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四十二(公元765年-773年)

资治通鉴白话版 鬼老七 8999 字 11个月前

三月乙巳朔日,发生日食。

夏季四月戊寅日,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因病举荐堂弟右羽林将军张献恭接替自己,代宗同意了。

壬寅日,西川节度使崔旰入朝。

起初,代宗派遣中使前往衡山征召李泌,李泌到达长安后,代宗再次赐予他金紫光禄大夫的官服,还在蓬莱殿旁边为他建造书院。代宗时常穿着汗衫、拖着鞋子去看望他,从给事中、中书舍人以上的官员任命,到藩镇节度使的任免以及军国大事,都与李泌商议。又让鱼朝恩在白花屯为李泌建造外院,让他能与亲友故旧相见。

代宗想任命李泌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泌坚决推辞。代宗说:“政务繁杂,不能早晚都见到你,不如暂且住在靠近宫廷的地方,何必一定要签署敕令才算宰相呢!”后来到了端午节,王公贵族、妃嫔公主们都献上服饰珍玩,代宗对李泌说:“先生为何唯独没有献上礼物?”李泌回答说:“臣住在宫中,从头巾到鞋子都是陛下赏赐的,剩下的只有我这一身,拿什么来献礼呢!”代宗说:“朕所想要的正是你这一身。”李泌说:“臣的身体如果不属于陛下,还能属于谁呢?”代宗说:“先帝曾想让你担任宰相却没能如愿,如今你既然献上自己,就应当听朕的安排,不再属于你自己了。”李泌说:“陛下想让臣做什么?”代宗说:“朕想让你吃酒肉、成家室、接受禄位,做个普通人。”李泌流泪说:“臣已经辟谷二十多年了,陛下何必让臣放弃自己的志向呢!”代宗说:“哭泣又有什么用!你在深宫之中,还能去哪里?”于是命令中使为李泌安葬父母,又为他娶卢氏女子为妻,费用都由官府承担。赏赐他在光福坊的宅邸,让李泌几天住在宅邸,几天住在蓬莱院。

代宗与李泌谈及齐王李倓,想给予丰厚的褒赠,李泌请求按照岐王、薛王的旧例追赠他为太子。代宗流泪说:“我弟弟最先提出前往灵武起兵的建议,成就了中兴大业,岐王、薛王哪里有这样的功劳!他竭尽忠诚孝顺,却被谗人陷害。如果他还活着,朕一定会立他为皇太弟。如今应当尊崇他为帝号,了却我多年的心愿。”乙卯日,代宗下制书,追谥李倓为承天皇帝;庚申日,安葬在顺陵。

崔旰入朝时,任命弟弟崔宽为留后。泸州刺史杨子琳率领数千精锐骑兵趁虚突袭进入成都;朝廷听说后,加封崔旰为检校工部尚书,赐名宁,派遣他返回蜀地镇守。

六月壬辰日,幽州兵马使朱希彩、经略副使昌平人朱泚、朱泚的弟弟朱滔一起杀死节度使李怀仙,朱希彩自称留后。闰六月,成德军节度使李宝臣派遣将领率军讨伐朱希彩,被朱希彩击败,朝廷不得已赦免了他。庚申日,任命王缙兼任卢龙节度使;丁卯日,任命朱希彩主持幽州留后事务。

崔宽与杨子琳交战,多次失利。秋季七月,崔宁的妾室任氏拿出数十万钱财,招募了数千士兵,亲自率领他们进攻杨子琳,将其击败;杨子琳逃走。

乙亥日,王缙前往幽州,朱希彩部署重兵严密防备,前来迎接。王缙镇定自若地前行,朱希彩拜见时非常恭敬。王缙估计最终无法制服他,慰问军队后,停留了十多天就返回了。

回纥可敦去世,庚辰日,任命右散骑常侍萧昕为吊祭使。回纥在朝堂上责问萧昕说:“我们对唐朝有大功,唐朝为何失信,购买我们的马匹,却不按时支付货款?”萧昕说:“回纥的功劳,唐朝已经报答了。仆固怀恩叛乱时,回纥帮助他,与吐蕃联合入侵,逼近我朝京城郊区。等到仆固怀恩死后,吐蕃撤退,然后回纥才感到畏惧而请求和亲,我朝不忘过去的功劳,施加恩惠并放你们回去。否则,你们一匹马也回不去。这是回纥违背盟约,难道是唐朝失信吗!”回纥感到惭愧,以厚礼相待并送萧昕返回。

