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十二(公元641年-64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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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又下令让李泰迁居武德殿。魏征上疏说:“陛下喜爱魏王,总想让他平安无事,就应当经常抑制他的骄奢之气,不让他处于容易引起嫌疑的位置。如今迁居到这座宫殿,就在东宫西边,海陵王李元吉从前曾居住在这里,当时人们就认为不合适;虽然时代和事情都不同了,但恐怕魏王也会心中不安。”太宗说:“差点造成这样的失误。”立刻下令让李泰返回自己的府邸。

辛未日,朝廷迁移死罪囚犯去充实西州,犯流放、徒刑的囚犯则充任戍卒,各自根据罪行轻重规定服役年限。

太宗下令在全国搜括没有户籍的流民,限定明年年底前让他们归附朝廷户籍。

任命兼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专门掌管国家机密事务。

夏,四月壬子日,太宗对谏议大夫褚遂良说:“你还在掌管起居注,所记录的内容我能看看吗?”褚遂良回答说:“史官记录君主的言行,详细记载善恶之事,希望君主因此不敢作恶,没听说过君主自己取来观看的!”太宗说:“我如果有不好的行为,你也会记录吗?”褚遂良回答说:“臣的职责就是执笔记录,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说:“就算褚遂良不记,天下人也都会记下来。”太宗说:“确实是这样。”

六月庚寅日,太宗下诏,追复息隐王李建成的皇太子称号,追封海陵剌王李元吉为巢王,谥号都沿用原来的。

甲辰日,太宗下诏,从今以后太子领用国库物资,有关部门不必加以限制。于是太子挥霍无度,左庶子张玄素上书说:“周武帝平定山东,隋文帝统一江南,他们勤俭爱民,都是贤明的君主;但他们的儿子不贤能,最终导致宗庙祭祀断绝。圣上与殿下是父子关系,殿下的事务关系到国家安危,圣上允许你使用物资不加节制,圣旨下达还不到六十天,你使用的物资就已经超过七万,骄奢到了极点,谁能超过这样!况且宫中的贤臣正士,从未在你身边;而一群奸邪小人、擅长淫巧之事的人,却亲近在你左右。在外人看来,你已经有了这样的过失;在宫中的隐秘行为,难道还能数得过来!苦药利于治病,忠言利于行事,希望殿下居安思危,一天比一天谨慎。”太子厌恶他的上书,命令家奴趁张玄素早朝时,偷偷用大棒袭击他,差点把他打死。

秋,七月戊午日,任命长孙无忌为司徒,房玄龄为司空。

庚申日,太宗颁布制书:“从今以后有自残身体的人,依照法律加重处罚,仍然要承担赋税徭役。”隋末赋税徭役繁重,人们常常折断自己的肢体,称之为“福手”“福足”;到这时这种遗风还存在,因此下令禁止。

特进魏征患病,太宗亲手写诏书慰问他,并且说:“几天没见到你,我的过错又多了。如今想亲自去看望你,又担心让你更加劳累。如果你有什么见闻想法,可以密封奏章呈上来。”魏征上书说:“近来弟子欺凌老师,奴婢轻慢主人,下属大多轻视上级,这些都是有原因造成的,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又说:“陛下在朝堂上,常常说要以公平公正待人,但退朝后行事,却难免有偏私之处。有时害怕别人知道,就肆意发怒,想要掩盖反而更加明显,最终有什么好处呢!”魏征的住宅没有厅堂,太宗下令停止修建小殿,用其木材为魏征建造厅堂,五天就建成了,还赐给他素色屏风、素色被褥、几案、手杖等,以顺应他节俭的喜好。魏征上表谢恩,太宗亲手写诏书说:“让你得到这些,都是为了百姓和国家,不是为了我个人,何必过分感谢!”

八月丁酉日,太宗说:“当今国家什么事情最紧迫?”谏议大夫褚遂良说:“如今四方没有忧患,只有确定太子、诸王的名分最为紧迫。”太宗说:“你说得对。”当时太子李承乾品行不端,魏王李泰受到宠爱,群臣每天都有疑虑和议论,太宗听到后很反感,对侍臣说:“当今群臣中,忠诚正直没人能超过魏征,我派他辅佐太子,以断绝天下人的疑虑。”九月丁巳日,任命魏征为太子太师。魏征病情稍有好转,前往朝堂上表推辞,太宗亲手写诏书告谕他:“周幽王、晋献公废嫡立庶,导致国家危亡。汉高祖差点废掉太子,依靠商山四皓才得以安稳。我如今依靠你,正是这个道理。知道你患病,可以卧床辅佐太子。”魏征于是接受了诏令。

