等率领三千多骑兵胁迫他们迁移。韩游瑰劝说张昕:“李太尉(怀光)功高自弃,已经踏入祸患之门。张中丞您今天可以自求富贵,我韩游瑰请求率领部下跟随您。”张昕说:“我出身微贱,依靠李太尉才有今天,不忍心背叛他!”韩游瑰于是称病不出,暗中与将领高固、杨怀宾等结交。当时崔汉衡带领吐蕃兵驻扎在邠州南面,高固说:“张昕把部众带走,邠城就空了。”于是伪造浑瑊的书信,召吐蕃兵稍稍逼近邠城。张昕等人害怕,最终不敢出城。张昕等人图谋杀掉不服从的将领,韩游瑰知道后,抢先与高固等起兵杀死张昕,派杨怀宾奉表章向朝廷报告,并且派人告知崔汉衡。崔汉衡假传诏命让韩游瑰代理军府事务,军中大喜。李怀光的儿子李昮在邠州,韩游瑰把他送走了,有人说:“不杀李昮,怎么表明心迹?”韩游瑰说:“杀了李昮,李怀光必然发怒,他的军队一定会来,不如放走李昮让他逃跑。”当时杨怀宾的儿子杨朝晟在李怀光军中担任右厢兵马使,听说父亲参与了杀张昕的事,哭着对李怀光说:“父亲为国家立功,儿子应当被诛杀,不能再掌管军队。”李怀光囚禁了他。于是韩游瑰驻守邠宁,戴休颜驻守奉天,骆元光驻守昭应,尚可孤驻守蓝田,都接受李晟指挥,李晟的军威大振。
起初,李怀光势力正强,朱泚害怕他,给李怀光写信,以兄长之礼相待,约定平分关中,永远作为邻国。等到李怀光决意反叛,逼迫皇帝车驾南行,他的部下多有叛离,势力日益衰弱。朱泚就赐给李怀光诏书,以臣属之礼对待他,并且征调他的军队。李怀光既惭愧又愤怒,对内担心部下生变,对外害怕李晟袭击,于是烧毁营寨向东逃跑,沿途抢掠泾阳等十二县,鸡犬不留。到了富平,大将孟涉、段威勇带领几千人投奔李晟,将士们在路上陆续逃散。到了河中,有人劝河中守将吕鸣岳烧毁桥梁抵抗,吕鸣岳因为兵力少怕抵挡不住,就接纳了李怀光,河中尹李齐运弃城逃跑。李怀光派部将赵贵先在同州修筑营垒,刺史李纾恐惧,逃往皇帝行在。幕僚裴向代理州事,去见赵贵先,用叛逆与归顺的道理责备他,赵贵先感动醒悟,于是请求投降,同州因此得以保全。裴向是裴遵庆的儿子。李怀光派部将符峤袭击坊州,占据了它,渭北守将窦觎率领七百猎户武装包围了坊州。符峤请求投降。皇帝下诏任命窦觎为渭北行军司马。
丁亥日,皇帝任命李晟兼任京畿、渭北、鄜、坊、丹、延节度使。
庚寅日,皇帝车驾到达城固。唐安公主去世,她是皇帝的长女。
皇帝在路途上,有百姓进献瓜果,皇帝想授予他们“散试官”(无实职的荣誉官衔)作为酬谢,征求陆贽的意见。陆贽上奏,认为:“爵位应该永远谨慎珍惜,不能轻易授人。开端虽小,流弊必然很大。进献瓜果的人,只可以赏赐钱财布帛,不应当用官职酬谢。”皇帝说:“‘试官’只是虚名,对政事没有损害。”陆贽又上奏,大意说:“自从战事兴起以来,财赋不足以供应赏赐,于是用官职作为奖赏的办法就兴起了。青色、朱色的官服混杂于胥吏差役之中,金鱼袋紫朝服普遍赏赐给仆役车夫。当今的弊病,正在于爵位太轻,设法提高它的价值,还怕不够贵重,如果又自己轻贱它,拿什么来激励人!诱导人的方法,只有名和利,名接近虚但对教化重要,利接近实但对德政来说较轻。只注重实利而不辅以虚名,就会耗尽财物而供给不足。只注重虚名而不辅以实利,就会虚妄浮夸而人心不趋附。所以国家设立官秩的制度,有职事官,有散官,有勋官,有爵号,然而掌管事务并领取俸禄的,只有职事官这一种,这就是给予实利而寄托虚名。勋官、散官、爵号这三者所关联的,大抵只在于官服颜色、门荫资历而已,这就是借助虚名来辅助实利。现在的员外官、试官,与勋官、散官、爵号类似,虽然授予时不耗费俸禄,受官者不占正式编制,但是冒着刀锋、排除患难的人用这个来奖赏,竭尽体力、展现劳绩的人也用这个来酬报。如果进献瓜果的人也授予试官,那么那些人一定会相互说‘我们拼命才得到官职,这些人进献瓜果就得到官职,这是国家把我们的性命等同于瓜果了’。把人看得如同草木,谁还愿意被任用呢!现在陛下既没有实利来勉励劝进,又不重视虚名而滥施官职,人们就没有可以依凭的了。那么以后立了功的人,将用什么来奖赏呢!”陆贽在翰林院,被皇帝亲近信任,在艰难时期,虽然有宰相,但大小事情,皇帝必定与陆贽商议,所以当时人称他为“内相”,皇帝出行停留必定让他跟随。