丙戌日,朝廷从宫中拿出盂兰盆赐给章敬寺。设置七庙神位,在幡旗上书写尊号,文武百官在光顺门迎接拜见。从此每年都这样做,成为惯例。

八月壬戌日,吐蕃十万大军入侵灵武。丁卯日,吐蕃尚赞摩率领二万大军入侵邠州,京城实行戒严;邠宁节度使马璾击败了吐蕃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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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午日,河东节度使、同平章事辛云京去世,任命王缙兼任河东节度使,其他官职不变。

九月壬申日,命令郭子仪率领五万士兵驻扎在奉天,防备吐蕃入侵。

丁丑日,济王李环去世。

壬午日,朔方骑将白元光进攻吐蕃,将其击败。壬辰日,白元光又在灵武击败二万吐蕃军队。凤翔节度使李抱玉派遣右军都将临洮人李晟率领五千士兵进攻吐蕃,李晟说:“论兵力,五千人不够用;论谋略,五千人太多了。”于是率领一千人日夜兼程冲出大震关;抵达临洮后,屠杀吐蕃定秦堡,焚烧其积聚的物资,俘虏堡帅慕容谷种后返回。吐蕃听说后,解除对灵州的包围撤退了。戊戌日,京城解除戒严。

颍州刺史李岵因事冒犯滑亳节度使令狐彰,令狐彰派遣节度判官姚奭巡视颍州,趁机取代李岵掌管州事,并且说:“如果李岵不接受替代,就杀死他。”李岵得知后,趁机激怒将士,让他们杀死姚奭,与姚奭一同死去的有一百多人。李岵逃到汴州,投靠河南节度使田神功。冬季十月乙巳日,令狐彰上表奏报此事,李岵也上表为自己辩解。代宗命令给事中贺若察前往核查。

丁卯日,郭子仪从奉天入朝。

十一月丁亥日,任命幽州留后朱希彩为节度使。

郭子仪返回河中。元载因吐蕃连年入侵,马璾率领四镇士兵驻扎在邠宁,兵力难以抵御,而郭子仪率领朔方重兵镇守河中,地处腹地没有战事,于是与郭子仪及各位将领商议,将马璾调任泾州镇守,让郭子仪率领朔方士兵镇守邠州,说:“如果因边境土地荒芜残破,军事物资供应不足,就用内地的租税和运送金帛来资助。”各位将领都表示同意。十二月己酉日,调任马璾为泾原节度使,将邠、宁、庆三州隶属于朔方节度使管辖。马璾先前往泾州筑城,任命都虞候段秀实主持邠州留后事务。

起初,四镇、北庭的士兵远赴中原平定叛乱,长期客居他乡,多次迁徙,四镇士兵历经汴州、虢州、凤翔,北庭士兵历经怀州、绛州、鄜州,然后才到达邠州,积累了很多劳苦疲惫。等到迁徙到泾州,众人都怨恨非议。刀斧兵马使王童之谋划叛乱,约定在辛酉日清晨击鼓报晓时发动。前一天晚上,有人告发了此事;段秀实假装召见掌管更漏的人,责备他计时不准,让他每到一更就来报告,每次都故意拖延几刻钟,于是四更天就天亮了,王童之没能按时发动叛乱。段秀实想讨伐他,但叛乱的迹象还没有显露,担心军中怀疑他冤枉好人。告发的人又说:“今晚他们想焚烧马坊的草料,趁机借救火之名谋划叛乱。”半夜,火果然燃起,段秀实命令军中行走的人都停下,坐着的人不要起身,各自整理队伍,严守要害之地。王童之前来请求救火,段秀实不允许。到了天亮,逮捕了王童之及其同党八人,全部斩首。下命令说:“以后违抗迁徙命令的人灭族,散布流言蜚语的人处刑!”于是顺利迁徙到泾州。

癸亥日,西川军队击败一万多名吐蕃士兵。

平卢行军司马许杲率领三千士兵驻扎在濠州不肯离去,有窥探淮南的意图,淮南节度使崔圆命令副使元城人张万福代理濠州刺史;许杲听说后,立即率领士兵离开,停留在当涂。这一年,代宗召见张万福,任命他为和州刺史、行营防御使,讨伐许杲。张万福到达和州,许杲感到畏惧,率军转移到上元,又向北到达楚州大肆抢掠,淮南节度使韦元甫命令张万福追击讨伐;还没到淮阴,许杲就被他的将领康自劝驱逐了。康自劝率领军队继续抢掠,沿着淮河向东行进,张万福日夜兼程追击并杀死了他,逃脱的人只有十分之二三。韦元甫准备重赏将士,张万福说:“士兵们常常白白耗费衣服粮食,没有什么功劳。如今才立下小功,不值得过度奖赏,请求用三分之一的财物奖赏即可。”