癸亥日,薛延陀真珠可汗派遣他的叔父沙钵罗泥孰俟斤前来请求和亲,献上三千匹马、三万八千张貂皮、一面玛瑙镜。

癸酉日,任命凉州都督郭孝恪代理安西都护、西州刺史。高昌的旧民与镇兵以及被贬谪迁徙的人在西州杂居,郭孝恪以诚相待、安抚治理,深得当地百姓的欢心。

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杀死沙钵罗叶护可汗后,吞并了他的部众,又攻打吐火罗,将其消灭。他自恃强大,变得骄横傲慢,拘留唐朝使者,侵扰西域,派兵侵犯伊州;郭孝恪率领两千轻骑兵从乌骨拦击,击败了他们。乙毗咄陆又派遣处月、处密两个部落围攻天山;郭孝恪击退了他们,乘胜攻占了处月俟斤居住的城池,追击到遏索山,降服了处密的部众后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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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高昌被平定后,朝廷每年派遣一千多名士兵戍守那里。褚遂良上疏说:“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先安抚中原,再安抚夷狄。陛下出兵攻取高昌,导致几个州郡民生凋敝,多年无法恢复;每年调遣一千多人屯守戍边,他们远离家乡,耗尽家产置办行装。又被贬谪迁徙的罪犯,都是无赖子弟,只会骚扰边境,怎能对军队有帮助!派遣的人大多又逃跑了,徒然麻烦官府追捕。加上路途所经之地,千里沙漠,冬天的风像刀割一样,夏天的风像火烧一样,往来行人遇到这种情况,大多死亡。如果张掖、酒泉有紧急军情,陛下难道能得到高昌的一个士兵、一斗粮食的援助?最终还是要征调陇右各州的兵力和粮食去救援。然而河西是中原的心脏腹地,高昌只是他人的手脚;为什么要损耗根本去经营无用的土地呢!况且陛下打败突厥、吐谷浑后,都没有占有他们的土地,而是为他们立君长安抚他们,难道高昌就不能和他们相比吗!反叛就捉拿他们,归服就册封他们,这样刑罚没有比这更威严的,恩德没有比这更深厚的。希望陛下另选高昌子弟中可以立为王的人,让他统治自己的国家,子子孙孙承受陛下的大恩,永远做唐朝的藩属,对内安定、对外安宁,不是很好吗!”太宗没有听从。等到西突厥入侵,太宗后悔了,说:“魏征、褚遂良劝我重新立高昌王,我没有采纳他们的意见,如今才自我责备啊。”

乙毗咄陆向西攻打康居,路过米国时,将其攻破。他俘获了很多财物,却不分给部下,他的将领泥孰啜擅自夺取,乙毗咄陆大怒,斩杀了泥孰啜示众,部众都感到愤怒怨恨。泥孰啜的部将胡禄屋袭击他,乙毗咄陆的部众溃散,逃到白水胡城坚守。于是弩失毕各部落以及乙毗咄陆部下的屋利啜等人派遣使者前往朝廷,请求废掉乙毗咄陆,另立可汗。太宗派遣使者携带玺书,立莫贺咄的儿子为乙毗射匮可汗。乙毗射匮即位后,以礼遣返了乙毗咄陆扣留的全部唐朝使者,率领各部在白水胡城攻打乙毗咄陆。乙毗咄陆出兵迎战,乙毗射匮大败。乙毗咄陆派遣使者招抚他原来的部落,原来的部落都说:“就算我们一千人战死,只剩一人存活,也不会跟随你!”乙毗咄陆自知不被部众归附,于是向西逃奔吐火罗。

冬,十月丙申日,殿中监郢纵公宇文士及去世。太宗曾经停留在一棵树下,喜爱这棵树,宇文士及跟随在旁边不停地赞美,太宗严肃地说:“魏征常常劝我远离奸佞之人,我不知道奸佞之人是谁,心里怀疑是你,如今果然没错!”宇文士及叩头谢罪。

太宗对侍臣说:“薛延陀在漠北逞强,如今对付他们只有两个办法,如果不发兵消灭他们,就和他们和亲安抚他们。这两个办法该选哪个?”房玄龄回答说:“中原刚刚安定,战争凶险可怕,臣认为和亲更合适。”太宗说:“对。我作为百姓的父母,只要对百姓有利,何必吝惜一个女儿!”

