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中还说:“臣听说仲虺称颂商汤,不夸赞他没有过错,而是夸赞他能够改正过错;尹吉甫歌颂周宣王,不赞美他没有过失,而是赞美他能够弥补过失。可见圣贤的用意十分明确,只把改正过错看作是可贵的能力,不把没有过错当成值得推崇的事情。大概是人立身处世,必定会有过失差错,无论才智极高的人还是愚钝至极的人,都难以避免。有智慧的人改正过错,从而向好的方面发展;愚笨的人以犯错为耻,反而会一错再错。向好发展,德行就会日益完善;一错再错,恶行就会越积越多。”奏疏中又说:“谏官不能做到守密而自夸,确实算不上忠厚,但这对于陛下的圣德,本来也没有什么损害。陛下如果能够接纳劝谏、从善如流,那么这件事传扬出去,只会更加彰显陛下的美德;陛下如果拒绝劝谏、不肯采纳,又怎么能禁止别人传播呢!”
奏疏中还说:“浮夸而没有实际依据的言论,不必采纳;质朴而合乎道理的言论,不必拒绝。言辞笨拙但见效迅速的,未必是愚笨的见解;言辞动听但重利轻义的,未必是高明的主张。这些都需要用实际效果来检验,用长远的眼光来考量,取舍的标准没有别的,只看是否合乎道义。”奏疏中又说:“陛下所说的‘近来看到上奏议事的人,言论大多随声附和、道听途说’。臣私下认为,众人的议论,足以反映民情民意,其中必定有可以施行的内容,也有值得警惕的地方,恐怕不应该一概轻视侮辱,而不加以审视采纳。陛下还说‘试着加以盘问,马上就无言以对’,臣只觉得陛下虽然让他们无话可说,却没有让他们心服口服;能够让他们嘴上认输,却不能让他们内心信服。”
奏疏中还说:“身为臣下的人,没有谁不愿意效忠君主;身为君主的人,没有谁不希望把国家治理好。然而臣下常常苦于君主不能把国家治理好,君主也常常苦于臣下不能效忠。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君臣之间的心意不能相通。臣下的心意,没有谁不愿意传达给君主;君主的心意,没有谁不希望了解臣下。然而臣下常常苦于难以将心意传达给君主,君主也常常苦于难以了解臣下的实情。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存在九种弊病没有革除。所谓九种弊病,君主占六种,臣下占三种:君主喜欢胜过别人,耻于听到自己的过失,炫耀口才,卖弄聪明,滥用威严,刚愎自用,这六种是君主的弊病;臣下谄媚阿谀,观望迟疑,畏缩怯懦,这三种是臣下的弊病。君主喜欢胜过别人,就必然乐于听阿谀奉承的话;君主耻于听到自己的过失,就必然会忌讳直言劝谏。这样一来,臣下中那些谄媚阿谀的人就会顺从君主的旨意,而忠诚真实的言论就听不到了。君主炫耀口才,就必然会掠取别人的言论,用言辞把别人驳倒;君主卖弄聪明,就必然会主观臆断,猜忌别人心存欺诈。这样一来,臣下中那些观望迟疑的人就会为了保全自己而敷衍塞责,切磋探讨的中肯言论就不能全部进献了。君主滥用威严,就必然不能放下架子、平心静气地待人接物;君主刚愎自用,就必然不能主动承担过失、接受规劝。这样一来,臣下中那些畏缩怯懦的人就会为了逃避罪责而缄口不言,合情合理的意见就无法申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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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天下疆域如此广阔,百姓如此众多,皇宫深邃重重,君臣地位尊卑悬殊,从贤能之士往上,能够亲眼见到天子威仪的人,在亿万百姓中也找不到一个;就算是有幸能够见到天子的人,当中能够有机会和天子议论国事的,又千万人中难有一个。侥幸能够和天子议论国事的人,中间还存在着这九种弊病,那么君臣之间心意能够相通的情况就非常少了。君主的心意不能通达于臣下,百姓就会感到困惑;臣下的心意不能通达于君主,君主就会产生猜疑。君主猜疑臣下,就不会接纳他们的忠诚;百姓感到困惑,就不会服从君主的政令。忠诚却不被接纳,臣下就会用悖逆的态度回应;政令却不被服从,君主就会用刑罚来施加威压。臣下悖逆、君主用刑,国家不衰败还能等到什么呢!这就是导致乱世多、治世少的原因,从古到今都是如此。”
