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纪二十四 (公元369年-370年)

壬戌日,王猛派将军徐成侦察燕军的地形要冲,约定中午返回;可徐成到黄昏才回来,王猛发怒,要杀他。邓羌求情说:“现在敌众我寡,明天就要交战;徐成是大将,应该暂且宽恕他。”王猛说:“如果不杀徐成,军法就无法确立。”邓羌坚持请求说:“徐成是我的同郡将领,虽然误了期限该杀,但我愿意和他一起拼死作战来赎罪。”王猛不同意。邓羌发怒,回到营中,敲响战鼓集合士兵,准备攻打王猛。王猛问他原因,邓羌说:“我接受诏令讨伐远方的敌人,现在有近处的敌人,自相残杀,我想先除掉他!”王猛认为邓羌讲义气又勇敢,派人对他说:“将军停手,我现在赦免徐成。”徐成获免后,邓羌到王猛那里谢罪。王猛握着他的手说:“我是考验将军罢了,将军对同郡将领尚且这样,何况对国家呢!我不再担心敌人了!”

太傅慕容评因为王猛孤军深入,想用持久战来拖垮他。慕容评为人贪婪卑鄙,封锁山涧泉水,卖柴卖水赚钱,积累的钱帛像小山一样;士兵们怨恨愤怒,没有斗志。王猛听说后,笑着说:“慕容评真是个奴才,即使有亿万士兵也不值得害怕,何况几十万呢!我这次一定能打败他。”于是派游击将军郭庆率领五千骑兵,夜里从小路绕到慕容评军营后面,烧毁了他的辎重,火光在邺城中都能看到。燕主慕容暐害怕了,派侍中兰伊责备慕容评说:“大王是高祖的儿子,应当以宗庙社稷为忧,怎么能不安抚士兵却卖柴卖水,一心只顾赚钱呢!国库的积蓄,我和大王共同享有,何必担心贫穷!如果贼兵继续前进,国家灭亡了,大王拿着钱帛想放在哪里呢!”于是命令慕容评把所有钱帛都分给士兵,并且催促他出战。慕容评非常害怕,派人向王猛请求交战。

甲子日,王猛在渭源列阵誓师说:“我王景略受国家厚恩,身兼内外要职,现在和各位深入敌境,应当竭尽全力拼死作战,有进无退,共立大功,来报答国家。在明君的朝廷接受爵位,在父母的家中举杯庆贺,不也是很美好的吗!”众人都踊跃响应,砸破锅碗、扔掉粮食,大声呼喊着争相前进。

王猛看到燕兵众多,对邓羌说:“今天的战事,没有将军不能打败强敌。成败的关键,就在这一战,将军努力吧!”邓羌说:“如果能把司隶校尉的官职给我,您就不用担忧了。”王猛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一定任命你为安定太守、万户侯。”邓羌不高兴地退下了。不久双方交战,王猛召见邓羌,邓羌躺着不答应。王猛骑马过去答应了他的要求,邓羌才在营中开怀大饮,然后和张蚝、徐成等人跨上战马、挥舞长矛,冲向燕军阵地;他们出入阵地多次,旁若无人,杀死杀伤几百人。到中午时,燕兵大败,被俘虏和斩杀的有五万多人,秦军乘胜追击,又杀死和投降的有十多万人,慕容评独自骑马逃回邺城。

崔鸿说:邓羌为同郡将领求情而触犯军法,是徇私情;集合士兵想攻打王猛,是目无上级;临战预先要求任命司隶校尉,是要挟君主。有这三种行为,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王猛能容忍他的短处,利用他的长处,就像驯服猛虎、驾驭悍马一样,从而成就大功。《诗经》说:“采摘葑和菲,不丢弃它们的根部。”说的就是王猛啊。

秦兵长驱东进,丁卯日,包围了邺城。王猛上奏说:“我在甲子日,大败敌人。遵照陛下的仁爱之心,让六州的官民,不知不觉中换了君主,只要不是顽固抵抗、违抗命令的,一概不加伤害。”秦王苻坚回复他说:“将军出征没超过规定的时间,就攻克了首恶,功劳超过古代。我现在亲自率领大军,像流星闪电一样赶来。将军可以让将士们休息,等待我的到来,然后攻取邺城。”

