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七十九(公元897年-899年)

甲子日,朝廷立皇子李秘为景王,李祚为辉王,李祺为祁王。

朝廷加封彰义节度使张琏为同平章事。

杨行密和朱瑾率领三万军队在楚州抵御汴州军队,偏将张训从涟水率领军队和他们会合,杨行密任命张训为前锋。庞师古在清口安营扎寨,有人说:“这个营地地势低洼潮湿,不能长久驻扎。”庞师古不听。庞师古依仗兵力众多而轻敌,平时经常下棋取乐。朱瑾堵塞淮河上游的水流,想要放水淹灌汴州军队的营地。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庞师古,庞师古却认为这个人是在蛊惑人心,将他斩首。十一月癸酉日,朱瑾和淮南将领侯瓒率领五千骑兵偷偷渡过淮河,打着汴州军队的旗帜,从北面直奔庞师古的中军大营,张训越过营寨栅栏攻入营地。汴州士兵仓促之间奋力抵抗,这时淮河大水汹涌而至,汴州军队惊慌失措,一片混乱。杨行密率领大军渡过淮河,和朱瑾等人两面夹击汴州军队,汴州军队大败。庞师古和一万多名将士被斩杀,剩下的部众全部溃散逃跑。葛从周率领军队驻扎在寿州西北,寿州团练使朱延寿率军击败了他,葛从周退兵驻扎在濠州,听说庞师古战败,于是逃回汴州。杨行密、朱瑾、朱延寿率领军队乘胜追击,一直追到淠水。葛从周的军队刚渡过一半,淮南军队就发起了进攻,汴州军队几乎全部被斩杀和淹死,葛从周独自逃脱。遏后都指挥使牛存节放弃战马,率领士兵徒步作战,各路军队这才得以勉强渡过淮河,连续四天没有吃饭,又恰逢天降大雪,汴州士兵沿途冻饿而死,回到汴州的还不到一千人。朱全忠听说战败的消息,也逃回了汴州。杨行密写信给朱全忠说:“庞师古、葛从周都不是我的对手,你应该亲自到淮河边上和我决一死战。”杨行密大规模犒赏各位将领,对行军副使李承嗣说:“起初我打算先奔赴寿州,副使你说不如先攻打清口。庞师古战败之后,葛从周自然就会逃跑,现在果然像你预料的一样。”赏赐给李承嗣一万缗钱,上奏朝廷请求任命李承嗣兼任镇海节度使。杨行密对待李承嗣和史俨非常优厚,最好的府第、最漂亮的姬妾,都挑选其中最好的赏赐给他们,所以李承嗣和史俨为杨行密尽心尽力,多次立下战功,最终死在淮南。杨行密从此得以保住并占据江淮之间的地区,朱全忠再也没有能力和他争夺了。

戊寅日,朝廷立淑妃何氏为皇后。何皇后是东川人,生下了德王和辉王。

威武节度使王潮的弟弟王审知,担任观察副使,犯了过错,王潮仍然对他严加鞭挞,王审知脸上没有丝毫怨恨的神情。王潮卧病在床,舍弃自己的儿子王延兴、王延虹、王延丰、王延休,命令王审知掌管军府事务。十二月丁未日,王潮去世。王审知想要把节度使的职位让给哥哥、泉州刺史王审邽,王审邽认为王审知立下了功劳,推辞不肯接受。王审知于是自称福建留后,上奏朝廷请求批准。

壬戌日,王建从梓州返回。戊辰日,抵达成都。这一年,南诏骠信舜化送来给皇帝的书信和督爽送达中书省的木夹文书,年号为中兴。朝廷想要下诏书回复南诏。王建上奏说:“南诏只是一个小小的蛮夷部落,不值得朝廷降下诏书。我驻守在西南地区,他们必定不敢侵犯边塞。”朝廷依从了他的建议。

黎州、雅州之间的边境地带,有三支被称作“浅蛮”的部族,首领分别叫刘王、郝王、杨王,各有自己的部落。西川节度使每年都会赏赐他们三千匹丝帛,让他们侦察南诏的动向,可这些部族同时也接受南诏的贿赂,反过来刺探成都的虚实。每当新任节度使到任,这三位王都会率领酋长前往节度使府拜见,节度使往往会自诩这是自己的威望德行感召所致,还会向朝廷上表吹嘘。但这三位王暗地里和西川军府的大将互相勾结、内外呼应,要是节度使得罪了大将,他们就唆使各部蛮人制造骚乱。此前的节度使大多是文官,不愿滋生事端,所以大将常常借助蛮人的骚扰来要挟节度使,向朝廷求取姑息纵容的待遇,而南诏也靠着这些浅蛮部族,屡次在边境制造祸患。等到王建镇守西川时,断绝了以往给浅蛮的赏赐,还斩杀了都押牙山行章来严惩内部勾结蛮人的势力。在邛崃山以南的地区,王建不设置任何哨所,不驻守一兵一卒,蛮人也不敢前来侵扰劫掠。后来王建派遣王宗播攻打南诏,刘王、郝王、杨王泄露了军事机密,王建就把他们召来斩杀了。

