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四年癸亥(公元七八三年)
十一月丁亥日,朝廷将陇州升格为奉义军,提拔韦皋担任节度使。朱泚又派宦官刘海广前去,许诺任命韦皋为凤翔节度使,韦皋斩杀了刘海广。
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会同渭北节度使李建徽,合兵一万人前往奉天救援,大军即将抵达时,唐德宗召集将相商议援军的行进路线。关播、浑瑊说:“漠谷道路狭窄险要,恐怕会遭到叛军伏击,不如从乾陵北面绕行,沿着柏城前进,在奉天城东北的鸡子堆扎营,与城中守军形成掎角之势,还能分散叛军的兵力。”卢杞说:“漠谷的路程更近,就算被叛军伏击,城中出兵接应就可以了。倘若从乾陵经过,恐怕会惊扰到先帝的陵寝。”浑瑊反驳道:“自从朱泚率军围城以来,砍伐乾陵的松柏树木,昼夜不停,对陵寝的惊扰已经够多了。如今城中形势危急,各路援军还没赶到,只有杜希全等人这支军队前来,关系重大。如果他们能占据险要地形扎营,就能击败朱泚。”卢杞说:“陛下用兵征讨,怎能和叛逆的贼寇相提并论!要是让杜希全等人的军队从乾陵经过,那就是陛下亲自惊扰陵寝了。”德宗于是下令杜希全等人从漠谷进军。丙子日,杜希全等军抵达漠谷,果然遭到叛军伏击。叛军占据高处,用强弩和巨石向下猛攻,援军死伤惨重。城中守军出兵接应,也被叛军击败。当天夜里,四路援军溃败,退守邠州。朱泚在奉天城下检阅援军丢弃的物资粮草,城中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大惊失色。戴休颜是夏州人。此后朱泚攻打奉天城愈发急迫,还挖掘壕沟将城池团团围住。他把营帐移到乾陵之上,从高处俯瞰城中,城里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朱泚还时常派人环绕城池,招降引诱城中的官员百姓,嘲笑他们看不清天命所归。
神策河北行营节度使李晟病愈后,得知德宗前往奉天避难,便率领部众准备奔赴奉天救援。张孝忠受到朱滔、王武俊的逼迫,一心倚仗李晟的支援,不愿让他离去,多次阻挠。李晟于是留下儿子李凭,让他迎娶张孝忠的女儿为妻,又解下自己的玉带,贿赂张孝忠身边的亲信,让他们劝说张孝忠。张孝忠这才同意李晟率军西去救援,还派遣大将杨荣国率领六百精锐士兵随同出征。李晟率军从飞狐道出发,日夜兼程,抵达代州。丁丑日,朝廷加封李晟为神策行营节度使。
王武俊、马寔率军攻打赵州,久攻不下。辛巳日,马寔率军返回瀛州,王武俊送了他五里地,赠送的犒劳物资十分丰厚。之后王武俊也率军返回恒州。
德宗前往奉天避难时,陕虢观察使姚明敭将军中事务托付给都防御副使张劝,自己赶赴奉天行在。张劝趁机招募士兵,得到数万人。甲申日,朝廷任命张劝为陕虢节度使。
朱泚率军围攻奉天城已有一个月,城中的物资粮草全都耗尽。德宗曾经派遣身手矫健的人出城侦察叛军动向,那人以天气严寒为由恳求德宗,跪着上奏希望能得到一件短袄和套裤。德宗为他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只能满心怜悯,沉默着打发他出城。当时供应皇帝的粮食,只剩下两斛糙米。守军常常趁着叛军休息的间隙,在夜里用绳索把人缒到城外,挖取芜菁的根茎带回城中充饥。德宗召集公卿大臣和将领们说:“朕因为缺乏德行,才身陷这样的危亡境地,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们都没有罪过,应该趁早出城投降,好保全自己的家眷。”群臣都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发誓要竭尽全力死守城池。因此,城中将士虽然疲惫不堪、处境危急,但斗志却丝毫没有衰减。