王猛还没到邺城时,邺城中抢劫横行,等王猛到了,远近都安定下来。他号令严明,军队不侵犯百姓,法令简明、政务宽松,燕民各自安居乐业,互相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到像太原王(慕容恪)一样的人!”王猛听说后,叹息说:“慕容玄恭(慕容恪字)真是个奇才,可说是古代留下的仁爱之人啊!”于是用太牢之礼祭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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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秦王苻坚安排李威辅佐太子镇守长安,阳平公苻融镇守洛阳,自己率领十万精锐大军赶赴邺城,只用七天就到了安阳,还设宴招待了祖父那辈的旧友。王猛悄悄到安阳拜见苻坚,苻坚打趣道:“从前周亚夫不出来迎接汉文帝,如今将军面对敌军却丢下军队赶来,这是为啥呀?”王猛说:“周亚夫故意疏远君主来博取名声,我不太认同这种做法。而且我仰仗陛下的神威,攻打那些快灭亡的敌人,他们就像锅里的鱼,根本不值得担心!太子还年幼,您又长途跋涉来到这里,万一有意外,后悔都来不及啊!陛下难道忘了我之前在灞上说过的话吗?”

当初,燕国的宜都王慕容桓带着一万多人驻守沙亭,作为太傅慕容评的后援,听说慕容评战败,就带兵退守内黄。苻坚派邓羌攻打信都。丁丑那天,慕容桓带着五千鲜卑兵逃往龙城。戊寅日夜里,燕国的散骑侍郎余蔚带着扶馀、高句丽和上党地区的五百多个质子,打开邺城北门,放秦军进城,燕主慕容暐和上庸王慕容评、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人逃往龙城。辛巳日,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宫殿。

慕容垂见到燕国的公卿大夫和过去的下属官员,脸上带着不满。高弼对慕容垂说:“大王凭借祖宗积累的资本,有着超出常人的才能谋略,只是遭遇困境,才寄身他国。如今虽然国家覆灭,但怎知这不是复兴的开始呢!我觉得对国家的旧臣,应该有大海一样的度量,安慰笼络他们的心,以此打下复兴的根基,成就大事业,怎么能因为一时的怒气就放弃这些呢?我觉得大王不该这样做。”慕容垂听了很高兴,采纳了他的建议。

燕主慕容暐逃出邺城时,还有一千多骑兵护卫,出城后就都逃散了,只剩十几个骑兵跟着他;秦王苻坚派游击将军郭庆追击。当时路况艰难,孟高搀扶着慕容暐,一路保护着两个王子,非常辛苦,途中还遇到强盗,边打边往前走。几天后,走到福禄,靠着坟堆休息时,二十多个强盗突然出现,都带着弓箭,孟高拿着刀和他们搏斗,杀伤了几个人。孟高力气耗尽,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就冲上去抱住一个强盗,把他摔倒在地,大喊:“男儿尽力了!”剩下的强盗上前射死了孟高。艾朗看到孟高独自战斗,也回身冲向强盗,一起战死了。慕容暐失去马匹,徒步逃跑,郭庆在高阳追上了他,部将巨武要绑他,慕容暐喊道:“你这小人,敢绑天子!”巨武说:“我受诏追击叛贼,哪来的天子!”把他押到秦王苻坚面前。苻坚责问他为什么不投降却逃跑,他回答:“狐狸死了头还朝着巢穴,我只是想回到先人的坟墓旁死去罢了。”苻坚怜悯他,放了他,让他回宫,率领文武百官投降。慕容暐向苻坚称赞孟高、艾朗的忠诚,苻坚下令厚葬他们,还任命他们的儿子为郎中。

郭庆进军到龙城,太傅慕容评逃到高句丽,高句丽人抓住慕容评,把他送给了秦国。宜都王慕容桓杀死镇东将军勃海王慕容亮,吞并了他的部众,逃到辽东。辽东太守韩稠之前已经投降秦国,慕容桓到了之后,进不了城,攻打也没成功。郭庆派将军朱嶷进攻,慕容桓兵众溃散,独自逃跑,朱嶷抓住并杀了他。

燕国各个州的长官和各族首领全都向秦国投降,总共得到一百五十七个郡,二百四十六万户,九百九十九万人。苻坚把燕国的宫女、珍宝分给将士们,还下诏书大赦天下:“我能力有限,却承受天命,没能用仁德安抚远方的人,让天下归顺,导致战争频繁,伤害百姓,虽然有百姓的过错,但也是我的罪过。现在大赦天下,给大家重新开始的机会。”

