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正月,上皇颁布诰书,任命宪部尚书李麟为同平章事,总管所有政务部门,命令崔圆奉诰书前往彭原。李麟是懿祖李光的后代。
安禄山自从起兵以来,视力逐渐模糊,到这时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又得了毒疮,性情变得更加暴躁,身边的侍从稍有不如意,就动辄鞭打,有时甚至杀掉。称帝之后,他深居宫中,大将们很难见到他的面,都要通过严庄转达事务。严庄虽然身居高位、执掌大权,也难免遭受鞭打;宦官李猪儿被鞭打得尤其厉害,身边的人都人人自危。
安禄山的宠妾段氏,生下儿子安庆恩,安禄山想让他取代安庆绪成为继承人。安庆绪常常害怕被杀,不知道该怎么办。严庄对安庆绪说:“事情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时机不能错过。”安庆绪说:“兄长要做什么,我怎敢不遵从。”严庄又对李猪儿说:“你前后遭受的鞭打,难道数得清吗!不做大事,离死就不远了!”李猪儿也答应了。
夜晚,严庄和安庆绪手持兵器站在帐外,李猪儿持刀径直闯入帐中,猛砍安禄山的腹部。身边的侍从吓得不敢动弹。安禄山伸手去摸枕头旁的刀,没有摸到,摇晃着帐竿大喊:“一定是家贼!”腹部已经流血好几斗,最终死去。几人在床下挖了几尺深的坑,用毡子裹住安禄山的尸体埋了进去,告诫宫中的人不许泄露消息。
乙卯日清晨,严庄对外宣称,安禄山病重。拥立晋王安庆绪为太子,不久安庆绪即位称帝,尊安禄山为太上皇,然后才发布丧事。安庆绪性情昏庸懦弱,说话语无伦次,严庄担心众人不服,不让他接见外人。安庆绪日夜饮酒作乐,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严庄,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冯翊王,大小事务都由严庄决定;又给各位将领丰厚地加官进爵,来笼络人心。
肃宗从容地对李泌说:“广平王担任元帅已经一年多了,现在想让建宁王专门领兵出征,又担心兵力分散。立广平王为太子,怎么样?”李泌回答说:“我本来就曾经说过,战事紧迫,必须立即处理,至于家事,应当等待上皇的旨意。否则,后代怎么能明白陛下在灵武即位的心意呢!这一定是有人想让我和广平王产生矛盾;我请求把这话告诉广平王,他也一定不敢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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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泌出宫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广平王李俶,李俶说:“先生深知我的心意,是想委婉地成全我啊。”于是入宫,坚决推辞说:“陛下还没有来得及侍奉上皇晨昏起居,我怎么忍心担任太子呢!希望等上皇返回宫中,那才是我的荣幸。”肃宗赏赐并安慰了他。
李辅国原本是飞龙厩的小宦官,粗略懂得一些文字和计算,在太子宫中供职,肃宗很信任他。李辅国表面恭敬寡言,内心却狡猾阴险,看到张良娣受到宠爱,就暗中依附她,两人内外勾结。建宁王李倓多次在肃宗面前揭发两人的罪恶,两人就在肃宗面前诬陷说:“李倓恨不得担任元帅,想要谋害广平王。”肃宗大怒,赐死了李倓。从此,广平王李俶和李泌都心怀恐惧。李俶谋划除掉李辅国和张良娣,李泌说:“不行,大王没看到建宁王的灾祸吗?”李俶说:“我私下为先生担忧。”李泌说:“我和陛下有约定,等平定京城后,就辞官归隐山林,或许能免除祸患。”李俶说:“先生离开了,我就更加危险了。”李泌说:“大王只需尽到人子的孝道,张良娣不过是个妇人,大王委婉顺从她,她又能做什么呢!”
肃宗对李泌说:“现在郭子仪、李光弼已经担任宰相,如果攻克两京、平定天下,就没有官职可以赏赐他们了,怎么办?”李泌回答说:“古代官职用来任用有才能的人,爵位用来酬谢有功的人。汉、魏以来,虽然用郡县治理百姓,但有功劳的人就赏赐土地,传给子孙,直到周、隋都是这样。唐朝初年,还没有取得关东地区,所以封爵都只是虚名,那些享受实际封邑的,也只是给予丝织品而已。贞观年间,太宗想恢复古代制度,因为大臣们意见不同而作罢。因此,奖赏有功的人大多用官职。用官职奖赏功劳有两个弊端:没有才能的人担任官职会耽误事务,权力过大的人难以控制。所以功臣担任高官的,都不为子孙做长远打算,只求利用一时的权力谋取利益,无所不为。如果安禄山拥有百里之地,他也会珍惜来传给子孙,不会反叛了。现在的计策,等天下平定后,不如分封土地爵位来赏赐功臣,即使是大国,也不过二三百里,相当于现在的小郡,难道还难以控制吗!这对臣子来说是万世的利益。”肃宗说:“好!”