德宗前往奉天时,粮料使崔纵劝说李怀光率军前去救援,李怀光答应了。崔纵把军中所有的物资钱财都收集起来,跟随李怀光一同前往奉天。李怀光率军日夜兼程,抵达河中时,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于是驻军休整了三天。河中尹李齐运倾尽全城财力设宴犒劳将士,但士兵们还是想拖延进军的时间。崔纵提前用车拉着物资钱财渡过黄河,对士兵们说:“等大军到了黄河西岸,这些物资钱财全都分赐给大家。”士兵们贪图财物,这才继续西进,驻军蒲城,此时麾下已有五万兵马。李齐运是李恽的孙子。
李晟一边行军,一边沿途招募士兵,随后也从蒲津渡过黄河,驻军东渭桥。起初他麾下只有四千士兵,李晟善于安抚驾驭部众,与士兵们同甘共苦,众人都心甘情愿追随他。短短一个月内,军队规模就扩充到一万多人。
神策兵马使尚可孤奉命讨伐李希烈,率领三千士兵驻守襄阳。得知奉天危急后,他率军从武关出兵救援,驻军七盘岭,击败了朱泚的部将仇敬,乘胜攻占了蓝田。尚可孤是宇文鲜卑部的旁支后裔。
镇国军副使骆元光,祖先是安息人,被骆奉先收为养子。他率军镇守潼关将近十年,深受军中将士的拥戴。朱泚派遣部将何望之率军袭击华州,华州刺史董晋放弃城池,逃往奉天行在。何望之占据华州城后,打算集结兵力,切断朝廷东部的运输通道。骆元光率领潼关守军袭击何望之,何望之兵败逃回长安。骆元光于是率军进驻华州,招募士兵,几天之内就招募到一万多人。朱泚多次派兵攻打骆元光,都被他击退,叛军从此无法向东出兵。德宗当即任命骆元光为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随后率领两千士兵西进,驻军昭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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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燧派遣行军司马王权和自己的儿子马汇,率领五千士兵前往奉天救援,驻军中渭桥。
至此,朱泚叛军所占据的地盘,只剩下长安城而已。朝廷各路援军的巡逻骑兵,时常能抵达望春楼下。李忠臣等人多次率军出城迎战,都以失败告终,只好向朱泚求救。朱泚担心城中百姓会趁机出城劫掠,因此派遣的军队都只能昼伏夜行。朱泚心中担忧长安城的安危,于是加紧攻打奉天城,还命僧人法坚制造云梯。这架云梯高达数丈、宽也有数丈,外面包裹着犀牛皮,底部安装了巨大的轮子,上面可以容纳五百名勇士。城中守军看到云梯后,都惊慌失措。德宗向群臣询问应对之策,浑瑊、侯仲庄回答说:“臣看这云梯体型笨重,笨重的东西容易下陷。臣请求在云梯即将到达的位置,事先挖掘地道,在地道里堆积柴草、储备火种,等待叛军攻城时使用。”神武军使韩澄说:“云梯不过是小伎俩,不值得陛下费心担忧,臣请求率军抵御叛军。”于是他估量云梯将会进攻的方向,在奉天城东北角拓宽了三十步的防御阵地,在上面储备了大量的油脂、松脂和柴草芦苇。丁亥日,朱泚率领大军擂鼓呐喊,猛攻奉天城南面城墙。韩游瑰说:“这是叛军想分散我们的兵力。”于是他率领守军严密防备城东北角。戊子日,北风刮得十分迅猛,朱泚下令推出云梯攻城。云梯上覆盖着浸湿的毛毡,悬挂着水囊,上面载满了勇士。叛军又在云梯两侧部署了攻城用的轒辒车,士兵们藏在车下,抱着柴草、背着泥土,填埋城外的壕沟,奋勇前进。官军的弓箭、石块和火把都无法伤到他们。叛军集中兵力猛攻城东北角,一时间箭石如雨,城中守军死伤不计其数。已经有叛军登上了城头,德宗和浑瑊相对而泣,群臣只能抬头祷告上天保佑。德宗拿出一千多份空白的委任状,官位从御史大夫、享有五百户实际封邑以下不等,全都交给浑瑊,让他招募敢死之士抵御叛军。