奏疏中还说:“从前赵武说话迟钝木讷,却成为晋国的贤臣;绛侯周勃质朴不善言辞,却成为汉朝的开国丞相。如此看来,能言善辩的人,所说的事情未必真实可信;言辞理屈的人,所持的道理未必就站不住脚。人的内心难以揣摩,这是连尧、舜都感到为难的事情,怎么能凭着一次奏对、一番盘问,就说已经看透了一个人的全部才能呢!凭借这样的方式体察天下的民情,必然大多与实际不符;凭借这样的态度轻视天下的士人,必然会遗漏贤才。”奏疏中又说:“进谏的人多,表明陛下能够乐于接受意见;进谏的人言辞直率,表明陛下能够包容不同声音;进谏的人狂妄虚妄,表明陛下能够宽恕他人;进谏的人泄露机密,表明陛下能够听从劝谏。只要做到其中一点,都是君主的大德。这就是君主和进谏者之间相互补益的道理。进谏的人能得到官爵赏赐的好处,君主也能得到国家安定太平的好处;进谏的人能得到建言献策的美名,君主也能得到采纳忠言的美名。即便如此,进谏的人可能会有言辞不当之处,君主却不会因此留下任何不好的名声。君主唯恐正直的言论不够恳切,天下人听不到,这样的话,君主接纳劝谏的美德就会光彩照人了。”德宗对他的这些言论,颇为采纳。
李怀光屯兵不前,多次上奏章揭露卢杞等人的罪行。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也都归罪于卢杞等人。德宗迫不得已,在十二月壬戌日,将卢杞贬为新州司马,白志贞贬为恩州司马,赵赞贬为播州司马。宦官翟文秀是德宗十分信任的人,李怀光又上书弹劾他的罪过,德宗也只好将他处死。
乙丑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祠部员外郎陆贽为考功郎中,金部员外郎吴通微为职方郎中。陆贽上奏推辞,说:“当初刚到奉天的时候,随从护驾的将官官吏,按惯例都晋升了两级官阶,如今只有翰林官得到升迁。施行惩罚,应当先从权贵近臣开始,再到地位低下、关系疏远的人,这样法令才不会有人触犯;施行奖赏,应当先从地位低下、关系疏远的人开始,再到权贵近臣,这样功劳才不会被遗漏。希望陛下先录用功劳卓着的人,再普遍地对众人进行封赏,这样的话,臣也就不敢独自推辞这份任命了。”德宗没有准许他的推辞。
德宗在奉天的时候,派人去游说田悦、王武俊、李纳,赦免他们的罪过,并用高官厚爵重金收买他们。田悦等人都暗中表示愿意归顺朝廷,但还不敢和朱滔彻底决裂,仍然像以前一样各自称王。朱滔派他的虎牙将军王郅去游说田悦说:“前些日子八郎你处境危急,我和赵王(王武俊)不敢吝惜性命,竭尽全力出兵援救,侥幸为你解除了围困。如今太尉(朱泚)三哥在关中接受天命称帝,我打算和回纥军队一起前往辅佐他,希望八郎你整顿兵马,和我一起渡过黄河,共同攻取大梁。”田悦心里不想出兵,却又不忍心和朱滔决裂,于是就答应了他。朱滔又派他的内史舍人李琯去见田悦,察看他是否真的愿意出兵。田悦犹豫不决,秘密召集扈崿等人商议这件事。司武侍郎许士则说:“朱滔过去侍奉李怀仙担任牙将,和他的兄长朱泚以及朱希彩一起杀死了李怀仙,拥立朱希彩为节度使。朱希彩对他们兄弟二人宠信到了极点,可朱滔又和判官李子瑗合谋杀死了朱希彩,拥立朱泚为节度使。朱泚担任节度使之后,朱滔就劝说他入朝觐见天子,自己则留下来担任留后,虽然嘴上说是为了忠义,实际上是想夺取朱泚的兵权。朱滔生平凡是和他一起谋划立功的人,像李子瑗这类人,被他辜负并杀害的有二十多人。如今他又和朱泚一东一西相互呼应,如果让朱滔得偿所愿,朱泚最终也不会容得下他,更何况是盟友呢!朱滔的为人就是这样。大王您怎么能窥探到他的内心,从而信任他呢!他率领幽州的十万回纥兵马屯驻在城外原野,大王您出城迎接的话,就会被他生擒。他囚禁大王您之后,兼并魏国的军队,向南渡过黄河,和关中的朱泚相互呼应,天下有谁能够抵挡他们呢!