右拾遗张道古上奏章进言,说:“国家现在面临五项危机、两场动乱。从前汉文帝即位没多久,就通晓熟悉治理国家的事务。如今陛下登基已经十年,却还不懂得做君主驾驭臣子的方法。唐太宗对内安定中原,对外开拓边疆,四海之内的国家,没有不前来臣服的。可现在先朝所拥有的疆域,一天比一天缩小,几乎快要丧失殆尽。臣虽然地位低微、身份卑贱,但私下里为陛下感到痛心,朝廷社稷起初被奸臣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恐怕会被乱臣贼子篡夺。”皇帝看后勃然大怒,将张道古贬为施州司户,还颁布诏书历数张道古的罪状,向谏官们公示。张道古是青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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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化元年戊午年(公元898年)

春季,正月,两浙、江西、武昌、淄青四个藩镇各自派遣使者前往京城,请求朝廷任命朱全忠为都统,让他率军讨伐杨行密。皇上下诏没有准许。

朝廷加封平卢节度使王师范为同平章事。

任命兵部尚书刘崇望为同平章事,兼任东川节度使;任命昭信防御使冯行袭为昭信节度使。

皇上下诏检讨自己的过失,下令停止用兵,恢复了李茂贞的姓名和官职爵位,所有讨伐凤翔的各路军队全部罢兵撤回。

壬辰日,河中节度使王珂前往晋阳亲自迎娶妻子,李克用派遣部将李嗣昭镇守河中。

李茂贞、韩建都写信给李克用,说皇帝的车驾流离在外已经多年,请求彼此重修旧好,共同辅佐皇室,还请求李克用派遣工匠帮助修缮京城的宫殿,李克用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当初,王建攻打东川的时候,顾彦晖向李茂贞求救,李茂贞不得不调兵遣将前去援救,因此没有精力向东进逼皇帝的车驾,于是就假意宣称自己已经改过自新,和韩建一起辅佐拥戴天子。等到听说朱全忠在洛阳营建宫殿,还屡次上表请求迎接皇帝车驾前往洛阳,李茂贞、韩建感到十分恐惧,赶忙请求修复长安的宫殿,侍奉皇帝返回京城。皇上下诏任命韩建为修宫阙使,各路藩镇都捐献钱财和工料。韩建派遣都将蔡敬思监督修宫工程。宫殿修好之后,二月,韩建亲自前往长安视察。

钱镠请求将镇海军的治所迁移到杭州,朝廷依从了他的请求。

朝廷再次任命李茂贞为凤翔节度使。

三月己丑日,朝廷任命王审知担任威武留后。

朱全忠派遣节度副使、万年人韦震入朝奏报事务,请求兼任天平节度使,朝廷没有答应,韦震极力争取。朝廷迫不得已,只好任命朱全忠为宣武、宣义、天平三镇节度使。朱全忠随即任命韦震为天平留后,任命前台州刺史李振为天平节度副使。李振是李抱真的曾孙。

淮南将领周本率军援救苏州,被两浙将领顾全武击败。淮南将领秦裴率领三千士兵攻克昆山,并在那里驻守。

朝廷任命潭州刺史、掌管湖南军府事务的马殷担任武安留后。当时湖南管辖的七个州中,贼寇首领杨师远占据衡州,唐世昮占据永州,蔡结占据道州,陈彦谦占据郴州,鲁景仁占据连州,马殷实际控制的只有潭州、邵州两个州而已。

义昌节度使卢彦威性情残忍暴虐,还对相邻的藩镇不讲礼节。他和卢龙节度使刘仁恭争夺盐利,刘仁恭派遣儿子刘守文率领军队袭击沧州,卢彦威放弃城池,带着全家逃往魏州。魏博节度使罗弘信拒绝接纳他,他只好又逃往汴州。刘仁恭于是攻取了沧州、景州、德州三个州,任命刘守文为义昌留后。刘仁恭的兵力越发强盛,自认为得到上天的帮助,产生了吞并河朔地区的野心,为刘守文向朝廷请求节度使的符节和斧钺,朝廷没有准许。恰逢宦官使者抵达范阳,刘仁恭对使者说:“节度使的符节斧钺我自己本来就有,只是想要得到长安颁发的正宗信物罢了,为什么我屡次上奏章请求都被拒绝?你替我向朝廷说明!”他的态度就是这样蛮横傲慢。

朱全忠和刘仁恭修复友好关系,联合魏博的军队攻打李克用。夏季,四月丁未日,朱全忠率军抵达巨鹿城下,击败了一万多名河东军队,于是向北进军到青山口。

朝廷加封护国节度使王珂兼任侍中。

丁卯日,朱全忠派遣葛从周分兵攻打洺州,戊辰日,攻克洺州,斩杀洺州刺史邢善益。

五月己巳朔日,朝廷大赦天下。

葛从周率军攻打邢州,邢州刺史马师素放弃城池逃走。辛未日,磁州刺史袁奉滔自杀身亡。朱全忠任命葛从周为昭义留后,让他镇守邢州、洺州、磁州三个州,然后自己率领军队返回汴州。

