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纪四(公元942年-944年)

南唐主从担任吴国宰相时起,就兴利除弊,修改了很多旧法令;即位后,命法官和尚书省官员整理法令,编成《升元条》三十卷,庚寅日,正式颁布施行。

闽主王曦任命同平章事侯官人余廷英为泉州刺史,余廷英贪婪好色,劫掠百姓女子,谎称是奉旨挑选入宫。事情败露后,王曦派御史查办,余廷英害怕,主动前往福州请罪。王曦斥责他,准备交给官吏治罪,余廷英退下后献上一万缗“买宴钱”,王曦大喜。次日召见余廷英,问“宴席已经买了,给皇后的贡品在哪”,余廷英又给李皇后送了钱,才被放回泉州。从此各州都要单独给皇后进献贡品,没过多久,王曦又召余廷英回朝任宰相。

冬季十月丙子日,张遇贤攻陷循州,杀了南汉刺史刘传。

楚王马希范修建天策府,宫殿极其宏伟,门窗栏杆都用金玉装饰,涂墙用了几十万斤丹砂;铺地的席子,春夏用牛角凉席,秋冬用棉布。他常和子弟、下属在府中宴饮游乐。

十一月庚寅日,后晋将石敬瑭安葬在显陵,庙号高祖。

此前,黄河南北各州官府自行售卖海盐,每年能收十七万缗钱,还分发蚕盐向百姓收钱。进言的人说,因私贩食盐获罪的百姓太多,不如允许百姓自行贩卖,每年把官府卖盐的收入折算成税款向百姓征收,称为食盐钱,石敬瑭采纳了这个建议。不久盐价暴跌,每斤只要十文钱。到这时,三司使董遇想多敛财,又不好贸然更改旧法,便加重对盐商的征税,过境盐商每斤收七文,就地售卖的收十文。从此盐商几乎绝迹,官府只好重新自行卖盐,而食盐钱却一直照收不误。

闽国盐铁使、右仆射李仁遇,是李敏的儿子、王曦的外甥,年纪轻、相貌俊美,深得王曦宠幸。十二月,任命李仁遇为左仆射兼中书侍郎,翰林学士、吏部侍郎李光准为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二人都任同平章事。王曦荒淫无度,曾在夜间设宴,李光准醉酒触犯圣意,王曦下令把他押到闹市斩首;官吏不敢杀,将他关在狱中。次日上朝,王曦又召李光准官复原职。当晚再次设宴,把翰林学士周维岳关进监狱,狱吏铺好床铺招待他,说“相公昨晚也住在这里,尚书不必担忧”,等周维岳酒醒后就放了他。又一天设宴,侍臣都喝醉离去,只剩周维岳,王曦说“你身材这么矮小,怎么这么能喝”,身边有人答“喝酒有专门的酒肠,不用身材高大”。王曦很高兴,命人把周维岳拉到殿外,想剖开他的肚子看酒肠,有人劝“杀了周维岳,就没人能陪陛下畅饮了”,王曦才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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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重贵刚即位时,大臣们商议向契丹上表称臣、禀报丧事,景延广请求只称孙儿不称臣。李崧说“为了国家屈身称臣,没什么羞耻的;陛下若坚持如此,日后必定要亲自披甲上阵和契丹交战,到时候后悔也没用”。景延广执意争执,冯道在中间模棱两可,石重贵最终采纳了景延广的建议。契丹大怒,派使者前来斥责,还质问“为何不先禀报就擅自登基”,景延广又用傲慢的言辞回复。

契丹卢龙节度使赵延寿想取代后晋做中原皇帝,多次劝说契丹攻打后晋,契丹主很赞同他的想法。

天福八年(癸卯年,公元943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蜀主任命宣徽使兼宫苑使田敬全为永平节度使;田敬全是宦官,蜀主把他比作前蜀的王承休才任命,蜀地百姓都非议此事。

石重贵听说契丹即将入侵,二月己未日,从邺都出发,乙丑日抵达东京,不过仍和契丹互相赠送财物,每月都有往来。

南唐宣城王李景达刚毅开朗,烈祖李昪很喜欢他,多次想立他为太子;宋齐丘也屡次称赞他的才能,南唐主因齐王李璟年长才作罢,李璟因此怨恨宋齐丘。南唐主的小儿子李景遬,母亲种氏受宠,李璟的母亲宋皇后很少能见到南唐主。南唐主到李璟宫中,撞见李璟亲自调试乐器,大怒,斥责了他好几天。种氏趁机进言,说李景遬虽年幼却聪慧,可立为太子,南唐主怒斥“儿子有错,父亲管教是常理,国家大计,女子怎能干预”,当即下令把种氏嫁出去。南唐主曾梦见吞下灵丹,次日方士史守冲献上丹方,他以为是神赐便服用,渐渐变得性情急躁,身边人劝谏也不听。他曾把丹药赐给李建勋,李建勋说“臣吃了几天就觉得燥热,何况长期服用”,南唐主说“朕已经吃了很久了”。群臣上奏时,他常常暴怒,但遇到有人神色严肃、说理中肯的,也会收敛怒容、道歉并采纳建议。南唐主问道士王栖霞“什么方法能实现天下太平”,王栖霞答“君王先修养身心,才能治理家国;如今陛下连饿了就怒、饱了就喜都改不了,还谈什么太平”。宋皇后在帘后赞叹,认为是至理名言。南唐主赏赐的东西,王栖霞都不接受;王栖霞常替人上奏章,南唐主想为他筑坛,他推辞“国家用度正紧张,哪有功夫做这个,等我烧奏章烧不化时,再向陛下请示吧”。