肃宗听说安西、北庭以及拔汗那、大食等国的军队到达凉、鄯二州,甲子日,前往保定郡。
丙寅日,剑南士兵贾秀等五千人谋反,将军席元庆、临邛太守柳奕讨伐并诛杀了他们。
河西兵马使盖庭伦与武威九姓商胡安门物等人,杀死节度使周泌,聚集六万人马。武威大城之中有七个小城,胡人占据了五个,剩下两个小城坚守不降。支度判官崔称与宦官刘日新率领两个小城的士兵攻打,十七天后,平定了叛乱。
史思明从博陵、蔡希德从太行、高秀岩从大同、牛廷介从范阳,各自率领军队,共计十万人,侵犯太原。李光弼麾下的精锐士兵都赶赴朔方,剩下的团练士兵是乌合之众,不足一万人。史思明认为太原唾手可得,攻克太原后,就能长驱直入夺取朔方、河陇地区。太原的将领们都很害怕,商议修筑城池来防守,李光弼说:“太原城周长四十里,叛军即将到达才开始修筑,这是还没见到敌人就先困住自己。”于是率领士兵和百姓在城外挖掘壕沟来加固防御。制作了几十万块砖坯,众人都不知道用途;等到叛军在城外攻城,李光弼就用这些砖坯在城内加高营垒,哪里损坏了就及时修补。史思明派人从山东运送攻城器械,派三千胡兵护送,到达广阳时,副将慕容溢、张奉璋截击,把他们全部杀死。
史思明围攻太原,一个多月没有攻克,于是挑选骁勇精锐的士兵作为游兵,告诫他们说:“我攻打城北,你们就偷偷赶赴城南;攻打城东,你们就赶赴城西,有可乘之机就发动进攻。”但李光弼军令严明,即使叛军没有到达的地方,巡逻警戒也从未松懈,叛军无法攻入。李光弼在军中招募,只要有一技之长的人,都予以录用,根据才能任用,人尽其才。他找到三个安边军的钱工,他们擅长挖掘地道。叛军在城下仰头辱骂,李光弼派人从地道中拉住他们的脚拖进城里,在城上斩首。从此叛军走路都要看着地面。叛军制作云梯、冲车、土山来攻城,李光弼就挖掘地道来应对,叛军的攻城器械一靠近城墙就塌陷。起初叛军攻城急迫,李光弼制作大炮,发射巨石,一发就能打死二十多人,叛军死伤达到十分之二三,于是后退到几十步外扎营,包围得更加严密。李光弼派人假装与叛军约定,某日出城投降;叛军大喜,不再防备。李光弼让人在叛军营地周围挖掘地道,用木头支撑。到了约定日期,李光弼率领士兵在城上,派副将率领几千人出城,装作投降的样子,叛军都注视着他们。不久,叛军营地中地面塌陷,死了一千多人,叛军惊慌混乱,官军击鼓呐喊趁机进攻,俘虏斩杀了几万人。恰逢安禄山死去,安庆绪命令史思明返回镇守范阳,留下蔡希德等人围攻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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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绪任命尹子奇为汴州刺史、河南节度使。甲戌日,尹子奇率领妫州、檀州以及同罗、奚族士兵十三万人赶赴睢阳。许远向张巡告急,张巡从宁陵率领军队进入睢阳。张巡有三千士兵,与许远的军队会合后共六千八百人。叛军全力攻城,张巡激励将士,日夜苦战,有时一天交战二十多个回合;共计十六天,擒获叛军将领六十多人,杀死士兵两万多人,士兵们的士气倍增。许远对张巡说:“我性情懦弱,不熟悉军事,您智勇双全,我请求为您守卫城池,您为我指挥作战。”从此以后,许远只负责调配军粮、修理作战器械,在城中接应,作战谋划都由张巡决定。叛军于是连夜逃走。
郭子仪认为河东位于两京之间,扼守叛军的交通要道,夺取河东后,两京就有了夺取的希望。当时叛军将领崔乾佑镇守河东,丁丑日,郭子仪暗中派人进入河东,与陷入叛军手中的唐朝官员谋划,等官军到达时,作为内应。
起初,平卢节度使刘正臣从范阳战败返回,安东都护王玄志用毒酒毒死了他。安禄山任命他的党羽徐归道为平卢节度使,王玄志又与平卢将领侯希逸袭击杀死了徐归道;又派遣兵马使董秦率领军队乘苇筏渡海,与大将田神功攻打平原、乐安,攻克了两地。防河招讨使李铣秉承圣旨任命董秦为平原太守。
二月戊子日,肃宗到达凤翔。
郭子仪从洛交率领军队赶赴河东,分兵夺取冯翊。己丑日夜,河东司户韩昮等人打开河东城门迎接官军,杀死叛军近一千人。崔乾佑翻墙逃脱,发动城北的士兵攻城,同时抵抗官军,郭子仪击败了他们。崔乾佑逃走,郭子仪追击,斩首四千级,俘虏五千人。崔乾佑到达安邑,安邑人打开城门接纳他,他的军队进入一半时,城门突然关闭,安邑人攻击他们,把进入城中的叛军全部杀死。崔乾佑没有进入城中,从白迳岭逃走。河东于是平定。