朝廷任命武定节度使李继密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朝廷听说王建已经任命王宗涤为东川留后,于是召刘崇望返回京城,任命他为兵部尚书,仍然正式任命王宗涤为东川留后。湖南将领姚彦章向马殷进言,请求攻取衡州、永州、道州、连州、郴州五个州,还推荐李琼担任将领。马殷任命李琼和秦彦晖为岭北七州游奕使,任命张图英、李唐为副使,率领军队攻打衡州,斩杀杨师远,接着率军奔赴永州,围困了一个多月,唐世昮弃城逃跑,最终死在途中。马殷任命李唐为永州刺史。

六月,朝廷任命濠州刺史赵珝为忠武节度使。赵珝是赵犨的弟弟。

秋季,七月,朝廷加封武贞节度使雷满为同平章事,加封镇南节度使钟传兼任侍中。

忠义节度使赵匡凝听说朱全忠在清口战败,暗中归附了杨行密。朱全忠派遣宿州刺史、尉氏人氏叔琮率领军队讨伐赵匡凝,丙申日,氏叔琮率军攻克唐州,擒获随州刺史赵匡璾,在邓城击败了襄州军队。

八月庚戌日,朝廷将华州改名为兴德府。

小主,

戊午日,汴州将领康怀贞率军袭击邓州,攻克城池,擒获邓州刺史国湘。赵匡凝感到恐惧,派遣使者向朱全忠请求归降,朱全忠答应了他。

己未日,皇帝的车驾从华州出发;壬戌日,抵达长安;甲子日,朝廷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化。

皇帝希望各个藩镇能够和睦相处,于是任命太子宾客张有孚为河东、汴州宣慰使,赏赐诏书给李克用、朱全忠,又让宰相写信给他们,让他们和解。李克用想要遵奉诏书,但又耻于先主动示弱,于是写信给王镕,让他转达自己想要和解的意愿给朱全忠。朱全忠没有答应。

九月乙亥日,朝廷加封韩建为守太傅、兴德尹,加封王镕兼任中书令,加封罗弘信为守侍中。

己丑日,东川留后王宗涤向王建进言,说东川的疆域方圆五千里,公文传递一来一回,动辄就要几个月,请求将遂州、合州、泸州、渝州、昌州五个州分离出来,另外设置一个藩镇。王建于是向朝廷上表陈述这件事。

顾全武率军攻打苏州,苏州城内的守军和前来援救的军队都耗尽了粮食。甲申日,淮南任命的苏州刺史台蒙放弃城池逃走,援兵也纷纷溃散。顾全武攻克苏州,又率军追击,在望亭击败了周本等人。只有秦裴仍然坚守昆山,不肯投降,顾全武率领一万多名士兵攻打昆山。秦裴屡次出城交战,让生病体弱的士兵身披铠甲手持长矛,让身强力壮的士兵拉弓搭箭,顾全武的军队每次都被击退。顾全武送檄文给秦裴,劝他投降。顾全武曾经做过和尚,秦裴就封装了一封信函表示愿意投降,顾全武非常高兴,召集将领们当众打开信函,里面却只有一卷佛经。顾全武大为羞惭,说:“秦裴连死都不怕,还有空戏弄我!”于是增派兵力攻城,还引来河水灌城。城墙被冲坏,城中粮食也吃光了,秦裴这才投降。钱镠准备了一千人的宴席来款待秦裴,可秦裴出城时,手下的残兵还不到一百人。钱镠愤怒地说:“你已经衰弱单薄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还敢长期抵抗?”秦裴回答说:“我秦裴坚守道义,绝不辜负杨行密公,现在是力竭才投降,并不是真心归顺。”钱镠很赞赏他的言辞。顾全武也劝说钱镠宽恕秦裴,钱镠依从了他的建议。当时的人都称赞顾全武是有德望的长者。

魏博节度使罗弘信去世,军中将士推举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罗绍威担任留后。

汴州将领朱友恭率领军队从江淮地区返回,路过安州的时候,有人告发安州刺史武瑜暗中与淮南勾结,图谋袭击汴州军队。冬季,十月己亥日,朱友恭率军攻打安州,斩杀了武瑜。

李克用派遣部将李嗣昭、周德威率领两万步兵和骑兵从青山出兵,想要收复太行山以东的邢州、洺州、磁州三个州。壬寅日,他们率军进攻邢州,葛从周率军出城迎战,大败河东军队。李嗣昭等人率领残兵退回青山,葛从周率军追击,想要截断他们的退路。河东军队的步兵自行溃散,李嗣昭无法控制。恰逢横冲都将李嗣源率领本部军队赶到,他对李嗣昭说:“如果我们这些人也撤退,那么局势就再也无法支撑了,我愿意为您出战攻打敌军。”李嗣昭说:“好!我愿意跟随在您后面接应。”李嗣源于是命令士兵解下马鞍、磨砺箭头,登上高处排兵布阵,还在阵前左右指点调度,葛从周的军队摸不清他们的意图。李嗣源率领军队径直向前奋勇进攻,李嗣昭紧随其后,葛从周这才率军撤退。周德威是马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