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纪四 (公元289年-298年)

太康十年(公元289年)

夏天四月,太庙建成。乙巳日,举行合祭大典,并大赦天下。

慕容廆派人前来请求归降。五月,晋武帝下诏书封慕容廆为鲜卑都督。慕容廆去拜见何龛,起初他穿着士大夫的服饰,戴着头巾,以文人的装扮登门。但何龛却全副武装、大张旗鼓地接见他,见状,慕容廆就换成了军装进去。有人问他为什么换衣服,慕容廆说:“主人不以礼相待,客人又何必讲究礼节呢!”何龛听说后,十分惭愧,也对慕容廆越发敬重和刮目相看。当时,鲜卑的宇文氏和段氏势力正强盛,多次侵犯掠夺慕容廆的地盘,慕容廆只能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财物来讨好他们。段国单于段阶把女儿嫁给了慕容廆,婚后生下了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慕容廆觉得辽东地方偏远,就把部落迁到了徒河的青山。

冬天十月,恢复了明堂祭祀以及南郊祭祀五帝的礼仪。

十一月丙辰日,尚书令、济北成侯荀勖去世。荀勖很有才华和心思,特别擅长揣摩皇帝的心意,所以一直深受皇帝宠信。他长期在中书省任职,专门掌管机密要事。等到被调任尚书令时,心里非常失落。有人来祝贺他升官,荀勖说:“夺走了我的中书省,你们有什么好祝贺的!”

晋武帝沉迷于酒色,最终把身体搞垮生病了。杨骏忌惮汝南王司马亮,想把他排挤走。甲申日,晋武帝任命司马亮为侍中、大司马,授予假黄钺,让他担任大都督,都督豫州诸军事,镇守许昌;把南阳王司马柬改封为秦王,都督关中诸军事;始平王司马玮改封为楚王,都督荆州诸军事;濮阳王司马允改封为淮南王,都督扬州、江州诸军事,并且都授予假节,让他们前往各自的封国。又封皇子司马乂为长沙王,司马颖为成都王,司马晏为吴王,司马炽为豫章王,司马演为代王,皇孙司马遹为广陵王。还封淮南王的儿子司马迪为汉王,楚王的儿子司马仪为毗陵王,把扶风王司马畅改封为顺阳王,司马畅的弟弟司马歆为新野公。司马畅是杨骏的儿子。琅邪王司马觐的弟弟司马澹为东武公,司马繇为东安公。司马觐是司马伷的儿子 。

当初,晋武帝把才人谢玖赐给太子,谢玖生下了皇孙司马遹。有一次宫中夜里失火,晋武帝登上高楼查看火情,当时司马遹才五岁,他拉着晋武帝的衣角,把他拽到暗处说:“夜里情况紧急,应该防备意外,不能让火光暴露皇上的位置。”晋武帝从此觉得这个皇孙很不一般。晋武帝还曾在群臣面前夸赞司马遹像晋宣帝司马懿,所以天下人都对司马遹寄予厚望。晋武帝知道太子司马衷才能平庸,但因为有聪明的皇孙司马遹,所以一直没有废太子的想法。他又采用王佑的计谋,让太子同父同母的弟弟司马柬、司马玮、司马允分别镇守重要地区。又担心杨家势力太强大,就任命王佑为北军中候,掌管禁军。晋武帝还为皇孙司马遹精心挑选属官,因为散骑常侍刘寔志向品行高洁,就任命他为广陵王傅。

刘寔看到当时社会风气不好,人们都热衷于追名逐利,很少有廉洁谦让的品德,就写了一篇《崇让论》。他主张新任命的官员呈递谢章时,必须推举贤能之人,这样谢章才能通过。一个官职空缺了,就选择大家推举最多的人来担任。他认为:“人要是争强好胜,就会诋毁比自己强的人;要是懂得谦让,就会争着推荐比自己优秀的人。所以大家都争的时候,谁优谁劣很难分清;大家都谦让的时候,贤能的人就自然凸显出来了。这个时候,要是能退身修养自己,谦让你的人就会很多,想一直过贫贱日子都难。但要是一门心思往上爬,还想别人把机会让给你,就好比倒退着走路却想向前一样。”

