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十六 公元655年-662年)

永徽六年乙卯(公元655年)

冬季十月己酉日,皇帝下诏说:“王皇后、萧淑妃图谋用毒酒害人,现将她们废为平民,她们的母亲、兄弟全部削除官爵,流放岭南。”许敬宗上奏:“已故特进赠司空王仁佑的官爵凭证仍在,让叛乱余孽还能凭借它获得荫庇,请求一并削除。”皇帝批准了他的请求。

乙卯日,文武百官上表请求册立皇后,皇帝于是下诏:“武氏家族功勋卓着,门第显贵,先前因才德被选入后宫,在妃嫔中享有美誉,品德光照后宫。朕当年还是太子时,承蒙先帝慈爱,常能侍奉左右,朝夕不离,她在宫中始终谨言慎行,与其他妃嫔相处从无矛盾,先帝深知其贤,时常赞赏,于是将武氏赐给朕,此事与汉宣帝封王政君为后相似,可册立为皇后。”

丁巳日,大赦天下。当天,皇后上表说:“陛下之前想封我为宸妃,韩瑗、来济在朝堂上直言反对,这既极为困难,难道不是出于对国家的深厚情义!请求加以褒赏。”皇帝把奏表拿给韩瑗等人看,韩瑗等人更加担忧恐惧,多次请求辞官,皇帝不允许。

十一月丁卯朔日,皇帝亲临殿前,命司空李积携带玺印、绶带册封武氏为皇后。当天,文武百官在肃义门朝拜皇后。

前任皇后王氏、前任淑妃萧氏,都被囚禁在别宫,皇帝曾思念她们,私下前往囚禁之地,见她们的房间封闭得极为严密,只在墙上凿了个洞递送食物,心中怜悯伤感,呼喊说:“皇后、淑妃在哪里?”王氏哭泣着回答:“我们获罪沦为宫婢,怎能再用这样的尊称!”又说:“陛下如果念及往日情分,让我们重见天日,请求将这座院子命名为回心院。”皇帝说:“朕马上会处置。”武后得知后,大怒,派人将王氏、萧氏各杖打一百下,砍去手脚,扔进酒瓮中,说:“让这两个老妇人骨头都醉掉!”几天后她们死去,武后又下令斩首。王氏起初听到敕令时,拜了两拜说:“愿陛下万岁!昭仪受宠,我死是本分。”萧淑妃骂道:“阿武妖猾狡诈,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愿来生我做猫,阿武做老鼠,世世代代扼住她的喉咙。”从此宫中不再养猫。不久,武后又将王氏改姓为蟒氏,萧氏改姓为枭氏。武后多次梦见王、萧二人作祟,披头散发、浑身流血,如同死去时的模样。后来她迁居蓬莱宫,仍能见到她们的鬼魂,因此大多住在洛阳,终身不再返回长安。

己巳日,许敬宗上奏:“永徽初年,国家没有嫡长子,暂且拥立庶子,如同引入彗星替代太阳。近来正宫皇后诞下皇子,嫡子降临,光辉普照,旁支的微弱光芒应当熄灭。怎能颠倒主次,长期让庶子占据太子之位;如同颠倒衣裳,让庶子违背嫡长之序!况且父子之间的事,旁人难以言说,若触犯陛下,必遭重罚,但即便粉身碎骨,臣也心甘情愿。”皇帝召见他询问,他回答说:“皇太子是国家的根本,根本尚未端正,天下人就没有归附之心。而且现在的太子出身低微,如今知道国家已有嫡子,必然心怀不安。占据太子之位却心存疑虑,恐怕不是国家之福,希望陛下慎重考虑。”皇帝说:“李忠已经主动谦让。”许敬宗回答:“他能像太伯那样让贤,希望陛下尽快批准。”

西突厥颉苾达度设多次派使者请求派兵讨伐沙钵罗可汗。甲戌日,皇帝派遣丰州都督元礼臣册封颉苾达度设为可汗。元礼臣抵达碎叶城时,沙钵罗发兵抵抗,元礼臣无法前进。颉苾达度设的部落大多被沙钵罗吞并,剩余部众势单力薄,不被其他部落依附,元礼臣最终未能册封便返回了。