德宗还赐予浑瑊自己的御笔,让他根据将士们功劳的大小,在委任状上填写官职;如果委任状不够,就直接写在将士们的身上。德宗哭着说:“如今朕就和你永别了。”浑瑊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德宗抚摸着他的后背,也忍不住哽咽起来。当时城中的士兵们又冷又饿,还缺少铠甲和兵器,浑瑊一边安抚激励他们,一边用忠义之道鼓舞士气,士兵们都擂鼓呐喊,拼死作战。浑瑊身中流箭,却依旧冲锋陷阵,丝毫没有退缩,也从不喊痛。恰逢叛军的云梯碾过官军预先挖掘的地道,一个轮子陷进地道里,云梯进退不得。这时,地道里的火种突然燃起,风向也随之逆转。城头上的官军趁机投掷火把,撒下松脂,浇上油脂,一时间火光冲天,欢呼声震耳欲聋。片刻之间,云梯和上面的叛军士兵都被烧成了灰烬,焦臭的气味飘散到数里之外。叛军只好率军撤退。官军趁机从奉天城的三座城门出兵追击,太子亲自督战,叛军大败,死伤数千人。对于受伤的将士,太子亲自为他们包扎伤口。到了夜里,朱泚再次率军攻城,有箭射到了离德宗只有三步远的地方才落下,德宗大惊失色。
李怀光率军从蒲城出发,向泾阳进军,沿着北山向西行进。他先派遣兵马使张韶换上平民服装,从小路前往奉天行在,将奏表藏在蜡丸之中。张韶抵达奉天时,恰逢叛军正在攻城。叛军士兵看到张韶,以为他是普通百姓,就驱赶着他,让他和百姓们一起填埋壕沟。张韶趁机找到空隙,越过壕沟,抵达城下大喊道:“我是朔方军的使者!”城头上的守军放下绳索,把他拉了上去。等张韶登上城头时,身上已经中了几十箭,但他还是从衣服里取出奏表,献给了德宗。德宗大喜过望,让人抬着张韶在城中示众,奉天城四面的守军和百姓都欢呼雀跃,声音如同雷鸣一般。癸巳日,李怀光率军在澧泉击败了朱泚的叛军。朱泚得知战败的消息后,十分恐惧,当即率军退回长安。人们都认为,如果李怀光再晚三天赶到,奉天城就守不住了。
朱泚撤军之后,随行的大臣们都向德宗道贺。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上前进言说:“陛下性情过于急躁,不能包容他人。如果这个性子不改变,就算朱泚败亡了,忧患也不会就此平息!”德宗没有怪罪他,反而对他大加称赞。侍御史万俟着打通了金州、商州的运输通道。奉天的重重包围解除之后,各路藩镇的贡品赋税相继运到,朝廷的财政开支这才开始好转。
朱泚退回长安后,一心只想着坚守城池。他时常派人从城外回来,在城中四处奔走呼喊:“奉天城已经被攻破了!”想要以此迷惑城中的百姓。朱泚占据了长安府库的大量财富,不惜用金银布帛来取悦麾下的将士;对于留在长安城中的公卿大臣的家属,他每月都发放俸禄供养。神策军和禁军六军中,凡是跟随德宗前往奉天、或是跟随哥舒曜、李晟出征的将士,他们留在长安的家属,朱泚也都供给粮食。除此之外,朱泚还修缮兵器军械,每天的耗费十分巨大。等到长安被官军收复后,府库中竟然还有剩余的财物,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纷纷埋怨此前朝廷有关部门横征暴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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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对朱泚说:“陛下既然已经登基称帝,唐朝皇帝的陵墓和宗庙,就不应该再保留了。”朱泚说:“朕曾经面朝北,侍奉唐朝的君主,怎么忍心做出这样的事!”又有人说:“朝廷中有很多官职空缺,请陛下派兵胁迫士人出来做官,填补这些空缺。”朱泚说:“强行授予官职,会让人感到恐惧。只要是愿意做官的人,就授予他们官职,何必挨家挨户地强迫别人做官呢!”朱泚所任用的官员和士兵,只有范阳的旧部和神策军的团练兵。泾原军的士兵十分骄横跋扈,都不听从朱泚的调遣,只顾着看守自己掠夺来的财物,不肯出城作战。他们还密谋刺杀朱泚,只是因为计划没有成功,才作罢。