肃宗到达凤翔十天后,陇右、河西、安西、西域的军队都已会合,江淮地区的赋税也运到了洋川、汉中,肃宗从散关向成都上表奏报,使者往来不绝。长安百姓听说皇帝到达凤翔,从叛军中脱身前来投奔的人日夜不断。西部的军队休整完毕,李泌请求派遣安西及西域的军队,按照之前的计策沿着边塞向东北进军,从妫州、檀州向南夺取范阳。肃宗说:“现在大军已经集结,赋税也已运到,应当趁着兵锋直捣叛军的腹心,却反而领兵向东北几千里,先夺取范阳,不是太迂腐了吗?”李泌回答说:“现在用这支军队直接夺取两京,一定能攻克。但叛军必定会再次强盛,我们必定会再次陷入困境,这不是长久之计。”肃宗说:“为什么?”李泌回答说:“现在我们所依靠的,都是西北守卫边塞的士兵和各个胡族的军队,他们耐寒而怕热,如果趁着他们刚到的锐气,攻打安禄山已经疲惫的军队,形势必定能攻克。两京的春天已经很深,叛军收集残余兵力,逃回巢穴,关东地区天气炎热,官军必定会因酷热而困倦想返回,无法留守。叛军休整兵马,等到官军离去,必定会再次南下,这样征战就没有尽头了。不如先把这些军队用在寒冷的地方,铲除叛军的巢穴,让叛军无处可归,根基永远断绝。”肃宗说:“我急于迎接上皇回来,不能等待这个计策了。”
关内节度使王思礼驻扎在武功,兵马使郭英乂驻扎在东原,王难得驻扎在西原。丁酉日,安守忠等人侵犯武功,郭英乂交战失利,被箭射穿脸颊逃走;王难得见死不救,也逃走了;王思礼率军退守扶风。叛军的游兵到达大和关,距离凤翔只有五十里,凤翔大为震惊,实行戒严。
李光弼率领敢死队出击蔡希德,大败叛军,斩首七万多级;蔡希德逃走。
安庆绪任命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兼领恒阳军事,封为妫川王;任命牛廷介领安阳军事;张忠志为常山太守兼团练使,镇守井陉口;其余将领都让他们回到原来的职位,招募士兵来抵御官军。此前安禄山夺取两京的珍宝财物,全部运往范阳。史思明拥有强大的兵力,占据富足的物资,更加骄横,逐渐不听从安庆绪的命令;安庆绪无法控制他。
戊戌日,永王李璘战败而死,他的党羽薛闵等人都被处死。
当时李成式与河北招讨判官李铣合兵讨伐李璘,李铣率领几千士兵,驻扎在扬子;李成式派判官裴茂率领三千士兵,驻扎在瓜步,广泛悬挂旗帜,排列在长江渡口。李璘和他的儿子李玚登上城楼眺望,开始露出恐惧的神色。季广琛召集各位将领说:“我们跟随大王到这里,天命没有眷顾,人心已经离散,不如趁着还没交战,早点谋划出路。否则,战死在战场上,永远会被视为逆臣!”各位将领都表示同意。于是季广琛率领部下投奔广陵,浑惟明投奔江宁,冯季康投奔白沙。李璘又忧又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天晚上,长江北岸的官军燃起许多火炬,火光映照在水中,看起来水面上都是官军,李璘的军队也用火把回应。李璘以为官军已经渡江,急忙带着家属和部下偷偷逃走;到了天亮,没看到渡江的官军,才又进城收兵,准备船只逃走。李成式的将领赵侃等人渡江到达新丰,李璘派李玚和将领高仙琦率领军队攻击他们;赵侃等人迎战,射中李玚的肩膀,李璘的军队于是溃散。李璘和高仙琦收集残余士兵,向南逃奔鄱阳,收缴仓库中的物资和兵器,想向南逃往岭南,江西采访使皇甫侁派兵追击,活捉了李璘,在驿站中秘密杀死了他;李玚也死在乱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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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侁派人把李璘的家属送回蜀地,肃宗说:“皇甫侁既然活捉了我的弟弟,为什么不送到蜀地而擅自杀死他呢!”于是罢免了皇甫侁的官职,不再任用。
庚子日,郭子仪派他的儿子郭旰以及兵马使李韶光、大将军王祚渡过黄河攻打潼关,攻克了潼关,斩首五百级。安庆绪派兵救援潼关,郭旰等人大败,战死一万多人。李韶光、王祚战死,仆固怀恩抱着马首浮渡渭水,退守河东。
三月辛酉日,任命左相韦见素为左仆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裴冕为右仆射,两人都被罢免了宰相职务。
起初,杨国忠憎恶宪部尚书苗晋卿,安禄山反叛后,杨国忠请求让苗晋卿出任陕郡太守,兼陕、弘农防御使。苗晋卿以年老多病为由坚决推辞,上皇不高兴,让他退休。等到长安失守,苗晋卿偷偷逃到山谷中;肃宗到达凤翔后,亲手写下诏书征召他为左相,军国大事都征询他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