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十三(公元643年-645年)

九月庚辰日,新罗派遣使者前来,说百济攻取了他们四十多座城池,又和高丽联合出兵,图谋断绝新罗入朝的道路,请求派兵救援。太宗命令司农丞相里玄奖携带玺书赐给高丽,说:“新罗归顺我国,朝贡不断,你和百济都应停止用兵;如果再攻打新罗,明年我就发兵讨伐你们!”

癸未日,将李承乾迁徙到黔州。甲午日,将顺阳王李泰迁徙到均州。太宗说:“父子之情,出自天性。我如今和李泰生离,心里怎么能好受!但我是天下的君主,只要能让百姓安宁,私情也可以割舍。”又把李泰献上的奏表拿给近臣看,说:“李泰确实是俊才,我心里思念他,你们都知道;但为了国家社稷,不得不以道义断绝私情,让他居住在外地,也是为了两全其美。”

在此之前,各州长官或副手每年年初亲自带着贡品入京,称为朝集使,也叫考使;他们在京城没有官邸,大多租房子和商人杂居。太宗开始下令有关部门为他们建造官邸。

冬,十一月己卯日,太宗在圜丘举行祭祀大典。

起初,太宗和隐太子、巢剌王有矛盾,密明公赠司空封德彝暗中持观望态度。杨文干之乱时,太上皇想废黜隐太子改立太宗,封德彝坚决劝谏才作罢。这件事非常隐秘,太宗当时不知道,封德彝死后才得知。壬辰日,治书侍御史唐临开始追查弹劾这件事,请求罢黜封德彝的官职、剥夺爵位。太宗命令百官商议,尚书唐俭等人商议说:“封德彝的罪行在死后暴露,生前却蒙受皇恩,他担任过的众多官职,不应追夺,请求降赠官职、更改谥号。”太宗下诏罢黜封德彝的赠官,改谥号为“缪”,削去他的实封食邑。

太宗下令挑选良家女子充实东宫;癸巳日,太子派遣左庶子于志宁推辞。太宗说:“我只是不想让子孙出生在微贱之家罢了。如今太子既然推辞,就依从他的意愿。”太宗担心太子仁弱,秘密对长孙无忌说:“你劝我立雉奴(李治的小名)为太子,雉奴懦弱,恐怕不能守住社稷,怎么办!吴王李恪英明果敢,很像我,我想立他为太子,怎么样?”长孙无忌坚决反对,认为不行。太宗说:“你是因为李恪不是你的外甥才反对吗?”长孙无忌说:“太子仁厚,确实是守成的贤主;太子之位至关重要,怎能屡次更换?希望陛下慎重考虑。”太宗于是作罢。十二月壬子日,太宗对吴王李恪说:“父子虽然至亲,但如果犯了罪,天下的法律也不能徇私。汉朝已经立了昭帝,燕王刘旦不服,暗中图谋不轨,霍光一封书信就把他诛杀了。作为臣子,不能不引以为戒!”

庚申日,太宗驾临骊山温泉;庚午日,返回宫中。

贞观十八年(甲辰年,公元644年)

春,正月乙未日,太宗驾临钟官城;庚子日,驾临鄠县;壬寅日,驾临骊山温泉。

相里玄奖到达平壤时,泉盖苏文已经率领军队攻打新罗,攻破两座城池,高丽王派人召回他,他才返回。相里玄奖晓谕他不要再攻打新罗,泉盖苏文说:“从前隋人入侵,新罗趁机侵占我国五百里土地,除非归还侵占的土地,否则战争恐怕不会停止。”相里玄奖说:“过去的事,怎么能再追究!至于辽东各城,本来都是中国的郡县,中国尚且没有追究,高丽怎么能执意要求归还故土!”泉盖苏文最终不听。