当初,梁琛出使秦国时,朝廷派侍辇苟纯做他的副手。梁琛每次回答秦王的问题,都不先告诉苟纯;苟纯记恨他,回国后对燕主慕容暐说:“梁琛在长安和王猛关系很好,怀疑他有别的图谋。”梁琛还多次称赞秦王苻坚和王猛的贤能,并且说秦国将要出兵,应该做好防备。后来秦国果然攻打燕国,都像梁琛说的那样,慕容暐就怀疑梁琛早就知道情况。等到慕容评战败,就把梁琛抓起来关进监狱。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后释放了他,任命他为中书着作郎,召见他时问:“你过去说上庸王、吴王都是能做将相的奇才,他们为什么不能谋划国事,让国家灭亡了呢?”梁琛回答:“天命的兴衰,哪里是两个人能改变的呢!”苻坚说:“你不能见机行事,空谈燕国的好处,忠诚却不知道防备自己,反而招来灾祸,这能算有智慧吗?”梁琛回答:“我听说‘机会是事情变化的细微迹象,是吉凶的先兆’。像我这样愚笨的人,确实没察觉到。但做臣子的最重要的是忠诚,做儿子的最重要的是孝顺,要是没有一颗至诚的心,就不能始终保持忠孝。所以古代的有志之士,面临危难也不改变操守,面对死亡也不逃避,以此来报效君主和亲人。那些能看清机会的人,虽然明白安危,能选择去留,却不顾及国家和家人,我就算知道机会,也不忍心那样做,何况我根本没察觉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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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坚听说悦绾忠诚,遗憾没能见到他,就任命他的儿子为郎中。

苻坚任命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守邺城,晋升爵位为清河郡侯,把慕容评府里的东西全都赏赐给他。赏赐杨安博平县侯的爵位;任命邓羌为使持节、征虏将军、安定太守,赐爵真定郡侯;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镇守蓟城,赐爵襄城侯。其他将士也各有不同的封赏。

苻坚任命京兆人韦钟为魏郡太守,彭豹为阳平太守;其他州县的长官,都沿用原来的官员。任命燕国的常山太守申绍为散骑侍郎,让他和散骑侍郎京兆人韦儒一起担任绣衣使者,巡视关东各州郡,考察风俗,鼓励农耕,救济贫困,收葬死者,表彰有节操的人,燕国政策中对百姓不利的,全都废除修改。

十二月,秦王苻坚把慕容暐和燕国的后妃、王公、百官以及四万多户鲜卑人迁到长安。

王猛上奏请求留下梁琛担任主簿,兼任记室督。有一天,王猛和下属宴饮,谈到燕国的使者,王猛说:“人心真是不一样。过去梁琛到长安,一个劲夸自己国家好;乐嵩只说桓温的军队强盛;郝晷稍微提到了燕国的弊端。”参军冯诞说:“现在这三个人都是秦国的大臣,请问选用臣子首先看什么呢?”王猛说:“郝晷能看清机会,这是最要紧的。”冯诞说:“这么说,您是要学汉高祖赏丁公、杀季布那样喽。”王猛大笑起来。

秦王苻坚从邺城到枋头,设宴招待当地父老,把枋头改名为永昌,免除当地百姓的赋税徭役终身。甲寅日,回到长安,封慕容暐为新兴侯;任命燕国旧臣慕容评为给事中,皇甫真为奉车都尉,李洪为驸马都尉,都给予奉朝请的待遇。李邽为尚书,封衡为尚书郎,慕容德为张掖太守,燕国的平睿为宣威将军,悉罗腾为三署郎。其他官员也各有不同的封授。封衡是封裕的儿子。

燕国 former 太史黄泓感叹道:“燕国一定会复兴,大概要靠吴王吧!可惜我老了,看不到了!”汲郡人赵秋说:“天道在燕国这边,秦国却灭了它。不出十五年,秦国一定会重新被燕国占有。”

慕容桓的儿子慕容凤,才十一岁,心里有复仇的志向。鲜卑、丁零人中勇猛有才干的,他都尽力和他们结交。权翼看到后对他说:“你正该凭借才能名望显露自己,别学你父亲不识天命!”慕容凤严肃地说:“先王想尽忠却没成,这是做臣子的气节;您说的话,难道是鼓励后辈的道理吗!”权翼改变态度向他道歉,然后对秦王苻坚说:“慕容凤慷慨有才能,但狼子野心,恐怕最终不会被人任用。”

秦国撤销了雍州。

这一年,仇池公杨世去世,儿子杨纂继位,开始和秦国断绝关系。他的叔父武都太守杨统和他争夺权力,起兵互相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