中书侍郎李义府参预朝政。李义府外表温和恭敬,与人交谈时必定面带微笑,但内心狡猾阴险、嫉妒刻薄,因此当时人说他“笑中有刀”;又因他表面柔顺却害人不浅,称他为“李猫”。

显庆元年丙辰(公元656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皇帝封皇太子李忠为梁王、梁州刺史,册立皇后的儿子代王李弘为皇太子,李弘当时四岁。李忠被废后,他的属官都惧怕获罪而逃亡隐匿,无人敢去拜见;只有右庶子李安仁等候李忠,哭泣着拜别后离去。李安仁是李纲的孙子。

壬申日,大赦天下,更改年号。

二月辛亥日,追赠武士彟为司徒,赐爵周国公。

三月,任命度支侍郎杜正伦为黄门侍郎、同三品。

夏季四月壬子日,矩州人谢无灵起兵反叛,黔州都督李子和讨伐并平定了叛乱。

己未日,皇帝对侍臣说:“朕思考养育百姓的方法,尚未找到关键,你们为朕陈述一下。”来济回答:“从前齐桓公出游,见到年老饥寒的人,下令赐给他食物,老人说:‘希望赐给全国的饥民。’赐给他衣服,老人说:‘希望赐给全国的寒民。’齐桓公说:‘我的粮仓府库怎能满足全国的饥寒需求!’老人说‘君主不耽误农时,百姓就都会有富余的粮食;不耽误养蚕的关键时节,百姓就都会有富余的衣服!’因此君主养育百姓,关键在于减少征役。如今山东的服役壮丁,每年多达数万人,服役则百姓过于劳苦,出钱代役则百姓负担过重。希望陛下除了国家必需的征役外,其余全部免除。”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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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辛亥日,礼官上奏请求停止太祖、世祖的配祭,在圜丘以高祖配祭昊天上帝,在明堂以太宗配祭五帝;皇帝批准了。

秋季七月乙丑日,西洱蛮酋长杨栋附、显和蛮酋长王罗祁,以及郎、昆、梨、盘四州酋长王伽冲等人率领部众归附唐朝,朝廷在他们的领地设置柘州、栱州。

癸未日,任命中书令崔敦礼为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

八月丙申日,固安昭公崔敦礼去世。

辛丑日,葱山道行军总管程知节进攻西突厥,在榆慕谷与歌逻、处月二部交战,大败敌军,斩首一千余级。副总管周智度在咽城攻打突骑施、处木昆等部,攻克城池,斩首三万级。

乙巳日,龟兹王布失毕入朝觐见。

李义府依仗宠信专权行事。洛州妇人淳于氏容貌美丽,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狱,李义府嘱托大理寺丞毕正义枉法将她释放,打算纳为妾室,大理卿段宝玄心生疑虑并上奏。皇帝命给事中刘仁轨等人审讯此事,李义府担心事情泄露,逼迫毕正义在狱中自缢身亡。皇帝得知后,宽恕了李义府的罪行,不予追究。

侍御史涟水人王义方打算上奏弹劾李义府,先告知母亲:“我身为御史,见到奸臣不弹劾就是不忠,弹劾则自身危险且会连累亲人,是为不孝,两者难以抉择,该怎么办?”母亲说:“从前王陵的母亲,牺牲自己成就儿子的名声。你能尽心忠君,我死而无憾!”王义方于是上奏说:“李义府在京城之内,擅自杀害六品寺丞;即便说毕正义是自杀,也是因畏惧李义府的威势而灭口。如此一来,生杀大权就不在陛下手中,这种风气不能助长,请求进一步核查!”于是在朝堂上,王义方呵斥李义府退下;李义府观望不退。王义方三次呵斥,皇帝始终未开口,李义府才快步退出,王义方随后宣读弹劾奏文。皇帝宽恕了李义府,不予追究,反而说王义方诋毁侮辱大臣,言辞不逊,将他贬为莱州司户。

