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四十八 (公元167年-171年)

癸巳日,朝廷为了奖赏在拥立新帝这件事上出了力的人,封窦武为闻喜侯,窦武的儿子窦机为渭阳侯,窦武哥哥的儿子窦绍为鄠侯,窦靖为西乡侯,中常侍曹节为长安乡侯,这次一共封了十一个人侯爵。涿郡的卢植给窦武写信劝说道:“您对于汉朝来说,就像周公旦、召公奭在周朝的地位一样重要,您拥护当今皇上登基,让天下有了主心骨,大家都觉得您在这件事上功劳巨大。但这次新皇帝本身就是皇族宗亲,按照宗族谱系依次继承皇位,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功勋,您怎么能把这说成是自己的功劳,平白无故接受这么丰厚的赏赐呢?您应该推辞这些赏赐,这样才能保全自己的名声和地位。”可窦武没听进去。卢植身高八尺二寸,说话声音像洪钟一样响亮,性格刚强坚毅,很有气节。他年轻时跟着马融学习,马融生活奢侈,经常在讲学的时候安排歌女跳舞表演,卢植跟着学习多年,眼睛连看都不看那些歌舞表演,马融因此很敬重他。太后因为陈蕃是德高望重的老臣,特意封他为高阳乡侯。陈蕃上书推辞说:“我听说分封土地、赐予爵位,得看有没有功德。我虽然没有高洁的品行,但也仰慕君子‘不是靠正当途径得到的东西,绝不接受’的品德。要是我接受爵位而不推辞,厚着脸皮接受,万一惹得老天爷发怒,降下灾祸给百姓,那我又怎么能心安呢!”太后不同意他推辞。陈蕃坚决辞让,前后上了十次奏章,最后还是没有接受封赏。

段飃带着少量精锐部队追击羌人,从桥门出发,日夜不停地赶路,先后在奢延泽、落川、令鲜水这些地方和羌人交战,接连取得胜利,又在灵武谷大战一场,把羌人打得大败。到了秋天七月,段飃追到泾阳,剩下的四千个羌人部落,全都逃散进了汉阳的山谷里。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向朝廷上书说:“东边的羌人虽然被打败了,但剩下的这些部落很难彻底消灭干净。段飃性格轻率果敢,我担心他会失败,还是应该用恩德去招降羌人,这样以后才不会后悔。”皇帝把张奂的建议下诏给段飃,段飃又上书说:“我本来就知道东边的羌人虽然数量多,但软弱好控制,所以才多次向朝廷陈述我的想法,想为国家制定一个长治久安的策略。可是中郎将张奂却说羌人势力强大很难打败,应该招降他们。幸好朝廷英明,采纳了我的建议,没听张奂的。现在张奂看情况和他说的不一样,就开始怀恨在心,轻信反叛羌人的话,夸大其词,说我的军队‘多次失败’,还说‘羌人都是一个种族,不能全部消灭,而且山谷又大又多,不可能完全平定,要是打仗血流成河,会破坏和谐招来灾祸’。我寻思周朝、秦朝的时候,戎狄就经常来捣乱,到了汉朝中兴之后,羌人的侵扰是最严重的,总是消灭不完,就算投降了还会再反叛。现在先零等羌人部落,反复无常,攻占县城,抢劫百姓,还挖开坟墓暴露尸体,活着的和死去的人都深受其害,这才引得老天爷发怒,借我们的手来惩罚他们。以前邢国做坏事,卫国去讨伐它,军队一出发就下雨;我出兵打仗从夏天开始,一路上总是遇到及时雨,今年庄稼丰收,百姓也没有瘟疫。从上天的角度看,打仗并没有招来灾祸;从人间的情况看,人心齐军队就能打胜仗。从桥门往西、落川以东,以前的县城之间都是相连的,又不是什么特别险要偏远的地方,军队完全可以顺利通行,根本不存在失败的情况。张奂身为汉朝官员,担任武将的职务,驻军两年都没能平定羌人,就想不打仗只靠讲道理去招降这些强悍的敌人,说些没有根据的空话。我为什么这么说呢?以前先零羌人造反,赵充国把他们迁到内地;煎当羌人扰乱边境,马援把他们迁到三辅地区,结果他们一开始投降最后还是反叛,到现在都是大麻烦,所以有远见的人都很担忧。现在附近郡县人口本来就少,还多次被羌人残害,要是让投降的羌人和当地百姓住在一起,就好比在良田种荆棘,在家里养毒蛇。所以我凭借大汉的威严,制定了彻底解决问题的长久之计,就是要斩草除根,不让他们再有作乱的机会。我原本计划用三年时间、花费五十四亿钱解决羌人问题,现在才过了一年,花的钱还不到一半,剩下的敌人马上就要被消灭干净了。我每次接到诏书,上面都说军队在外打仗,朝廷不遥控指挥,希望皇上能说到做到,把事情全权交给我,我会根据实际情况随机应变,保证不会错失良机。”