梁州、洋州道路险峻,曾与陆贽失散,过了一夜还没到,皇帝惊忧流泪,悬赏找到陆贽的人赏千金。过了很久,陆贽才到,皇帝非常高兴,太子以下都来祝贺。然而陆贽多次直言劝谏,违背皇帝心意,卢杞虽然被贬官,但皇帝内心庇护他。陆贽极力陈说卢杞奸邪导致祸乱,皇帝虽然表面听从,心里很不高兴,所以刘从一、姜公辅都从低级官员得到提升重用,陆贽恩遇虽然隆厚,却未能当上宰相。壬辰日,皇帝车驾到达梁州。山南地区土地贫瘠百姓穷困,自从安史之乱以来,盗贼攻杀抢掠,户口减少了大半,虽然管辖十五个州,但赋税收入比不上中原几个县。等到皇帝大驾驻留,粮食用度相当窘迫。皇帝想西行去成都,严震对皇帝说:“山南地区连接京畿,李晟正在谋划收复京城,需要六军(禁军)作为声援。如果前往西川,那么李晟收复京城就没有期限了。”众人议论未决,恰逢李晟的表章送到,说:“陛下驻留汉中,足以维系天下百姓之心,形成消灭叛贼的态势。如果贪图小利(指西川安定)而舍弃大业(指收复长安),迁都岷峨(指成都),那么士人百姓失望,即使有猛将谋臣,也无从施展了!”皇帝于是取消西行。严震千方百计筹集财赋,百姓不至于困穷而供应充足。牙将严砺,是严震的堂弟,严震让他掌管转运粮饷,事情办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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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奉天解围后,李楚琳派使者入朝进贡,皇帝不得已任命他为凤翔节度使,但内心憎恶他。议论的人说李楚琳凶恶叛逆,反复无常,如果不加防备,恐怕会滋生窥伺皇室的野心。因此李楚琳的几批使者到来,皇帝都不接见,把他们扣留起来不让回去。刚到汉中时,皇帝想用浑瑊代替李楚琳镇守凤翔,陆贽上奏,认为:“李楚琳杀害主帅(张镒)援助叛贼,罪行固然很大,但因为皇上尚未收复京城,大恶(朱泚)还在,各地勤王的军队都在京畿附近,紧急的命令需要迅速传达,分秒必争。商岭道路迂回遥远,骆谷又被盗贼扼守,唯一能传递朝廷命令的只有褒斜道。如果这条路再受阻隔,南北就将完全隔绝。以各藩镇疑虑不安的形势,身处李怀光、朱泚两个叛逆的利诱威胁之中,人心浮动,各自怀有归附或背叛之心。倘若李楚琳发泄怨恨,公然猖狂作乱,向南阻塞交通要道,向东与巨恶(朱泚)勾结,那么我们的咽喉就被扼住,核心力量就被分割了。现在李楚琳能够首鼠两端,观望形势,这是上天开导他的内心,所以打通了归路,以帮助我们成就大业。陛下确实应该深切留意,厚加安抚,利用他的犹豫观望,就足以成事。如果一定要苛求他一贯的行为,追究过去的罪过,那就是改过不足以弥补过失,自新不足以赎清罪责。况且如今所有的将领官吏,哪能完全没有任何缺点过失,如果人人都反省思量,谁能免除疑虑和畏惧!更何况那些违抗过命令的人、被迫跟从叛逆的人,知道自己辜负了皇恩,怎么敢来归顺呢!这个嫌隙非同小可,应该迅速解决。恳请陛下考虑英明君主的大略,不要因为小的忍耐不下而损害阻碍复兴大业。”皇帝豁然开朗,消除了疑虑,开始善待李楚琳的使者,下诏优抚慰问他。
丁酉日,加封宣武节度使刘洽为同平章事。
己亥日,任命行在都知兵马使浑瑊为同平章事兼朔方节度使,朔方、邠宁、振武、永平、奉天行营兵马副元帅。
庚子日,下诏列举李怀光的罪恶,但叙述朔方将士的忠诚和功绩,仍顾念李怀光旧日的功劳,曲意加以宽容,将他的副元帅、太尉、中书令、河中尹及朔方等诸道节度、观察等使职务全部罢免,改授太子太保的闲职。他所管辖的军队,委托该军自行推举一位功高望重的人临时统领,迅速详细奏报,朝廷将授予旌节,以满足众人的愿望。
夏季,四月壬寅日,任命邠宁兵马使韩游瑰为邠宁节度使。癸卯日,任命奉天行营兵马使戴休颜为奉天行营节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