到那个时候,大王您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为大王您打算,不如表面上答应和他一起出兵,暗地里做好防备,隆重地迎接犒劳他的军队,等他的军队到来之后,就借口其他事情,派遣将领分兵跟随他,这样一来,大王您对外不会失去报答恩德的名声,对内也不会有仓促遭遇祸患的忧虑了。”扈崿等人都认为他说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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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武俊听说李琯前往魏州,就派遣他的司刑员外郎田秀快马去见田悦说:“我先前因为宰相处理事务不当,担心灾祸会牵连到自己,再加上八郎你被重兵围困,所以才和朱滔联合出兵援救你。如今天子正身处忧患之中,用恩德来安抚我们,我们这些人怎么能不悔过自新,归顺朝廷呢!舍弃历经九世的天子不去侍奉,反而去侍奉朱泚和朱滔吗!况且朱泚还没有称帝的时候,朱滔和我们是地位相当的王,本来就已经轻视我们了。更何况让他向南平定汴州、洛阳,和朱泚联合起来,我们这些人都会沦为阶下囚啊!八郎你千万不要和他一起南下,只管关闭城门,坚守城池。请允许我等待合适的时机,联合昭义的军队,出兵攻打并消灭他,和八郎你再次平定河朔地区,重新担任节度使,共同侍奉天子,这难道不是好事吗!”田悦于是下定决心,哄骗朱滔说:“跟随你出兵,一定会遵守之前的约定。”丁卯日,朱滔率领范阳的步兵、骑兵五万人,还有私自跟随的一万多人,以及回纥军队三千人,从河间出发向南进军,军用物资的运输队伍首尾相连,长达四十里。
李希烈在汴州(今河南开封)攻打李勉,驱使百姓运输土木材料,修筑攻城用的垒道;他因工程进度不快而发怒,竟将百姓连同土木一起填进垒道,称之为“湿柴”。李勉坚守城池数月,没有等到外部援军,只得带领一万多名部众逃往宋州(今河南商丘)。庚午日,李希烈攻陷大梁(汴州州治)。滑州刺史李澄举城投降李希烈,李希烈任命李澄为尚书令兼永平节度使。李勉上表向朝廷请罪,皇帝(唐德宗)对李勉的使者说:“连朕都曾失守宗庙(指此前朱泚之乱时长安失守),李勉应当安心。”对待他一如既往。
刘洽派遣部将高翼率领五千精兵守卫襄邑(今河南睢县),李希烈攻破该城,高翼投水自尽。李希烈乘胜进攻宁陵(今河南宁陵),江淮地区大为震动。陈少游派参谋温述向李希烈表示归顺,说:“濠州、寿州、舒州、庐州等地,我已下令解除防备,收起兵器铠甲,静候您的指挥。”又派遣巡官赵诜到郓州结交李纳。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宰相职衔)关播被免去宰相职务,改任刑部尚书。
朝廷任命给事中孔巢父为淄青宣慰使,国子祭酒董晋为河北宣慰使。
陆贽对皇帝(唐德宗)说:“如今天下盗贼(叛乱者)遍布,圣驾流离迁徙,陛下应当沉痛地主动承担过错,以此感动人心。从前,商汤因归罪于己而勃然兴起,楚昭王因善言善行而恢复国家。陛下如果能勇于改过,向天下人公开承认错误,让所颁布的诏书毫无避讳,臣虽愚钝,也定能尽力体察圣意、草拟诏书,或许能让那些离心叛逆之徒洗心革面,归顺朝廷。”皇帝同意了他的意见。因此,从奉天(今陕西乾县)发布的诏书,即使骄横的将领、强悍的士兵听了,也没有不感动流泪的。
有方术之士进言说:“国家正遭厄运,应当有所变更(如改年号、加尊号)来顺应时运。”群臣请求给皇帝再加一两个字的美称(尊号)。皇帝就此询问陆贽,陆贽上奏认为不可行,奏章大意说:“尊号的兴起,本非古代制度。在太平安泰时使用,已有损谦逊之德;在丧乱时期沿用,更伤害政体。”又说:“秦朝德行衰败,才将‘皇’与‘帝’合并,开始总称‘皇帝’;流传到后代,那些昏庸偏邪的君主,才有‘圣刘’、‘天元’之类的称号。由此可见,君主的轻重,不在于名称。削减尊号有谦逊、效法古制的美名,增加尊号则会招致自夸、接纳谄媚的讥讽。”还说:“如果一定要考量运数,必须有所变更,与其增加美称而失去人心,不如废除旧有的尊号来敬奉上天的告诫。”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只改了年号。