大历四年己酉(公元769年)

春季正月丙子日,郭子仪入朝,鱼朝恩邀请他游览章敬寺。元载担心他们相互勾结,秘密派遣郭子仪的军吏告诉郭子仪说:“鱼朝恩图谋对你不利。”郭子仪没有听从。军吏又告诉各位将领,将士们有三百人请求身穿铠甲跟随护卫。郭子仪说:“我是国家的大臣,他没有天子的命令,怎敢谋害我!如果他是奉天子之命而来,你们想做什么!”于是只带着几个家僮前往。鱼朝恩迎接他时,对他随从很少感到惊讶。郭子仪把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并且说:“担心麻烦你费心谋划罢了。”鱼朝恩捶胸拱手流泪说:“如果不是你这样的长者,怎么能不产生怀疑呢!”壬午日,将李岵流放到夷州。

乙酉日,郭子仪返回河中。

辛卯日,下令赐李岵死。

二月壬寅日,按照鱼朝恩的请求,将京兆府的好畤县、凤翔府的麟游县、普润县划归神策军管辖。

杨子琳战败返回泸州后,招集逃亡之人,得到数千人,沿着长江向东行进,声称要入朝;涪州守捉使王守仙在黄草峡埋伏军队,被杨子琳全部擒获,杨子琳在忠州进攻王守仙,王守仙仅自身逃脱。杨子琳于是杀死夔州别驾张忠,占据夔州城。荆南节度使卫伯玉想与他结盟作为援助,把夔州许诺给他,并为他向朝廷请求。阳曲人刘昌裔劝说杨子琳派遣使者前往京城请罪,杨子琳听从了他的建议。乙巳日,任命杨子琳为峡州团练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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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仆固怀恩死后,代宗怜惜他有功劳,将他的女儿接入宫中,收为养女。回纥请求将她立为可敦,夏季五月辛卯日,册立她为崇徽公主,嫁给回纥可汗。壬辰日,派遣兵部侍郎李涵护送她前往回纥,李涵上奏请求任命祠部郎中虞乡人董晋为判官。六月丁酉日,公主辞行,抵达回纥牙帐。回纥人前来对李涵说:“唐朝约定与我们通商,马匹已经送到,却没有按时支付货款,我们要向使者索取。”李涵感到畏惧,不敢回应,看着董晋,董晋说:“我们不是没有马匹才与你们通商,给你们的赏赐难道还不够多吗!你们的马匹每年运来,我们都数着皮张支付货款。边境官吏请求追查问责,天子念及你们有功劳,所以下诏禁止侵犯你们的利益。各个部族畏惧我大唐与你们结盟,都不敢与你们计较。你们的父子安宁、牲畜马匹繁衍兴旺,不是我们谁能做到的!”于是回纥众人都围着董晋下拜。随后又一起向着南方排列下拜,都举起双手说:“不敢对大唐有二心。”

戊申日,王缙上表辞让副元帅、都统、行营使等职,代宗同意了。

辛酉日,郭子仪从河中迁移到邠州,他的精锐部队都跟随前往,其余士兵派副将率领,分别驻守河中、灵州。士兵们长期在河中安家,很不愿意迁徙,常常从邠州逃回;行军司马严郢主持河中留后事务,将逃兵全部抓获,诛杀了他们的首领,军心才安定下来。

秋季九月,吐蕃入侵灵州;丁丑日,朔方留后常谦光击败了吐蕃军队。

河东兵马使王无纵、张奉璋等人依仗功劳骄横傲慢,认为王缙是书生,轻视他,多次违反军令。王缙奉诏发兵前往盐州防备吐蕃秋季入侵,派遣王无纵、张奉璋率领三千步兵骑兵前往。张奉璋逗留不前,王无纵借口其他事情擅自进入太原城;王缙将他们全部擒获斩首,连同他们的同党七人,将领中凶悍顽劣的人几乎被清除殆尽,军府才得以安定。

冬季十月,常谦光上奏说吐蕃入侵鸣沙,军队首尾长达四十里。郭子仪派遣兵马使浑瑊率领五千精锐士兵援救灵州,郭子仪亲自率军前进到庆州,听说吐蕃撤退,才返回。

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鸿渐因病辞位,壬申日,代宗同意了;乙亥日,杜鸿渐去世。杜鸿渐病重时,命令僧人为他削发,遗嘱要求建造佛塔安葬。