小主,

八月,司空王畅被免职,宗正刘宠被任命为司空。

当初窦太后能当上皇后,陈蕃出了不少力。等窦太后临朝听政后,不管大小政事,都交给陈蕃处理。陈蕃和窦武一条心,都想振兴汉朝,他们征召了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天下有名的贤才到朝廷做官,一起处理国家大事。这让天下的读书人都满心期待,盼着能过上太平日子。然而,皇帝的乳母赵娆和宫里那些女尚书,整天在窦太后身边打转,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又互相勾结,拼命讨好太后。太后很信任他们,经常下诏书给他们封官加爵。陈蕃和窦武特别痛恨这些人,有一次在朝堂聚会,陈蕃私下对窦武说:“曹节、王甫这些人,从先帝在位的时候就开始把持国家大权,把天下搞得乌烟瘴气,现在要是不除掉他们,以后就更难对付了。”窦武非常赞同。陈蕃特别高兴,激动得用手拍着席子站起来。于是窦武找来志同道合的尚书令尹勋等人,一起商量除掉宦官的计策。正好这时发生了日食,陈蕃对窦武说:“以前萧望之被一个石显就搞得很惨,现在像石显这样的宦官有几十个!我都八十岁了,就想帮将军您除掉这些祸害。现在可以借着日食这个机会,把宦官都罢黜,以此来回应上天的警示。”窦武就去跟太后说:“按照以前的规矩,黄门、常侍这些宦官,只负责在宫里看门、管理宫内财物就行了。可现在却让他们参与政事,掌握大权,他们的子弟也到处当官,专门干贪婪残暴的坏事。现在天下人心惶惶,就是因为这个,应该把他们全杀了、废了,让朝廷恢复清明。”太后说:“从汉元帝以来就是这样,世代都有宦官,只应该杀了那些有罪的,怎么能全部废除呢!”当时中常侍管霸挺有才能和谋略,独揽宫内大权,窦武先请示太后把管霸和中常侍苏康等人抓起来,这些人最后都被处死。窦武又多次请求太后杀了曹节等人,太后犹豫不决,不忍心下手,所以这事就一直拖着没办。陈蕃也上书说:“现在京城流言纷纷,大家都在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这些人和赵夫人、女尚书们一起祸乱天下。投靠他们的人就能升官,不顺从他们的就被陷害。现在朝廷的大臣就像河中的浮萍,只能随波逐流,一个个贪图俸禄、害怕被害。陛下现在要是不赶紧杀了这些人,肯定会发生变乱,危害国家,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希望陛下把我的奏章拿给身边的人看,也让天下的坏人知道我对他们的痛恨。”但太后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就在这个月,太白星(金星)的运行轨迹侵犯了房宿的上将星,并进入太微垣。侍中刘瑜一向精通天文,觉得这是不祥之兆,就给皇太后上书说:“根据天文占卜的书,宫门应该紧闭,不然对将相不利,而且有奸臣在皇上身边,希望您赶紧防备。”他又给窦武、陈蕃写信,说现在星辰运行错乱,对大臣不利,应该尽快决断大事。于是窦武和陈蕃任命朱寓为司隶校尉,刘佑为河南尹,虞祁为雒阳令。窦武上奏请求罢免黄门令魏彪,让自己的亲信小黄门山冰代替。山冰上奏把长乐尚书郑飒抓起来,关进北寺监狱。陈蕃对窦武说:“这些家伙抓到就该直接杀了,还审问什么!”窦武没听他的,让山冰和尹勋、侍御史祝瑨一起审讯郑飒。郑飒在审讯中供出了曹节、王甫。尹勋和山冰马上上奏要抓捕曹节等人,还让刘瑜把奏章送进宫中。

