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成五年(庚申年,公元840年)
春季,正月,己卯日,皇帝下诏立颍王李瀍为皇太弟,暂时处理军国大事。并且说太子李成美年纪还小,没有经过教导,可以恢复封为陈王。当时皇帝病重,命令知枢密刘弘逸、薛季陵引杨嗣复、李珏到宫中,打算奉太子监国。神策军中尉仇士良、鱼弘志认为太子的确立,功劳不在自己,于是说太子年幼,而且有病,建议另立他人。李珏说:“太子的地位已经确定,怎能中途改变!”仇士良、鱼弘志于是假传诏书立李瀍为皇太弟。当天,仇士良、鱼弘志领兵到十六宅(诸王居所),迎接颍王到少阳院,百官在思贤殿谒见。李瀍沉着刚毅有决断,喜怒不形于色。他与安王李溶一向都被皇帝所厚待,不同于其他亲王。辛巳日,皇帝在太和殿驾崩。任命杨嗣复暂摄冢宰(首席宰相,主持丧礼)。癸未日,仇士良劝说皇太弟赐杨贤妃、安王李溶、陈王李成美死。下敕已故皇帝(文宗)灵柩停灵十四天后再入殡宫,臣子们穿丧服。谏议大夫裴夷直上奏说停灵日期太远,皇太弟不听。当时仇士良等人追怨文宗,凡是乐工和宦官中曾受文宗宠幸的,不断被诛杀贬逐。裴夷直又上奏说:“陛下从藩王之位继承大统,应当庄重地居丧,以哀思怀念为心,迅速举行丧礼,早日议定大政,以安慰天下。然而不到几天,屡次诛杀先帝的近臣,惊动全国的视听,伤害先帝的神灵,人情何所瞻仰!国家体统至关重要,如果这些人无罪,固然不可施刑;如果他们真有罪,他们已在天网之内,无法逃脱,等十天之后再执行,有什么晚的!”皇太弟不听。辛卯日,文宗皇帝遗体才正式入棺。唐武宗(李瀍)即位。甲午日,追尊武宗的母亲韦妃为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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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乙卯日,大赦天下。
丙寅日,追谥韦太后为宣懿。
夏季,五月,己卯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宰相)杨嗣复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吏部尚书,任命刑部尚书崔珙为同平章事兼盐铁转运使。
秋季,八月,壬戌日,将元圣昭献孝皇帝(唐文宗)安葬于章陵,庙号文宗。
庚午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珏因担任山陵使期间灵车下坡时出故障(龙輴陷),被罢免宰相职务,改任太常卿。京兆尹敬昕被贬为郴州司马。
义武军发生叛乱,驱逐节度使陈君赏。陈君赏招募勇士数百人,重新杀回军城,诛杀了叛乱者。
当初,武宗(李瀍)的继位并非出于宰相的本意,所以杨嗣复、李珏相继被罢免,朝廷征召淮南节度使李德裕入朝。九月,甲戌朔日,李德裕抵达京师。丁丑日,任命李德裕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庚辰日,李德裕入宫谢恩,对皇帝说:“达到治世的关键,在于辨别群臣的邪正。邪与正这两类人,势同水火。正人君子指邪佞之人为邪,邪佞之人也指正人君子为邪,君主辨别起来非常困难。臣认为正人如同松柏,独立挺拔不倚靠他物;邪人如同藤萝,不依附其他东西就不能自己立起来。所以正人一心侍奉君主,而邪人则竞相结成朋党。先帝(文宗)深知朋党的祸患,但最终所用的大多是朋党之人,确实是由于决心不坚定,所以奸邪得以乘虚而入。宰相不可能人人都是忠良,有的会进行欺骗蒙蔽。君主内心开始怀疑,于是向身边的小臣询问以考察执政大臣。就像德宗末年,所听信任用的只有裴延龄之流,宰相仅仅签署敕令而已,这就是政事日益混乱的原因。