在此之前,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的母亲姑臧夫人以及弟弟贺兰州都督契苾沙门都在凉州,太宗派遣契苾何力回家探望,并且安抚他的部落。当时薛延陀正强盛,契苾部落的人都想归附薛延陀,契苾何力大惊说:“主上对我们的恩惠如此深厚,怎么能突然反叛!”他的部下说:“夫人、都督已经先去了薛延陀那里,我们怎么能不去!”契苾何力说:“沙门孝顺父母,我忠诚君主,一定不会跟随你们。”他的部下把他捉住带到薛延陀,安置在真珠可汗的牙帐前。契苾何力伸腿而坐,拔出佩刀向东大声呼喊:“哪有唐朝的忠臣烈士在异族的朝廷受屈辱的!天地日月,希望能知道我的心意!”于是割下自己的左耳发誓。真珠可汗想杀他,他的妻子劝谏才作罢。

太宗听说契苾何力反叛,说:“这一定不是契苾何力的本意。”身边的人说:“戎狄之人气味相投,契苾何力进入薛延陀,就像鱼游向水一样自然。”太宗说:“不对。契苾何力的心像铁石一样坚定,一定不会背叛我!”恰逢有使者从薛延陀前来,详细说明了情况,太宗为他流下眼泪,对身边的人说:“契苾何力果然像我所说的那样!”立刻命令兵部侍郎崔敦礼持符节告谕薛延陀,将新兴公主嫁给真珠可汗,以此换回契苾何力。契苾何力因此得以返回唐朝,被任命为右骁卫大将军。

十一月丙辰日,太宗在武功狩猎。丁巳日,营州都督张俭上奏说高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杀死了高丽王高武。泉盖苏文凶残暴虐,多有不法行为,高丽王和大臣们商议诛杀他。泉盖苏文暗中得知后,召集全部士兵装作要校阅的样子,并且在城南大规模陈列酒食,召集各位大臣一同前来观看,然后率领士兵将他们全部杀死,死了一百多人。接着他骑马闯入宫中,亲手杀死高丽王,把尸体砍成几段,扔到水沟里,立高丽王的侄子高藏为王;自己担任莫离支,这个官职就像中原的吏部兼兵部尚书。于是他向远近发号施令,独揽国家大权。泉盖苏文相貌雄伟,意气豪放,身上佩戴五把刀,身边的人都不敢抬头看他。每次上下马,常常让贵族、武将趴在地上,踩着他们的背。出行时一定要整顿队伍,前面的向导大声呼喊,人们就都奔跑躲避,不避坑洼山谷,道路上断绝行人,高丽百姓非常痛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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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戌日,太宗在岐阳狩猎,趁机驾临庆善宫,召集武功的故老宴饮赏赐,尽兴而罢。庚午日,返回京城。

壬申日,太宗说:“我作为亿万百姓的君主,都想让他们富贵。如果用礼义教导他们,让年少的尊敬年长的、妻子尊敬丈夫,那么他们就都尊贵了。减轻徭役赋税,让他们各自经营产业,那么他们就都富裕了。如果家家户户丰衣足食,我即使不听音乐,也会心中快乐。”

亳州刺史裴庄上奏请求讨伐高丽,太宗说:“高丽王高武一直按时朝贡,却被贼臣杀害,我非常哀怜他,本来就没有忘记这件事。但趁着人家有丧事、国家动乱去夺取,即使得到了也不光彩。况且崤山以东民生凋敝,我不忍心谈论用兵之事。”

高祖进入关中时,隋武勇郎将冯翊人党仁弘率领两千多名士兵,在蒲坂归附高祖,跟随高祖平定京城,不久被任命为陕州总管。大军向东讨伐时,党仁弘转运粮草从未断绝,历任南宁、戎、广州都督。党仁弘有才能谋略,所到之处都有显着的政绩,太宗非常器重他。但他生性贪婪,罢免广州都督后,被人告发,贪赃一百多万,按罪应当处死。太宗对侍臣说:“我昨天看到大理寺五次上奏要诛杀党仁弘,怜悯他年老白头却要被处死,当时正是晚饭时间,就下令撤掉宴席;但我为他寻求生路,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如今想违背法律,向你们求个情。”十二月壬午朔日,太宗再次召集五品以上官员聚集在太极殿前,对他们说:“法律是君主从上天那里接受的,不能因为私情而失信。如今我因私情偏袒党仁弘而想赦免他,这是扰乱法律,上负上天。我想在南郊铺上草席,每天只吃素食,用三天时间向上天谢罪。”房玄龄等人都说:“生杀大权,君主可以独自决断,何至于这样自我贬责!”太宗不允许,群臣在朝堂上磕头坚决请求,从早晨到太阳西斜,太宗才降下亲手写的诏书,自称:“我有三项罪过:知人不明,是第一项;因私情扰乱法律,是第二项;对好人没有奖赏,对坏人没有诛杀,是第三项。因为你们坚决劝谏,暂且依从你们的请求。”于是将党仁弘贬为平民,迁徙到钦州。

癸卯日,太宗驾临骊山温泉;甲辰日,在骊山狩猎。太宗登山时,看到狩猎的包围圈有缺口,回头对身边的人说:“我看到包围圈不整齐却不处罚,就会败坏军法;处罚他们,又像是我登高临下故意找别人的过错。”于是借口道路险峻,拉着马缰绳进入山谷避开了这件事。乙巳日,返回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