九月辛亥日,窦武出宫回家休息。负责掌管宫中文书的人提前把窦武他们的计划告诉了长乐五官史朱瑀。朱瑀偷出窦武的奏章,生气地骂道:“那些放纵胡来的宦官,杀了就杀了,我们又有什么罪,凭什么要被灭族!”然后大喊:“陈蕃、窦武上奏太后要废了皇上,这是大逆不道!”当天夜里,他就召集了平时和自己亲近的共普、张亮等十七个强壮的长乐从官史,一起歃血为盟,商量着要杀了窦武等人。曹节跑去跟皇帝说:“外面情况紧急,陛下赶紧到德阳前殿。”他让皇帝拔出剑,做出英勇的样子,又让乳母赵娆等人在皇帝身边保护,拿到符节凭证后,关闭了各个宫门,把尚书台的官员们召集起来,用刀威胁他们写诏书,任命王甫为黄门令。王甫拿着符节到北寺监狱,要抓尹勋和山冰。山冰起了疑心,不肯接受诏书,王甫当场就把他杀了,接着又杀了尹勋,放出郑飒。然后他们带兵劫持了太后,抢走了玉玺和绶带,还让中谒者守住南宫,关闭了连接南宫和北宫的复道。派郑飒等人拿着符节和侍御史、谒者去抓捕窦武等人。窦武不接受诏书,骑马跑到步兵营,和他哥哥的儿子步兵校尉窦绍一起射死了来传诏的使者。窦武召集了北军五校的几千士兵,在都亭驻扎,还对士兵下令说:“黄门、常侍造反了,谁出力平叛就封侯、给重赏!”陈蕃听说出事了,带着八十多个下属和学生,拔出刀冲进承明门,到了尚书台门口,挥着手臂大喊:“大将军忠心保卫国家,是黄门在造反,怎么能说窦氏不地道呢!”这时王甫正好出来,和陈蕃碰上,听到了他说的话,就指责陈蕃:“先帝刚刚去世,陵墓还没修好,窦武有什么功劳,他们兄弟父子一下子封了三个侯!还大摆宴席,抢了很多宫里的宫女,短短十天,就聚敛了上万的财富,大臣能这么干吗!你身为宰相,却和他勾结,还说谁是反贼!”说完就让剑士去抓陈蕃。陈蕃拔出剑大声斥责王甫,言辞更加激烈。最后陈蕃还是被抓住,送到北寺监狱。黄门的随从骑士们又踢又踩陈蕃,骂道:“老东西,看你以后还能不能减少我们的人数、克扣我们的俸禄!”当天,陈蕃就被杀害。当时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刚被召回京城,曹节等人觉得他刚到,不知道窦武他们的计划,就假传圣旨,让少府周靖代理车骑将军,授予符节,和张奂一起率领五营士兵去讨伐窦武。到了第二天凌晨,王甫带着虎贲、羽林等一千多人,到朱雀掖门驻扎,和张奂的军队会合,然后全部开到宫前广场,和窦武的军队对峙。王甫这边的兵力越来越多,他让士兵向窦武的军队大喊:“窦武造反了,你们都是皇家禁卫军,应该保卫皇宫,为什么要跟着造反的人呢!先投降的有赏!”窦武这边的士兵平时就害怕宦官,听了这话,就慢慢向王甫投降。从清晨到早饭时,窦武的军队几乎都跑光了。窦武和窦绍想逃跑,被追兵包围,最后都自杀了,他们的脑袋还被砍下来挂在雒阳都亭示众。接着,他们的宗族、宾客、亲戚都被抓起来杀光,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也被灭族。宦官们还诬陷虎贲中郎将河间人刘淑、原尚书会稽人魏朗,说他们和窦武等人合谋,这两人最后也自杀了。太后被迁到南宫,窦武的家人被流放到日南。从公卿以下,凡是被陈蕃、窦武举荐过的人,还有他们的门生、旧部,都被免职,终身不许再做官。议郎勃海人巴肃,一开始就参与了窦武的计划,曹节等人一开始不知道,只下令禁止他做官,后来知道真相后就派人去抓他。巴肃自己坐车到县衙,县令见到他,跑进内室,解下印绶,想和他一起逃走。巴肃说:“做臣子的,有计谋不能隐瞒,有罪不能逃避刑罚,我既然没隐瞒自己的计谋,又怎么敢逃避刑罚呢!”最后巴肃被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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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节被升为长乐卫尉,封为育阳侯。王甫升为中常侍,还兼任黄门令。朱瑀、共普、张亮等六个人都被封为列侯,十一个人被封为关内侯。这下这些小人得志了,士大夫们都灰心丧气。陈蕃的朋友陈留人朱震收葬了陈蕃的尸体,还把陈蕃的儿子陈逸藏起来。事情被发现后,朱震被关进监狱,全家都被戴上了枷锁。朱震受尽拷打,宁死也不说出陈逸的下落,陈逸这才逃过一劫。窦武的属官桂阳人胡腾为窦武收尸下葬,还为他守丧,因此被禁止做官。窦武两岁的孙子窦辅,被胡腾冒充成自己的儿子,和南阳的令史张敞一起藏在零陵地界,也幸免于难。张奂被升为大司农,还因为平叛功劳被封侯。但张奂特别后悔被曹节等人利用,坚决推辞不接受封侯。