丙子日,任命左仆射裴冕为同平章事。起初,元载担任新平尉时,裴冕曾经举荐过他,所以元载举荐裴冕担任宰相,也因为他年老多病容易控制。裴冕接受任命时,跪拜舞蹈不慎跌倒在地,元载快步上前扶起他,代替他致谢词。十二月戊戌日,裴冕去世。

大历五年庚戌(公元770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羌族首领白对蓬等人各自率领部落归附唐朝。

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左监门卫大将军兼神策军使、内侍监鱼朝恩,专门掌管禁军,受到的宠信和任用无人能比,代宗常常与他商议军国大事,权势倾动朝野。鱼朝恩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意谈论时政,欺凌侮辱宰相,元载虽然能言善辩,也只能拱手沉默不敢回应。

神策军都虞候刘希暹、都知兵马使王驾鹤,都受到鱼朝恩的宠信;刘希暹劝说鱼朝恩在北军设置监狱,让街市上的无赖少年罗织告发富贵人家,诬陷他们有罪,将其逮捕关押在地牢中,严刑拷打迫使他们认罪,没收家产归入军府,同时分赏给告发和抓捕的人;监狱设在宫中禁地,没人敢告发。鱼朝恩每次上奏事情,都以必须获准为目标;朝廷政事有他不参与的,就愤怒地说:“天下的事情有不由我决定的吗!”代宗听说后,因此感到不满。

鱼朝恩的养子鱼令徽还年幼,担任内给使,穿绿色官服,与同僚发生争执,回家后告诉了鱼朝恩。第二天,鱼朝恩拜见代宗说:“臣的儿子官职低微,被同僚欺凌,请求陛下赐给他紫色官服。”代宗还未回应,有关部门已经拿着紫色官服来到面前,鱼令徽穿上后叩拜谢恩。代宗勉强笑着说:“孩子穿紫色官服,非常合适。”内心却更加不平。

元载揣摩到代宗的心意,趁机上奏说鱼朝恩专横跋扈、图谋不轨,请求除掉他。代宗也知道天下人都怨恨鱼朝恩,于是命令元载谋划对策。鱼朝恩每次入宫上朝,常常让射生将周皓率领一百人护卫自己,又让同党陕州节度使皇甫温在外掌握兵权作为外援;元载都用重金贿赂他们,因此鱼朝恩的阴谋密语,代宗都一一得知,而鱼朝恩却没有察觉。

辛卯日,元载为代宗谋划,调任李抱玉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任命皇甫温为凤翔节度使,表面上加重他们的权力,实际上是让皇甫温暗中协助自己。元载又请求割出郿县、虢州、宝鸡、鄠县、盩厔县划归李抱玉管辖,兴平、武功、天兴、扶风划归神策军,鱼朝恩为得到土地而高兴,根本不把元载放在心上,骄横依旧。

壬辰日,加封河南尹张延赏为东京留守;撤销河南等道副元帅一职,将其军队划归留守管辖。张延赏是张嘉贞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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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戊戌日,李抱玉转移镇守盩厔,士兵愤怒,大肆抢掠凤翔的街市,几天后才安定下来。

刘希暹颇为察觉代宗的态度变化,告诉了鱼朝恩,鱼朝恩开始感到怀疑和畏惧。但代宗每次见到他,恩宠礼遇更加隆重,鱼朝恩也因此安心。皇甫温抵达京城,元载将他留下不派遣,趁机与皇甫温和周皓秘密谋划诛杀鱼朝恩。计划确定后,元载向代宗报告。代宗说:“好好谋划,不要反遭祸患!”

三月癸酉日,寒食节,代宗在宫中设宴款待亲近显贵之人,元载留守中书省。宴会结束后,鱼朝恩将要返回军营,代宗留下他商议政事,趁机责备他有谋反意图。鱼朝恩为自己辩解,言辞颇为傲慢无礼,周皓与身边侍从将他擒获并缢杀,外面无人知晓。代宗下诏书,撤销鱼朝恩观军容等使职务,保留内侍监一职。谎称“鱼朝恩接到诏书后自缢而死”,将尸体送回他家,赏赐六百万钱安葬。

丁丑日,加封刘希暹、王驾鹤为御史中丞,以安抚北军军心。丙戌日,赦免京城地区在押囚犯,下令全部释放鱼朝恩的党羽,并且说:“北军将士都是朕的爪牙,都应保持原职。朕如今亲自掌管禁军,不必担忧恐惧。”

己丑日,撤销度支使及关内等道转运、常平、盐铁使,度支事务委托宰相掌管。下敕令让皇甫温返回陕州镇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