驾部郎中冯延己,任齐王元帅府常书记,为人狡诈,和宋齐丘、宣徽副使陈觉勾结,对职位在自己之上的同僚,渐渐用计谋排挤。冯延己曾调侃中书侍郎孙晟“你有什么本事,能当中书侍郎”,孙晟答“我是山东粗陋儒生,文章不如你、诙谐不如你、谄媚狡诈不如你;但主上让你陪齐王相处,是想让你用仁义辅佐他,岂是让你做他声色犬马的玩伴!我确实没本事,而你的本事,刚好会给国家招来祸患”。冯延己是歙州人。还有个叫魏岑的,也在齐王府任职。给事中常梦锡多次说陈觉、冯延己、魏岑都是奸佞小人,不该侍奉太子;司门郎中兼大理寺卿萧俨上表称陈觉奸邪乱政,南唐主颇有感悟,却没来得及罢免他们。不久南唐主背上长毒疮,保密不让人知道,暗中派人医治,照常处理政务。庚午日,病情加重,太医吴廷裕派亲信召李璟入宫侍疾。南唐主对李璟说“我服用金石丹药,本想延年益寿,反倒伤了性命,你要引以为戒”,当晚去世。众人秘不发丧,下制书让李璟监国,实行大赦。

孙晟担心冯延己等人掌权,想谎称遗诏让太后临朝听政。翰林学士李贻业说“先帝曾说‘妇人干预朝政,是祸乱的根源’,怎会自己留下祸根!这一定是身边奸人的诡计。何况继位君主已成年,德行昭着,你怎能说这种亡国之言!如果真要宣布,我必定当着百官的面揭穿”,孙晟害怕,只好作罢。李贻业是李蔚的曾侄孙。

丙子日,朝廷才宣布南唐主遗诏。烈祖晚年性情急躁,身边大臣常遭斥责惩罚,陈觉称病数月不上朝,等到遗诏宣布才出来任职。萧俨上奏弹劾“陈觉安然待在家中,坐等先帝去世,请治他的罪”,李璟不准。

自从烈祖担任吴国宰相,就禁止强把良民变为奴婢,规定买奴婢必须经官府盖章立契。冯延己和弟弟礼部员外郎冯延鲁,都在元帅府任职,起草遗诏时允许百姓买卖子女,想趁机为自己买姬妾。萧俨反驳“这一定是冯延己等人的主意,不是先帝的遗命。以前冯延鲁任东都判官时就提过这个请求,先帝问我意见,我说‘陛下当年任吴相时,百姓有卖儿女的,陛下拿出府库钱财帮他们赎回,所以远近百姓都归心;如今即位却反着来,让穷人的孩子做富人的奴仆,怎么行’,先帝认为我说得对,要治冯延鲁的罪。我觉得冯延鲁愚蠢,不值得责罚,先帝就把他的奏章斜封起来,抹了三笔,收进宫中。请派人去宫中查找,奏章一定还在”。李璟下令取出先帝留存的一千多道奏章,都是斜封并抹过一笔的,果然找到冯延鲁的奏疏,但因遗诏已颁布,最终没更改这条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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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国富沙王王延政在建州称帝,国号大殷,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天德;把将乐县改为镛州,延平镇改为镡州,立张氏为皇后,任命节度判官潘承佑为吏部尚书、节度巡官建阳人杨思恭为兵部尚书。没过多久,任命潘承佑为同平章事,杨思恭升任仆射,掌管军国大事。王延政穿帝王赭色龙袍办公,但属官参拜、接待邻国使者时,仍用藩镇的礼节。殷国国土小、百姓穷,战事不断,杨思恭因擅长敛财得宠,增加田亩、山泽赋税,连鱼盐蔬果都加倍征收,国人称他“杨剥皮”。