李怀光性情粗犷直率,他从山东率军奔赴国难,多次对人说卢杞、赵赞、白志贞是奸邪谄媚之徒,还说:“天下大乱,都是这些人造成的!我见到陛下之后,一定要请求陛下诛杀他们。”等到李怀光解除了奉天的包围后,开始居功自傲,认为德宗一定会用特别隆重的礼节接见他。有人劝说王翃、赵赞道:“李怀光沿途愤懑叹息,认为宰相谋划不当,度支使征收赋税繁重苛刻,京兆尹犒赏将士时过于吝啬刻薄。导致陛下流离失所,都是你们三个人的罪过。如今李怀光刚刚立下大功,陛下一定会敞开心扉,诚恳地询问他朝政的得失。要是让他把这些话对陛下说了,你们难道不危险吗!”王翃、赵赞把这番话告诉了卢杞。卢杞十分恐惧,于是不动声色地对德宗说:“李怀光立下了拯救社稷的大功,叛军已经闻风丧胆,都没有坚守的心思了。如果让他乘胜攻打长安,就能一举消灭叛军,这是势如破竹的大好形势。现在要是让他入朝觐见,陛下必定会设宴款待他,这样就会耽搁好几天。让叛军有时间进入长安城,从容地做好防御准备,到时候恐怕就难以攻克了!”德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下诏命令李怀光直接率军进驻便桥,和李建徽、李晟以及神策兵马使杨惠元约定日期,一同攻打长安。李怀光认为自己不远千里,竭尽忠诚奔赴国难,击败了朱泚,解除了奉天的重重包围,却在离天子近在咫尺的地方,不能入朝觐见,心中十分不满,他说:“我如今已经被奸臣排挤,往后的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于是他率领军队离去,抵达鲁店后,又停留了两天,才继续撤军。
剑南西山兵马使张朏率领麾下士兵发动叛乱,攻入成都。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放弃城池,逃往汉州。驻守鹿头关的将领叱干遂等人率军讨伐张朏,斩杀了张朏和他的党羽,张延赏这才得以返回成都。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率军讨伐李希烈,驻军盱眙。得知朱泚发动叛乱后,他率军返回广陵,下令挖掘壕沟、修筑营垒,修缮铠甲兵器。浙江东、西节度使韩滉下令关闭水陆交通要道,严禁牛马等牲畜出境;他还下令修筑石头城,开凿了近百口水井,修缮了几十处馆舍宅邸,修建了大量的堡垒和营寨,从建业一直延伸到京岘山,城楼和城墙连绵不断。他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防备德宗被迫渡江避难时有所安置,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陈少游派遣三千士兵,在长江北岸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韩滉也派遣三千水军,在京江炫耀武力,以此回应陈少游。
盐铁使包佶掌管着八百万缗的钱财和布帛,准备运往京城长安。陈少游认为叛军占据了长安,朝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复,于是想要强行夺取这些钱财布帛。包佶坚决不同意,陈少游就想杀了他。包佶十分恐惧,把自己的妻子儿女藏在盛放文书档案的箱子里,急忙渡过长江逃走。陈少游于是将这些钱财布帛全部据为己有。包佶麾下有三千名负责看守财物的士兵,也被陈少游吞并了。包佶只带着几十名随从逃到上元,没想到他剩下的财物,又被韩滉夺走了。