陛下如果真能谨慎选择贤才担任宰相,有奸邪欺罔的立即罢黜,常使政令都出自中书省,推心置腹地委任,坚定不移,那么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不能治理的呢!”又说:“先帝对待大臣喜欢讲究表面形式,小过错都包容不说,日积月累,以至于酿成祸败。这件事是大失误,希望陛下引以为戒!臣等有罪,陛下应当面质问。事情如果并非事实,可以得以辩明;如果属实,他们自然理屈词穷。小过错就容许他们悔改,大罪过就加以诛杀或放逐,这样,君臣之间就没有猜疑隔阂了。”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当初,李德裕在淮南时,接到敕书召监军杨钦义回京。人们都说杨钦义必定会知枢密(成为枢密使),李德裕对待他并没有特别加礼,杨钦义心中怀恨。有一天,李德裕单独邀请杨钦义,在中堂设宴,情意礼节极其优厚。陈列了好几床珍宝古玩,宴席结束后,全部赠送给他,杨钦义大喜过望。杨钦义走到汴州时,又接到敕命返回淮南,杨钦义把李德裕赠送的礼物全部归还。李德裕说:“这值什么!”最终还是给了他。后来杨钦义果然当上了知枢密使;李德裕被重用,杨钦义出了不少力。
当初,在伊吾(哈密)以西,焉耆以北,有黠戛斯部落,就是古代的坚昆,唐朝初年的结骨,后来改称黠戛斯。乾元年间(758-760年)被回鹘攻破,从此与中国隔绝不通往来。他们的君长叫阿热,在青山设立牙帐,距离回鹘的牙帐,骑骆驼要走四十天。那里的人强悍勇猛,吐蕃、回鹘经常贿赂他们,授予官号。回鹘衰落后,阿热开始自称可汗。回鹘派遣相国领兵攻打他们,双方交战二十多年,多次被黠戛斯打败,黠戛斯辱骂回鹘说:“你们的气数已尽了,我一定要夺取你们的金帐!”金帐,就是回鹘可汗居住的帐篷。等到掘罗勿杀死彰信可汗,立馺特勒为可汗后,回鹘别将句录莫贺引来黠戛斯十万骑兵攻打回鹘,大败回鹘军,杀死馺特勒及掘罗勿,将他们的牙帐烧掠一空,回鹘各部四散逃亡。回鹘宰相馺职、特勒厖等十五部向西投奔葛逻禄,一支投奔吐蕃,一支投奔安西,可汗的兄弟嗢没斯等人以及他们的宰相赤心、仆固、特勒那颉啜各自率领部众抵达天德塞下,向其他部族换取粮食,并且请求归附唐朝。冬季,十月,丙辰日,天德军使温德彝上奏:“回鹘溃败的军队逼近西受降城,绵延六十里,看不到队尾。边地百姓因为回鹘人突然大量到来,恐惧不安。”皇帝下诏命令振武节度使刘沔驻守云迦关以防备回鹘。
魏博节度使何进滔去世,军中推举他的儿子都知兵马使何重顺暂时代理留后职务。
萧太后迁居到兴庆宫积庆殿,号称积庆太后。
十一月,癸酉朔日,皇帝到云阳打猎。
按照旧例,新天子即位时,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要一同在即位诏书上署名。武宗即位时,谏议大夫裴夷直漏掉了署名,因此被外放为杭州刺史。
开府仪同三司、左卫上将军兼内谒者监仇士良,请求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资格让他的儿子荫补为千牛备身(禁卫官)。给事中李中敏在文书上批注说:“开府仪同三司的官阶确实应该荫子,但内谒者监(宦官职务)从哪里来的儿子?”仇士良感到羞惭怨恨。李德裕也认为李中敏是杨嗣复的党羽,厌恶他,将他外放为婺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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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庚申日,任命何重顺为魏博留后。
册立皇子李峻为杞王。
武宗至道昭肃孝皇帝上