皇帝又将中书省起草的赦文给陆贽看,陆贽进言认为:“用言语去打动人心,能引起的感动已经很浅了,如果言语又不恳切,谁还会真心怀念!如今这份宣布恩德的诏书,悔过之意不能不深,引咎自责的言辞不能不详尽,要彻底洗刷过错,宣泄积郁,使人人各得其所,这样还有谁会不服从呢!应该改革的各项事宜,我已小心地另具文状一同呈上。除此以外,我还有所忧虑。我认为知道过错并不难,难在改正过错;说得好并不难,难在做得完美。假使赦文写得极其精妙,但只停留在‘知过’和‘言善’上,我还是希望陛下能进一步思考那更难的‘改过’和‘行善’。”皇帝同意了他的看法。
兴元元年(公元784年)
春季,正月初一癸酉日,大赦天下,更改年号。诏书说:“要达到治世,兴起教化,必须推心置腹,忘掉自己,救助百姓,不惜改正过错。朕继承宏大基业,君临天下,却失守宗庙,流落于草野之中。不去追念遵循德政,过去的错误诚然已无法挽回;但深切反思过错,期望能在将来有所补救。现在明白宣示道理,以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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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德宗自称)畏惧德行不能继承先人,不敢懈怠荒废,但由于生长在深宫之中,不熟悉治国要务,积久成习,易沉溺于安逸,居安忘危,不知农耕的艰难,不体恤征战的劳苦,恩泽未能下及百姓,民情不能上达天听,事情壅塞阻隔,人心猜疑隔阂。仍然不能反省自己,于是动用武力,向四方征调军队,千里转运粮饷,征用车辆马匹,远近骚动不安,出门的要带干粮,在家的人要送行,百姓劳苦不堪。有时一天之内多次交锋,有时连年不能脱下盔甲。祭祀祖先无人主持,家庭失去依靠,生死离散,怨气凝结,劳役不息,田地多荒废。严酷的政令急于征敛,疲惫的百姓被搜刮一空,辗转死于沟壑,离乡背井,城乡化为废墟,人烟断绝。上天在上谴责而朕不觉悟,百姓在下怨恨而朕不知道,逐渐导致祸乱,变乱起于都城,万物秩序混乱,宗庙为之震惊,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亿万百姓,痛心疾首,满面羞愧,罪责实在我一人。我长久地感到愧疚哀伤,如同坠入深渊。从今以后,朝廷内外所上奏章,不得再称‘圣神文武’的尊号。
“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纳等人,都因有功勋旧,各自镇守藩镇,朕统御无方,导致他们疑惧;这都是由于在上者失道,在下者遭受灾祸,朕实在没有尽到君主的责任,他们这些人有什么罪过!应该将他们以及所管辖的将吏等,一律如同当初一样对待。
“朱滔虽因朱泚之事受牵连,路途遥远,必定不是同谋,顾念他旧日的功勋,务必宽大处理,如果能表示归顺,也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朱泚悖逆天理伦常,窃取帝王称号,残暴侵犯先帝陵墓,其罪行令人不忍言说,他得罪了祖宗,朕不敢赦免。至于那些被胁迫跟随的将吏百姓等,只要在官军抵达京城之前,离开叛逆者、归顺朝廷并散归本道、本军的,都按赦免条例处理。
“各军、各道应召奔赴奉天以及进军收复京城的将士,一律赐予‘奉天定难功臣’的名号。朝廷所加征的各种税钱,如垫陌钱、税间架以及竹、木、茶、漆、榷铁税等,全部应当停止征收。”
赦令颁布后,四方人心大为欢悦。等到皇帝返回长安的第二年,李抱真入朝对皇帝说:“在山东(指太行山以东地区)宣布赦书时,士兵们都感动得流泪。臣看到人心如此,就知道叛贼不足为平定了!”
(朝廷)任命兵部员外郎李充当任恒冀宣慰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