当时,南方的各路藩镇都关闭边境,固守自保,只有曹王李皋多次派遣使者,打通道路,向朝廷进贡。李希烈率军攻打汴州、郑州,阻断了江淮地区通往京城的交通要道,各地的贡品赋税都只能从宣州、饶州、荆州、襄州,取道武关运往奉天。李皋下令整顿沿途的驿站,平整道路,因此往来的使者都能通行无阻。
德宗向陆贽询问当前最为紧迫的事务。陆贽认为,此前导致天下大乱的原因,是君臣上下之间的沟通不畅。于是他劝说德宗主动接纳臣下的意见,虚心听取劝谏,并向德宗上奏了一封奏疏。奏疏的大意是:“臣认为当前最为紧迫的事务,在于体察民情。如果是百姓们迫切希望做的事情,陛下就应该率先去施行;如果是百姓们极为厌恶的事情,陛下就应该率先革除。如果陛下的喜好和厌恶能和天下百姓一致,却得不到百姓拥戴的,从古到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治理和动乱的根本,都和民心紧密相连。更何况现在正处于局势动荡、人心不安的时刻,在这关乎国家安危、民心向背的紧要关头,民心归附,国家就能安定;民心背离,国家就会倾覆。陛下怎能不体察民情,与百姓同好恶,让天下百姓都归附追随,从而安定国家呢!这实在是当前最为紧迫的事情啊。”奏疏中还说:“不久前,臣私下里听闻民间的议论,对民情也做了一些探究。地方上担忧朝廷和地方的心意相悖,百官又担忧君臣之间的沟通隔绝。地方的意愿无法传达给朝廷,朝廷的诚意也无法上达天听。陛下的恩泽无法布施到民间,民间的实情也无法传到陛下的耳中。真实的情况陛下未必知道,陛下知道的事情也未必真实。君臣上下之间相互隔绝,真假混淆掺杂。百姓心中积聚的怨恨之声不绝于耳,非议和指责也到处都是。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君臣之间没有猜疑隔阂,怎么可能呢!”奏疏中又说:“汇集天下人的智慧,就能辅助陛下明辨是非;顺应天下人的心意来颁布法令,那么君臣就能同心同德,还有谁会不服从呢!天下的百姓都归附陛下,又有谁会起来作乱呢!”奏疏中还说:“有些看似愚昧的言论,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有些看似迂腐的举措,却是解决问题的关键。”陆贽的奏疏呈上去十天后,德宗既没有采纳施行,也没有责问他。陆贽于是再次上奏疏,奏疏的大意是:“臣听说,建立国家的根本,在于得到百姓的拥护;得到百姓拥护的关键,在于体察民情。所以孔子说,人情是圣王治理天下的田地,意思是说,治理国家的方法,都是从体察人情中产生的。”奏疏中又说:“《易经》中记载,乾卦在下、坤卦在上,称为泰卦;坤卦在下、乾卦在上,称为否卦。减损君主的利益来增益百姓的利益,称为益卦;减损百姓的利益来增益君主的利益,称为损卦。天本来在上面,却处于下方;地本来在下面,却处于上方,从位置上来说是违背常理的,但反而称之为泰卦,这是因为君臣上下之间能够相互沟通的缘故。君主本来在上面,臣子本来在下面,从名分上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但反而称之为否卦,这是因为君臣上下之间相互隔绝的缘故。君主约束自己,让百姓过上富足的生活,百姓一定会心悦诚服地拥戴君主,这难道不就是益卦所蕴含的道理吗!君主轻视百姓,只为自己谋取私利,百姓一定会心怀怨恨,背叛君主,这难道不就是损卦所蕴含的道理吗!”奏疏中还说:“船就好比是君主治理国家的方法,水就好比是民心。船顺应水的规律,就能浮在水面上;违背水的规律,就会沉没。君主顺应民心,国家就能稳固;违背民心,国家就会陷入危机。因此,古代圣明的君主身居高位,一定会让自己的意愿顺应天下百姓的心意,而不敢让天下百姓的意愿来迁就自己的私欲。”奏疏中又说:“陛下痛恨不良的习俗妨碍国家治理,决心亲自平定叛乱,用威严的手段治理天下,用严厉的法令裁决事务。但不良的习俗积弊已久,陛下的严厉措施又过于严苛。