会昌元年(辛酉年,公元841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皇帝到南郊祭天,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会昌。
刘沔上奏回鹘已经退去,下诏命刘沔返回本镇。
二月,回鹘靠近原牙帐的十三部拥立乌希特勒为乌介可汗,向南退守错子山。
三月,甲戌日,任命御史大夫陈夷行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当初,知枢密刘弘逸、薛季陵受到文宗的宠信,仇士良厌恶他们。武宗的继位,并非这二人及宰相(杨嗣复、李珏)的本意,所以杨嗣复被外放为湖南观察使,李珏被外放为桂管观察使。仇士良多次在武宗面前诬陷刘弘逸等人,劝武宗除掉他们。乙未日,赐刘弘逸、薛季陵死,并派宦官使者前往潭州、桂州诛杀杨嗣复及李珏。户部尚书杜悰骑马飞奔去见李德裕说:“天子年轻,新近即位,这种事(诛杀大臣)不宜做得太随意(手滑)!”丙申日,李德裕与崔珙、崔郸、陈夷行三人联名上奏,又邀请枢密使到中书省,让他们入宫奏事。他们认为:“德宗怀疑刘晏动摇东宫(太子)而杀了他,朝廷内外都认为冤枉,导致河朔藩镇不臣服朝廷的也借此感到恐惧,有了反叛的借口。德宗后来后悔,录用刘晏的子孙。文宗怀疑宋申锡勾结藩王(指漳王李凑),将他贬谪至死。后来也追悔不已,为之流泪。杨嗣复、李珏等人如果有罪,请求再加重贬谪。如果一定不能宽容,也应当先进行审讯,等罪状昭着明白,再杀他们也不晚。现在不与臣等商议,就迅速派使者去诛杀他们,人心无不震惊恐惧。希望陛下开延英殿召对。”到了傍晚,皇帝开了延英殿,召李德裕等人入内。李德裕等人流泪极力劝谏:“陛下应当慎重对待这个决定,不要导致后悔!”皇帝说:“朕不后悔!”三次命令他们坐下,李德裕等人说:“臣等希望陛下免杨、李二人死罪,不要让他们死后众人认为是冤枉的。现在没有接到陛下明确旨意,臣等不敢坐。”过了很久,皇帝才说:“特意为你们赦免他们。”李德裕等人高兴得跳下台阶手舞足蹈。皇帝召他们上座,叹息说:“朕继位之际,宰相们何尝把我放在眼里!李珏、薛季陵志在拥立陈王(李成美),杨嗣复、刘弘逸志在拥立安王(李溶)。陈王还是文宗的遗意,安王则专门依附杨贤妃。杨嗣复还给杨妃写信说:‘姑姑为什么不效法武则天临朝称制!’假使让安王得志,朕哪里还有今天?”李德裕等人说:“这件事暧昧不明,虚实难知。”皇帝说:“杨妃曾经生病,文宗允许她的弟弟杨玄思入宫侍奉一个多月,因此得以沟通消息。朕详细询问过宫人,情况很清楚,不是假的。”于是追回派出的两名使者,改贬杨嗣复为潮州刺史,李珏为昭州刺史,裴夷直为儋州司户。
夏季,六月,乙巳日,下诏:“从今以后臣下议论他人罪恶,都应请求交付御史台审问,不得请求将奏章留在宫中不批(留中),以杜绝谗言邪说。”
任命魏博留后何重顺为节度使。
皇帝命令道士赵归真在三殿建造九天道场,亲自接受道教法箓。右拾遗王哲上疏恳切劝谏,因此被贬为河南府士曹参军。
秋季,八月,加封仇士良为观军容使。
天德军使田牟、监军韦仲平想攻击回鹘以邀功,上奏说:“回鹘叛将嗢没斯等人逼近边塞,吐谷浑、沙陀、党项各族世代与回鹘有仇,请求允许他们自行出兵驱逐回鹘。”皇帝命令朝廷大臣商议,商议的人都认为嗢没斯等人背叛可汗而来,不可接受,应该同意田牟等人的请求,攻击他们为宜。皇帝就此询问宰相,李德裕认为:“走投无路的鸟投入人的怀抱,尚且应该救活它。何况回鹘屡次建立大功(指助唐平安史之乱等),现在被邻国(黠戛斯)攻破,部落离散,穷困无处可归,远来投靠天子,没有丝毫侵犯边塞的举动,怎么能乘人之危攻击他们呢!应该派遣使者安抚,运送粮食赐给他们,这就是汉宣帝之所以能使呼韩邪单于归服的办法。”陈夷行说:“这就是所谓的借给贼寇兵器、资助强盗粮食,不如攻击他们。”李德裕说:“那吐谷浑等部各有自己的部落,看到利益就争先恐后地进攻,形势不利就鸟惊鱼散,各回各的巢穴,哪里肯拼死为国家所用!