九月,括州遭遇暴风,海水泛滥,淹没四千余户人家。

冬季十一月丙寅日,生羌酋长浪我利波等人率领部众归附唐朝,朝廷在他们的领地设置柘州、栱州。

十二月,程知节率军抵达鹰娑川,遭遇西突厥二万骑兵,另外鼠尼施等部二万余骑兵随后赶到,前军总管苏定方率领五百骑兵疾驰出击,西突厥大败,苏定方追击二十里,杀敌俘获一千五百余人,缴获的马匹和器械遍布山野,数不胜数。副大总管王文度嫉妒他的功劳,对程知节说:“如今虽然说打败了敌人,但官军也有死伤,冒着危险轻率冒进,是兵法大忌,何必急于求成!从今往后应当结成方阵,把辎重放在阵中,遇到敌人再交战,这才是万全之策。”又谎称另外得到圣旨,认为程知节恃勇轻敌,委派王文度指挥军队,于是收兵不许深入敌军腹地。士兵们终日骑马披甲列阵,疲惫不堪,很多马匹瘦弱而死。苏定方对程知节说:“出兵是为了讨伐敌人,如今却只是自守,坐等疲惫困乏,如果遇到敌人必败无疑;如此怯懦,怎能立功!况且主上任命你为大将,怎能再派副将专擅号令,事情必定不是这样。请求囚禁王文度,飞递奏表上报朝廷。”程知节没有听从。抵达恒笃城时,有一群胡人前来归附,王文度说:“这些人等我们撤军后,还会再次反叛,不如全部杀掉,夺取他们的财物。”苏定方说:“这样做我们就成了贼寇,还能称得上讨伐叛乱吗!”王文度最终还是杀了他们,瓜分了财物,只有苏定方没有接受。军队返回后,王文度因假传圣旨被判死罪,特赦削除官爵;程知节也因逗留不前、未能追击敌军,减死免官。

这一年,任命太常卿驸马都尉高履行为益州长史。

韩瑗上疏,为褚遂良诉冤说:“褚遂良为国忘家,舍身处事,节操如风霜般坚贞,内心如铁石般坚定,是国家的旧臣,陛下的贤能辅佐。没有听闻他有什么罪状,就被驱逐出朝廷,朝野百姓都为这一举措叹息。臣听说晋武帝宽宏大量,不诛杀刘毅;汉高祖仁德深厚,不怨恨周昌的直言。而褚遂良被流放已经一年,他违背陛下的罪过,惩罚已经足够。希望陛下缅怀无辜之人,稍微宽恕无罪者,体恤他的忠诚,以顺应民心。”皇帝对韩瑗说:“褚遂良的情况,朕也知道。但他桀骜不驯,喜欢犯上,所以才责罚他,你为何说得如此严重!”韩瑗回答:“褚遂良是国家的忠臣,被奸邪谄媚之人诋毁。从前微子离去后殷商灭亡,张华在世时国家纲纪不乱。陛下无故抛弃旧臣,恐怕不是国家之福!”皇帝没有采纳。韩瑗因进言不被采纳,请求辞官回乡,皇帝不允许。

刘洎的儿子为父亲诉冤,称贞观末年,刘洎被褚遂良诬陷而死,李义府也出面相助。皇帝询问身边大臣,众人都迎合李义府的意思,都说刘洎冤枉。只有给事中长安人乐彦玮说:“刘洎是大臣,君主一时生病,怎能仓促自比伊尹、霍光!如今为刘洎昭雪,难道是说先帝用刑不当吗!”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搁置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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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庆二年丁巳(公元657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分割哥逻禄部设置阴山、大漠二都督府。

闰月壬寅日,皇帝前往洛阳。

庚戌日,任命右屯卫将军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总管,率领燕然都护渭南人任雅相、副都护萧嗣业,征发回纥等部落的军队,从北道讨伐西突厥沙钵罗可汗。萧嗣业是萧钜的儿子。