淮南相刘颂给晋武帝上书说:“陛下因为过去法令宽松,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所以不能一下子就严格执法约束下面的人,这确实符合当下的情况。但要想矫正不良风气、挽救社会弊病,还是得慢慢让社会风气变得清正起来。这就好比行船,虽然不能直接横冲直撞地逆着急流行驶,但也得一点点地朝着目标前进,这样才能到达彼岸。从泰始年间到现在,快三十年了,各项事业都不如从前兴盛。以陛下的圣明,都还没能扭转末世的弊病,恢复开国初期的繁荣,要是传给后代,能不让人担忧吗?将来国家要是出了问题,责任还是在陛下身上。我觉得,为国家长远考虑,不如分封皇室宗亲、贤能之人。但要仔细斟酌形势,让那些遵守道义的诸侯,有足够的力量拱卫京城;要是有包藏祸心的,他们的势力又不足以独自作乱。想要达到这种平衡很难,陛下应该和通晓古今的有识之士好好商量。周朝的诸侯,要是犯了罪,只是惩罚他本人,封国还能继续存在;汉朝的诸侯,要是犯了罪或者没有子嗣,封国就会被废除。现在应该改变汉朝的弊端,遵循周朝的旧制,这样下面的封国稳固,朝廷也就安稳了。天下这么大,事情这么多,而皇帝只有一个,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所以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自己掌握关键,把具体事务交给下面的人去办,这不是因为害怕劳累、贪图安逸,实在是治理国家就应该这样。在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很难判断一个人的才能;但根据事情的成败来区分功劳和罪过,就很容易分辨了。现在陛下往往在事情开头的时候很用心,但却不注重最终的结果,这就是政务不能达到完美的原因。陛下要是能掌握关键,在事情成败之后再考核功劳罪过,那么下面的人就无法逃避赏罚了。古时候六卿各有职责,冢宰是他们的首领;秦汉以来,九卿负责具体事务,丞相总揽全局。现在尚书决断事务,各卿只是奉命执行,和古代制度相比,尚书的权力太重了。可以把很多事务交给各部门,让他们有自主处理的权力;尚书只负责统领大事,就像丞相那样,到了年底考核功绩,根据记录进行赏罚,这样就可以了。现在凡事都要听从上面的命令,上面决策失误,又不能怪罪下面的人,到了年底要是事情没办好,都不知道该追究谁的责任。小的过错和失误,是人之常情,要是都依法追究,那朝廷和民间就没有能立足的人了。近年来,担任监察的官员,大多是不抓大事,专挑小毛病。这是因为他们害怕豪强,又担心自己失职,就用细密的法网去搜罗小过错,使得弹劾的奏章一个接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很公正,实际上却破坏了法律。所以圣明的君主不喜欢处理琐碎细密的案件,而是要求官员举报真正的大奸大恶,这样危害政治的坏人自然就会被抓住。开创基业的功勋,在于确立教化、制定制度,让遗留下来的风气凝聚人心,让前人的功绩庇护年幼弱小的后人。这样,后代就算遇到昏庸的君主,国家也能保持清明;就算君主比较愚笨,国家也能正常运转,这才值得推崇。至于修缮官府等各种工程,常常过于奢华,这些事不用担心做不起来,将来就算陛下不做,后人也能自己完成。现在在这些不必要的事情上花费精力,却损害了国家的根本,我觉得这是不对的。”但晋武帝对这些建议都没有采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晋武帝下诏书任命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刘渊不看重钱财,喜欢施舍,真诚地对待他人,匈奴五部的豪杰以及幽州、冀州的有名文人,很多都来投奔他。

奚轲部落男女十万人前来归降。

永熙元年(公元290年)

春天正月初一(辛酉日),改年号为太熙。

己巳日,任命王浑为司徒。

司空、侍中、尚书令卫瓘的儿子卫宣,娶了繁昌公主。卫宣爱喝酒,经常犯错。杨骏讨厌卫瓘,想把他排挤走,就和黄门官合谋诋毁卫宣,还劝说晋武帝让公主和卫宣离婚。卫瓘又惭愧又害怕,就上书告老还乡,辞去官职。晋武帝下诏书,晋升卫瓘为太保,让他以公爵的身份回家养老。

剧阳康子魏舒去世。

三月甲子日,任命右光禄大夫石鉴为司空。

晋武帝病情越来越重,还没来得及留下遗诏,朝廷里的老臣大多已经去世了。当时只有侍中、车骑将军杨骏在皇宫里伺候晋武帝。其他大臣都不能靠近皇帝身边,杨骏就趁机按照自己的想法调换了皇帝身边的重要官员,安插自己的心腹。有一次晋武帝病情稍有好转,看到新换的官员,就严肃地对杨骏说:“怎么能这样做!”当时汝南王司马亮还没出发去许昌,晋武帝就让中书省起草诏书,打算让司马亮和杨骏一起辅佐朝政,还想挑选几个在朝廷里有声望的大臣一起帮忙。杨骏从中书省借走诏书看了之后,就趁机藏了起来。中书监华弇很害怕,亲自去要,杨骏就是不给。这时晋武帝又陷入昏迷。皇后上奏说让杨骏辅佐朝政,晋武帝点头同意了。夏天四月辛丑日,皇后把华弇和中书令何劭召来,口述晋武帝的旨意,起草诏书,任命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诏书起草好后,皇后拿给华弇、何劭,又一起呈给晋武帝看,晋武帝看了之后,什么也没说。华弇是华歆的孙子,何劭是何曾的儿子。随后,朝廷就催促汝南王司马亮赶紧去许昌赴任。过了一会儿,晋武帝又清醒了些,问:“汝南王来了没有?”身边的人说还没到。之后,晋武帝病情急剧恶化,己酉日,在含章殿去世。晋武帝气量宏大宽厚,聪明通达又善于谋略,能够接纳大臣们的直言进谏,从来没有对人发过脾气。