现在天德城兵力才一千多,如果出战不利,城池必定陷落。不如用恩义安抚使他们安定,一定不会成为祸患。即使他们侵扰边境,也需等征调各道大军讨伐,怎么可以单独让天德军去攻击他们呢!”当时皇帝已下诏任命鸿胪卿张贾为巡边使,让他侦察回鹘的真伪情况,尚未回来。皇帝问李德裕:“嗢没斯等人请求投降,可以保证他们可信吗?”李德裕回答说:“朝廷中的人,臣都不敢担保,何况敢担保几千里外戎狄的心思呢!但是称他们为叛将,恐怕不妥。如果可汗还在本国,嗢没斯等人率领部众前来,那么从礼制上说当然不能接受。现在听说他们的国家败乱无主,将相逃亡离散,有的投奔吐蕃,有的投奔葛逻禄,只有这一支远来投靠大国。看他们表章上的言辞,危困急迫,恳切真诚,怎么能称他们为叛将呢!何况嗢没斯等人自去年九月到达天德,到今年二月乌介可汗才被立,他们本来就没有君臣的名分。希望暂且下诏命令河东、振武两镇严兵守境防备他们,等他们进攻侵犯城镇时,再用武力驱除。如果他们与吐谷浑等部族之间有小规模的抢掠,听任他们自己报仇,也不可用官军去帮助。同时下诏给田牟、韦仲平不得邀功生事,要让他们常常不失去大国的信义,怀柔得法,他们虽是戎狄,也必定知道感恩。”辛酉日,下诏田牟约束将士及各杂虏,不得先行侵犯回鹘。九月,戊辰朔日,下诏河东、振武两镇严兵防备回鹘。田牟是田布的弟弟。
小主,
癸巳日,卢龙军发生叛乱,杀死节度使史元忠,推举牙将陈行泰主持留后事务。
李德裕请求派遣使者慰问安抚回鹘,并且运送三万斛粮食赐给他们,皇帝对此有疑虑。闰九月,己亥日,开延英殿,召宰相商议。陈夷行在等候召见的地方,多次说资助盗贼粮食不可行。李德裕说:“现在征调的军队尚未集结,天德军孤立危险。如果不拿这些粮食喂饱饥饿的胡虏,暂且让他们安静,万一失陷,罪责将归于谁!”陈夷行到了皇帝面前,就不敢再说了。皇帝这才同意用二万斛粮食赈济回鹘。
任命前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牛僧孺为太子太师。此前汉水泛滥,冲坏了襄州的百姓房屋。所以李德裕认为是牛僧孺的罪过而罢免了他。
卢龙军再次发生叛乱,杀死陈行泰,立牙将张绛为主。
当初,陈行泰驱逐史元忠后,派遣监军的随从携带军中大将的联名表章来朝廷请求节度使旌节。李德裕说:“河朔地区的情况,臣很熟悉。近来朝廷派遣使者颁赐诏书常常太快,所以军心就稳固了。如果搁置几个月不过问,他们内部必定自己发生变故。现在请求扣留监军的随从,不派使者去,静观其变。”不久,军中果然杀了陈行泰,立张绛为主,再次来请求旌节,朝廷也不理会。适逢雄武军使张仲武起兵攻打张绛,并且派遣军吏吴仲舒奉表到京师,声称张绛残酷暴虐,请求允许他率本军讨伐。冬季,十月,吴仲舒抵达京师。皇帝下诏让宰相询问情况,吴仲舒说:“陈行泰、张绛都是外来客将,所以人心不附。张仲武是幽州旧将,性情忠义,通晓文墨,熟悉军事,人心归向他。之前张绛刚杀死陈行泰时,曾召张仲武,想把留后事务让给他,但牙门中有一两百人不同意。张仲武走到昌平,张绛又反悔拒绝了他。现在估计张仲武刚从雄武军出发,军中就已经驱逐张绛了。”李德裕问:“雄武军士卒有多少?”吴仲舒回答说:“军士八百人,另外有上团兵五百人。”李德裕说:“兵力这么少,怎么能够立功?”吴仲舒回答:“关键在于得人心。如果人心不归附,有三万兵又有什么用?”李德裕又问:“万一不能攻克,怎么办?”吴仲舒说:“幽州的粮食都储存在妫州及北边七个军镇,万一不能进入幽州城,就占据居庸关,断绝他们的粮道,幽州自然就困窘了!”李德裕上奏说:“陈行泰、张绛都是让大将上表,胁迫朝廷,索求旌节,所以不能给。现在张仲武先自己上表请求发兵为朝廷讨伐叛乱,给他旌节似乎名正言顺。”于是任命张仲武为卢龙留后。张仲武不久攻克了幽州。
皇帝到咸阳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