起初,右卫大将军阿史那弥射和他的族兄左屯卫大将军阿史那步真,都是西突厥酋长,太宗时期率领部众前来投降;到这时,皇帝下诏任命阿史那弥射、阿史那步真为流沙安抚大使,从南道招集西突厥旧部。

二月辛酉日,皇帝抵达洛阳宫。

庚午日,册立皇子李显为周王。壬申日,改封雍王李素节为郇王。

三月甲辰日,任命潭州都督褚遂良为桂州都督。

癸丑日,任命李义府兼任中书令。

夏季五月丙申日,皇帝前往明德宫避暑。皇帝自即位以来,每天处理朝政;庚子日,宰相上奏称天下太平无事,请求改为隔日处理朝政;皇帝批准了。

秋季七月丁亥朔日,皇帝返回洛阳宫。

王玄策打败天竺时,俘获方士那罗迩娑婆寐带回唐朝,他自称有长生不老之术。太宗颇为相信他,对他礼遇优厚,让他炼制长生药。派遣使者前往各地寻求奇药异石,又派人前往婆罗门各国采药。他的话大多荒诞不实,只是想拖延时间,药最终没有炼成,于是将他遣送回国。皇帝即位后,他再次来到长安,皇帝又派人把他送走。当时王玄策担任道王友,辛亥日,上奏说:“这个婆罗门确实能炼制长生药,他自己保证一定能成功,如今遣送他回去,实在可惜。”王玄策退下后,皇帝对侍臣说:“自古以来哪里有神仙!秦始皇、汉武帝寻求神仙,使百姓疲惫不堪,最终一无所成。如果真有不死之人,现在都在哪里呢!”

李积回答说:“确实如陛下所言。这个婆罗门如今再次前来,容貌头发都已衰老花白,和之前大不一样,怎么能长生不老呢!陛下遣送他回去,朝廷内外都会高兴。”那罗迩娑婆寐最终死在了长安。

许敬宗、李义府迎合皇后的旨意,诬告上奏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与褚遂良暗中图谋不轨,称桂州是军事要地,任命褚遂良为桂州都督,是想让他作为外援。八月丁卯日,韩瑗因罪被贬为振州刺史,来济被贬为台州刺史,终身不许入朝觐见。又将褚遂良贬为爱州刺史,荣州刺史柳奭贬为象州刺史。

褚遂良抵达爱州后,上奏表为自己辩解:“从前濮王李泰与李承乾争夺太子之位时,臣不顾生死,一心归附陛下。当时岑文本、刘洎上奏称‘李承乾的罪状已经显露,他身在别处,东宫不可片刻空缺,请暂且派濮王前往东宫居住。’臣又直言极力反对,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最终臣与长孙无忌等四人共同定下拥立陛下的大计。到先帝病危时,只有臣与长孙无忌一同接受遗诏。陛下在守丧期间,悲痛万分,臣以国家大义宽慰陛下,陛下曾亲手抱住臣的脖颈。臣与长孙无忌处理各项事务,毫无遗漏,数日之内,朝野安定。臣能力微薄却责任重大,行事难免犯错,如今已是风烛残年,恳请陛下怜悯。”奏表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

己巳日,礼官上奏:“四郊迎接节气时,保留太微五帝的祭祀;南郊明堂祭祀时,废除纬书所记载的六天之说。方丘祭祀地神之外,另设有神州祭祀,请求合并为一次祭祀。”皇帝批准了。

辛未日,任命礼部尚书许敬宗为侍中,兼度支尚书杜正伦为兼中书令。

冬季十月戊戌日,皇帝前往许州。乙巳日,在滍水南岸打猎。壬子日,抵达祀水弯曲处。十二月乙卯朔日,皇帝返回洛阳宫。

苏定方进攻西突厥沙钵罗可汗,抵达金山以北,先攻打处木昆部,大败该部,其酋长懒独禄等人率领一万多帐前来投降,苏定方安抚他们,并征调其中一千名骑兵一同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