三月己卯朔日,任命中书令赵莹为晋昌节度使兼中书令,晋昌节度使兼侍中桑维翰为侍中。

南唐元宗李璟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保大;秘书郎韩熙载请求等过了新年再改元,李璟不听。尊皇后为皇太后,立妃子钟氏为皇后。李璟还没亲政时,冯延己就多次入宫禀报事务,一天多达三四次,李璟说“书记有固定职责,为何要这么频繁”。李璟为人谦逊恭谨,刚即位时不直呼大臣名字,多次邀请公卿商议政务。李建勋对人说“主上宽仁大度,比先帝强;但性情还没定型,身边若没有正直的人,恐怕守不住先帝的基业”。李璟任命镇南节度使宋齐丘为太保兼中书令,奉化节度使周宗为侍中;因二人是前朝元老,为顺应民心才召他们任宰相,政务仍由自己决断。改封寿王李景遂为燕王、宣城王李景达为鄂王。当初李璟任齐王、主持政务时,每次犯错,常梦锡都会直言规劝,李璟起初愤怒,最终还是赏识他的正直。即位后,李璟许诺让常梦锡任翰林学士,宋齐丘一党嫉恨他,诬陷他封驳皇帝诏令,将他贬为池州判官。池州有很多被贬官员,节度使上蔡人王彦俦防备管制得很严,众人几乎无法生活,唯独对待常梦锡仍像他在朝廷任职时一样。

宋齐丘一直很看重陈觉,李璟也认为陈觉有才能,便重用他。冯延己、冯延鲁、魏岑虽是齐王府旧僚,也都依附陈觉,和休宁人查文徽互相举荐,败坏政务,南唐人称他们为“五鬼”。冯延鲁从礼部员外郎升任中书舍人、勤政殿学士,江州观察使杜昌业听闻后叹息“国家驾驭群臣,靠的就是官爵;若一句话合心意就立刻身居高位,以后有立功的人,该用什么赏赐”。没过多久,李璟任命魏岑、查文徽都为枢密副使。魏岑得志后,恰逢陈觉母亲去世守孝,魏岑便大肆宣扬陈觉的过错,把他排挤出去。

南唐在濠州设置定远军。

南汉殇帝刘玢骄奢淫逸,不理朝政,刘?还在殡丧期间,他就奏乐畅饮,夜里和歌女私下游玩,赤身裸体观赏男女欢好;身边人违背他的心意就被杀,没人敢劝谏,只有越王刘弘昌和内常侍番禺人吴怀恩多次劝谏,他都不听。刘玢常猜忌弟弟们,每次设宴,都让宦官守门,群臣、宗室都要脱光衣服搜查后才能入宫。晋王刘弘熙想夺权,便大肆搜罗歌舞艺人取悦刘玢,助长他的恶行。刘玢喜欢摔跤,刘弘熙让指挥使陈道庠带力士刘思潮、谭令禋、林少强、林少良、何昌廷五人在晋王府练习摔跤,刘玢听说后很高兴。丙戌日,刘玢和诸王在长春宫宴饮,观赏摔跤,到晚上散宴时已大醉。刘弘熙派陈道庠、刘思潮等人搀扶刘玢,趁机把他拉死,还杀了他身边所有侍从。次日清晨,百官、诸王都不敢入宫,刘弘昌带领弟弟们到寝殿哭丧,拥立刘弘熙即位,刘弘熙改名刘晟,改年号为应乾。任命刘弘昌为太尉兼中书令、诸道兵马都元帅、主持政务,循王刘弘杲为副元帅、参与政务,陈道庠、刘思潮等人都得到丰厚赏赐。

闽主王曦娶金吾使尚保殷的女儿,立为贤妃;贤妃容貌绝美,王曦极其宠爱她,醉酒时,贤妃想杀谁就杀谁、想赦免谁就赦免谁。

夏季四月戊申朔日,出现日食。

南唐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建勋为昭武节度使,镇守抚州。

殷国将领陈望等人攻打闽国福州,攻入西城外城,不久战败退回。

五月,殷国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潘承佑上奏十条建议,大意是:兄弟互相攻打,违背天理,此为一;赋税繁重、徭役无度,此为二;强征百姓当兵,导致百姓流离怨恨,此为三;杨思恭掠夺百姓衣食,让百姓怨恨君主,群臣不敢进言,此为四;国土狭小却滥设州县,加重官吏负担、困扰百姓,此为五;修路运粮准备攻打汀州,不担心南唐、吴越趁机偷袭,此为六;搜刮富豪,钱财多的补官、欠税的受刑,此为七;延平各渡口征收果菜鱼米税,获利微薄却招来极大怨恨,此为八;和南唐、吴越相邻,即位以来从未互通使者,此为九;宫室楼台过度装饰,耗费无度,此为十。殷王王延政大怒,削去潘承佑的官爵,勒令他回家闲居。

汉中宗刘晟即位后,国内议论纷纷。循王刘弘杲请求斩杀刘思潮等人来向朝野谢罪,刘晟不同意。刘思潮等人听说后,诬陷刘弘杲谋反,刘晟命他们暗中监视刘弘杲。刘弘杲正宴请宾客,刘思潮和谭令禋率领卫兵突然闯入,斩杀了刘弘杲。此后刘晟谋划诛杀所有弟弟,因越王刘弘昌贤明得人心,他尤其忌惮。雄武节度使齐王刘弘弼自认镇守大镇,怕遭祸,请求入朝,刘晟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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