晋武帝去世后,太子顺利登基做了皇帝,随后下令大赦天下,还更改了年号。他尊称父亲的皇后为皇太后,又册封自己的妃子贾氏为皇后。

杨骏趁着新帝即位,住进了太极殿。晋武帝的灵柩即将入殓时,后宫嫔妃们都出来辞别,可杨骏却赖在殿中不走,还安排了一百名武士保护自己。

朝廷下诏,让石鉴和中护军张劭负责监督建造晋武帝的陵墓。

汝南王司马亮害怕杨骏,都不敢进宫参加晋武帝的丧礼,只能在大司马门外痛哭。之后,他跑到城外扎营,还上奏请求等晋武帝下葬后就前往自己的封地许昌。有人向杨骏告密,说司马亮打算起兵讨伐他。杨骏吓得不轻,赶紧告诉太后,让皇帝亲自下诏书给石鉴和张劭,命令他们率领修建皇陵的士兵去攻打司马亮。张劭是杨骏的外甥,接到命令后,马上带着自己的部下,催促石鉴赶紧出兵。但石鉴觉得事情不对劲,一直拖着没行动。司马亮没办法,只好向廷尉何勖请教对策,何勖说:“现在朝廷上下、民间百姓都支持您,您不主动去讨伐别人,反而害怕别人来讨伐您吗?”可司马亮还是胆小,不敢发兵,连夜逃往许昌,这才躲过一劫。杨骏的弟弟杨济和外甥河南尹李斌都劝杨骏把司马亮留下来,杨骏不听。杨济对尚书左丞傅咸说:“我哥哥要是把大司马召回来,自己再主动退让,我们杨家或许还能保全。”傅咸却认为:“皇室宗亲与外戚,本就该相互依靠才能安稳。只要把大司马召回来,大家秉持公正一起辅佐朝政,根本不用避让。”杨济又让侍中石崇去劝杨骏,杨骏依旧我行我素。

五月辛未日,晋武帝被安葬在峻阳陵。

杨骏心里清楚,自己平时没什么好名声,就想效仿魏明帝即位时的做法,给大家普遍加封爵位,以此来讨好众人。左军将军傅祗提议,让所有大臣都晋升一级,参与丧事办理的人晋升两级;俸禄两千石以上的官员都封为关中侯,还免除他们一年的田租赋税。散骑常侍石崇和散骑侍郎何攀一起上书反对,他们说:“太子在东宫做了二十多年储君,如今继承皇位,这时候行赏封爵,赏赐力度竟然比当初晋朝建立以及将领们平定东吴时还要优厚,实在不合情理。况且大晋国运长久,现在制定的制度是要流传后世的,如果以后有爵位就晋升,那几代人之后,大家不都成公侯了!”但杨骏根本不听。

朝廷又下诏书,任命太尉杨骏为太傅、大都督,授予假黄钺,让他处理朝廷政务,百官都要听从他的指挥。傅咸劝杨骏说:“皇帝居丧期间不理政事的制度,已经很久没人遵守了。现在皇上谦虚,把政事托付给您,可天下人并不认可,我担心您很难承担这份重任。周公那么圣明,还遭人非议,更何况现在皇上年纪可比当年的成王大,情况不一样啊!我觉得皇陵修建完成后,您应该好好考虑是继续掌权还是退隐,只要能表明您的忠诚,不用多说什么大家也能明白!”可杨骏根本听不进去。傅咸多次进谏,杨骏渐渐对他不满,甚至想把他外放到地方当郡守。李斌劝阻说:“赶走正直的人,会失去人心的。”杨骏这才作罢。杨济给傅咸写信说:“俗话说‘生个傻儿子,才能远离官场是非’,官场的事儿可不好处理。我怕你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所以特意写信提醒你。”傅咸回信说:“卫瓘曾说‘沉迷酒色杀人,比正直处世更厉害’。因酒色而死,人们不会后悔,可有些人却害怕因正直招来灾祸,这是因为他们内心不坚定,想靠敷衍了事来假装明智。自古以来,因正直招来灾祸的,要么是矫枉过正,要么是不够忠诚,想用激烈的言行博取名声,所以才招人怨恨。哪有真心实意、一心为国却被人怨恨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