远方的百姓因为惊疑而违抗命令,引发叛乱;身边的臣子因为畏惧而苟且偷生,只求逃避罪责。君臣之间心意相悖,上下之间沟通隔绝。君主一心想要把国家治理好,臣子却防备着被诛杀;臣子想要向君主进献忠诚,君主却担心自己被欺骗。所以陛下的诚意无法传达给百姓,百姓的实情也无法传到陛下的耳中。臣往年曾经担任御史,有幸能够上朝拜见陛下,但仅仅过了半年时间。陛下深居宫中,态度严肃庄重,从来没有降下圣旨,向臣询问过朝政事务。群臣都心怀敬畏,匆匆行礼后退下,也不敢向陛下奏陈国事。陛下身处朝堂之上,尚且不能和群臣相互沟通,更何况天下如此广阔,民情又怎能传到陛下的耳中呢!虽然陛下也会按照惯例召见使臣,另外接见宰相,但这既不同于众人共同商议国事,也不同于公开的讨论。对于还没有施行的政策,就告诫臣子们这是朝廷的机密,不许议论;对于已经施行的政策,又说已经成定局,不必劝谏。这样一来,臣子们渐渐变得束手束脚,一举一动都担心会遭到猜疑。因此,每个人都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把直言进谏当作忌讳。以至于叛乱即将发生,天下百姓都忧心忡忡,唯独陛下还安然不知,还在说太平盛世指日可待。陛下用现在亲眼目睹的事实,去验证过去听到的言论,就能明白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做法得当、哪些做法失当,那么事情成败的原因就全都清楚了!人心的真假也能全部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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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宗于是派遣宦官传旨对陆贽说:“朕生性很喜欢推心置腹,也能够接纳劝谏。朕本以为君臣是一体的,完全不用防备,正因为待人真诚、毫不怀疑,才屡次被奸邪小人蒙骗利用。如今招致这样的祸患,朕反思过后觉得没有别的原因,失误恰恰在于太过推诚相待。再者,谏官议论国事,很少能做到谨慎保密,他们大都自夸自耀,把过错推到朕的身上来为自己博取名声。朕自从即位以来,见过很多上奏议事的人,他们的言论大多是随声附和、道听途说,试着加以盘问,马上就无言以对了。如果真有身怀特殊才能的人,朕怎会吝惜提拔任用呢?朕看自古以来,事情大体上都是这样,所以近来不轻易接见议事的人,也不是厌倦接纳意见。你应当深切理解朕的这番心意。”
陆贽认为君主统治天下,应当以真诚守信为根本。进谏的人就算言辞粗陋、说理笨拙,君主也应当宽容接纳,以此广开言路。如果用威严震慑他们,用言辞辩驳压制他们,那么臣下怎敢畅所欲言?于是陆贽再次上奏疏,奏疏的大意是:“天子治理天下的准则,和上天运行的规律是相同的。上天不会因为地上长有劣质的树木就停止万物生长,天子也不应该因为世间存在小人就停止听取意见、接纳劝谏。”奏疏中还说:“只有真诚与守信,一旦有所缺失,就无法弥补。待人不真诚,就难以保全人心;与人不守信,那么政令就无法推行。陛下所说的因为过于讲求诚信而招致祸患,臣私下认为这番话是不对的。”奏疏中又说:“用智谋驾驭臣下,臣下就会变得虚伪狡诈;对人表现出猜忌,臣下就会变得苟且偷安。君主的所作所为,臣下都会效仿;君主施加给臣下的态度,臣下也会用相应的态度回报。如果自己不能做到竭尽诚信,却指望别人做到,众人必然会懈怠而不遵从。先前待人不诚,却说以后要真诚待人,众人会心怀猜疑而不肯相信。由此可知,诚信之道,一刻也不能离开自身。希望陛下谨慎坚守并更加努力地践行,这恐怕不是一件值得后悔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