二月乙巳朔日,相里玄奖返回,详细禀报情况。太宗说:“泉盖苏文杀死君主、残害大臣、虐待百姓,如今又违抗我的诏命,侵犯邻国,不能不讨伐。”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指挥若定,中原就清明安定;目光所及,四方夷狄就畏惧臣服,威望已经很高了。如今却要渡海远征小小的夷狄,要是能按期攻克,还好;万一失利,损伤威望,再发动愤怒之师,安危就难以预料了。”李世积说:“前些时候薛延陀入侵,陛下想发兵彻底讨伐,魏征劝谏阻止,使他们至今仍是祸患。当初要是采纳陛下的计策,北方边境就安定了。”太宗说:“对。这确实是魏征的失误,我不久就后悔了但没说,担心堵塞了进献良策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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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想亲自征讨高丽,褚遂良上疏说:“天下就像一个人:两京是心腹,州县是四肢,四夷是身外之物。高丽罪行严重,确实应当讨伐,但只需任命两三位猛将,率领四五万士兵,凭借陛下的威灵,攻取高丽易如反掌。如今太子刚立,年纪还小,其他藩王的情况,陛下也清楚,一旦放弃固若金汤的京城,跨越辽海的险阻,以天下之君的身份,轻易长途远征,这都是愚臣非常担忧的。”太宗不听。当时群臣大多劝谏不要征讨高丽,太宗说:“八个尧、九个舜,也不能在冬天耕种;农夫、小孩,春天耕种就能生长,是因为顺应了时令。上天有合适的时令,人有相应的努力。泉盖苏文欺上虐下,百姓伸长脖子等待救援,这正是高丽该灭亡的时候。议论的人众说纷纭,只是没看到这一点罢了。”

己酉日,太宗驾临灵口;乙卯日,返回宫中。

三月辛卯日,任命左卫将军薛万彻为右卫大将军。太宗曾对侍臣说:“如今的名将,只有李世积、李道宗、薛万彻三人罢了。李世积、李道宗不会大胜,也不会大败;薛万彻不是大胜,就是大败。”

夏,四月,太宗驾临两仪殿,皇太子侍奉在侧。太宗对群臣说:“太子的性情品行,外面的人也听说了吗?”司徒长孙无忌说:“太子虽然不出宫门,但天下人没有不敬仰他的圣德的。”太宗说:“我像李治这个年纪时,很不能循规蹈矩。李治自幼宽厚,俗话说:‘生儿子像狼,还担心他像羊。’希望他稍微长大些,自然就不同了。”长孙无忌回答说:“陛下英明神武,是平定乱世的人才;太子仁厚宽恕,实在是守成的美德。志趣虽不同,但各尽其职,这正是皇天保佑大唐、福泽百姓的原因。”

辛亥日,太宗驾临九成宫。壬子日,到达太平宫,对侍臣说:“臣子顺从旨意的多,敢于直言进谏的少,如今我想亲自听到自己的过失,你们要直言不讳。”长孙无忌等人都说:“陛下没有过失。”刘洎说:“近来有上书不符合陛下心意的,陛下都当面严厉责问,他们无不惭愧恐惧而退,这恐怕不是广开言路的做法。”马周说:“陛下近来的赏罚,稍微有些因喜怒而有高低,除此之外没看到其他过失。”太宗都采纳了他们的意见。

太宗喜好文学,言辞敏捷善辩,群臣上书言事时,太宗引古论今反驳,大多人都无法应答。刘洎上书劝谏说:“帝王与平民、圣哲与庸人,上下相差悬殊,无法相提并论。因此,以最愚笨的人对最圣明的人,以最卑微的人对最尊贵的人,即使想勉强自己,也不可能做到。陛下降下恩旨,和颜悦色,专注倾听言论,虚心接纳意见,还担心群臣不敢畅所欲言;更何况陛下开动神机,发挥雄辩,修饰言辞驳斥道理,引述古事排斥议论,让平民百姓有什么机会应答!而且记忆过多会损伤心神,言语过多会损伤气息,心神气息内损,形神外表劳累,起初虽然没感觉,后来必然受拖累。陛下必须为社稷爱惜自己,怎能因为生性喜好而自我伤害呢!至于秦始皇强词夺理,因自高自大失去人心;魏文帝才华横溢,因虚言妄论违背众望。这都是才辩带来的拖累,显而易见。”太宗用飞白书回复说:“不思考就无法治理天下,不言语就无法表达思考,近来议论较多,导致烦扰,轻视他人、骄傲自满,恐怕就是由此而来,形神心气,并非因此劳累。如今听到直言,我会虚心改正。”己未日,到达显仁宫。

太宗将要征讨高丽,秋,七月辛卯日,下令将作大监阎立德等人前往洪、饶、江三州,建造四百艘船来运送军粮。甲午日,下诏派遣营州都督张俭等人率领幽、营二州都督府的士兵以及契丹、奚、靺鞨的军队,先攻打辽东以观察形势。任命太常卿韦挺为馈运使,民部侍郎崔仁师为副使,河北各州都受韦挺调度,允许他随机行事。又命令太仆卿萧锐运送河南各州的粮食入海。萧锐是萧瑀的儿子。