朝廷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傅,处理尚书事务;司空刘宠为司徒;大鸿胪许栩为司空。

冬天十月最后一天(甲辰日),又发生了日食。

十一月,太尉刘矩被撤职,来自沛国的太仆闻人袭顶上,当上了太尉。十二月,鲜卑和濊貊两个部落联手,在幽州、并州一带烧杀抢掠。这一年,西域的疏勒国也出事了——国王的叔叔和得杀了国王,自己坐上了王位。北方的乌桓各部落也不安分,上谷的难楼手下有九千多部落,辽西的丘力居管着五千多部落,他们干脆自封为王;辽东的苏仆延、右北平的乌延也跟风,分别带着千余和八百多部落,一个称峭王,一个叫汗鲁王,都想在乱世中占山头。

建宁二年(169年)

正月,皇帝下令大赦天下,给新年添点“和气”。三月,他把母亲董贵人从河间老家接到京城,尊称为孝仁皇后,安排她住进永乐宫,还给舅舅董宠封了执金吾(京城治安长官),表弟董重当了五官中郎将,一家子鸡犬升天。

四月,皇宫里接连发生怪事:先是御座上出现青蛇,第二天狂风大作,冰雹砸落,雷电劈开大树。皇帝慌了,让大臣们写密奏分析原因。

大司农张奂上书说,窦武、陈蕃忠心报国却含冤而死,老天降灾就是警示。他建议给二人平反,接回窦太后好好赡养。此外,他还推荐王畅、李膺入朝为官。这话得罪了宦官曹节等人,皇帝被宦官左右,不仅没采纳,还下诏斥责张奂。张奂等人只能自投监狱,最后交了三个月俸禄才脱身。

郎中东郡的谢弼也上书,批评皇帝不该幽禁窦太后,还指出外戚董氏无功受封、宦官祸乱朝纲,建议重用贤臣。结果他被贬为广陵府丞,后来被曹节侄子找借口抓进监狱,活活打死。

光禄勋杨赐借着解读蛇妖,暗示皇帝要平衡权力,别让外戚和宠妃乱政,否则灾异难消。

五月,太尉闻人袭、司空许栩被免职。六月,刘宠升任太尉,许训为司徒,刘嚣为司空。这刘嚣因为讨好宦官,才坐上三公高位。

此时,朝廷派谒者冯禅去招降汉阳的羌人,但大将段颎反对:“春天百姓忙着种地,羌人就算暂时投降,没饭吃还得反,不如直接出兵灭了他们!”于是,段颎率军逼近羌人营地,先派田晏、夏育率五千人突袭,把羌人打得东逃西窜。羌人退守射虎谷,段颎用一万人设下四十里木栅栏堵截,又分兵趁夜占领西山、东山,前后夹击。最终,羌人首领以下1.9万人被杀,4千人投降后被安置在三郡,东羌之乱彻底平定。段颎历经180战,杀敌3.8万,缴获牲畜42万头,自己仅损失400人,因功被封新丰县侯,食邑万户。

司马光点评:羌人反叛是被郡县欺压,朝廷平叛不力是用人不当。段颎不分青红皂白滥杀,虽然立了功,但这种做法不符合“为民父母”的仁政理念,君子并不认可。

九月,江夏的蛮族被州郡军队镇压;丹杨的山越人围攻太守陈夤,也被打败。

另一边,士大夫和宦官的矛盾彻底爆发。李膺等人虽被禁止为官,但天下读书人把他们奉为楷模,还搞了各种“天团”称号:窦武、陈蕃、刘淑是“三君”,李膺等八人是“八俊”,郭泰等八人是“八顾”……这些人被宦官视为眼中钉。

侯览对张俭恨之入骨,指使同乡朱并诬告张俭等人结党谋反。大长秋曹节趁机煽动皇帝:“党人就是想颠覆朝廷!”14岁的皇帝被忽悠,批准了捕杀令。有人劝李膺逃跑,他却说:“遇事不躲、认罪不逃是臣子本分,我六十岁了,生死有命,能逃到哪去?”于是主动入狱,受刑而死,他的门生故吏也全部被禁止为官。侍御史景毅的儿子虽因没登记逃过处罚,但景毅毅然辞官:“我送儿子拜李膺为师,就是敬仰他的品德,怎能因为漏登名册就苟且偷安?”

朝廷下令抓捕范滂,汝南督邮吴导接到诏书后,来到征羌县,却抱着诏书在驿站里痛哭不止。全县的人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范滂听说后,叹了口气说:“这肯定是因为我啊。”他没有逃避,直接走进了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