八月壬子日,太宗对司徒长孙无忌等人说:“人如果不知道自己的过失,你们可以为我指明。”长孙无忌等人回答说:“陛下武功文德兼备,我们顺应都来不及,又有什么过失可言!”太宗说:“我问你们我的过失,你们却曲意奉承,我想当面指出你们的得失,互相告诫改正,怎么样?”众人都拜谢。太宗说:“长孙无忌善于回避嫌疑,应对事情敏捷迅速,决断事务的能力,古人也比不上;但领兵作战,不是他的长处。高士廉博览古今,治学明达,临危不改气节,为官不结朋党;所欠缺的是直言劝谏的勇气。唐俭言辞敏捷,善于调解矛盾;侍奉我三十年,却没说过一句劝谏或建议的话。杨师道性情纯和,自身没有过失;但实在怯懦,危急时刻不能依靠。岑文本性情敦厚,文章华丽;发表议论常依据长远之计,自然不会辜负事物本质。刘洎性情最坚贞,能为国家谋利;但他重承诺,对朋友有私心。马周观察事情敏捷,性情非常正直,评论人物,直言不讳,我近来任用他,大多能称心如意。褚遂良学问稍深,性情也坚贞正直,常常表现出忠诚,亲近依附我,就像飞鸟依人,让人自然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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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日,太宗返回京师。

丁卯日,任命散骑常侍刘洎为侍中,行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令,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马周代理中书令。

岑文本被任命后,回到家中,面带忧色。母亲问他原因,岑文本说:“我既无功劳又非旧臣,却承蒙宠爱荣耀,职位高、责任重,因此担忧恐惧。”有亲友前来祝贺,岑文本说:“如今只接受慰问,不接受祝贺。”

岑文本的弟弟岑文昭担任校书郎,喜好结交宾客,太宗听说后不高兴;曾从容地对岑文本说:“你弟弟过于结交朋友,恐怕会连累你;我想把他外放为地方官,怎么样?”岑文本流泪说:“我弟弟自幼丧父,老母亲特别疼爱他,从未离开过身边超过两夜。如今如果外放,母亲一定会忧愁憔悴,倘若没有这个弟弟,也就没有老母亲了。”说着抽泣呜咽。太宗怜悯他的心意,就打消了念头,只召见岑文昭严厉告诫,岑文昭最终也没有过错。九月,任命谏议大夫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与朝政。

焉耆对西突厥怀有二心,西突厥大臣屈利啜为他的弟弟娶了焉耆王的女儿,因此焉耆的朝贡大多中断;安西都护郭孝恪请求讨伐焉耆。太宗下诏任命郭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率领三千步兵骑兵从银山道进军攻打焉耆。焉耆王的弟弟颉鼻兄弟三人到达西州,郭孝恪任命颉鼻的弟弟栗婆准为向导。焉耆城四面环水,依仗险要地势不设防备,郭孝恪日夜兼程,夜晚到达城下,命令将士涉水渡河,拂晓时分登上城墙,擒获焉耆王突骑支,杀敌七千首级,留下栗婆准代理国政后返回。郭孝恪离开三天后,屈利啜率领军队救援焉耆,没赶上,擒获栗婆准,率领五千精锐骑兵,追击郭孝恪到银山,郭孝恪回师反击,击败他们,追击数十里。

辛卯日,太宗对侍臣说:“郭孝恪近来上奏称八月十一日前往攻打焉耆,二十日应当到达,必定在二十二日攻克。我计算路程,使者今天该到了!”话音刚落,驿站的骑兵就到了。

西突厥处那啜派他的吐屯代理焉耆国政,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太宗责备使者说:“我发兵攻取焉耆,你是什么人,竟敢占据它!”吐屯恐惧,返回西突厥。焉耆人拥立栗婆准的堂兄薛婆阿那支为王,仍然依附处那啜。

乙未日,鸿胪寺上奏“高丽莫离支进贡白金”。褚遂良说:“莫离支杀死君主,是九夷都不能容忍的,如今将要讨伐他却接受他的白金,这就像春秋时鲁国接受郜鼎一样,臣认为不能接受。”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太宗对高丽使者说:“你们都侍奉过高武,有官爵在身。莫离支叛逆弑君,你们不能复仇,如今还替他游说欺骗大国,罪责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将使者全部交付大理寺处置。

冬,十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

甲寅日,太宗驾临洛阳,任命房玄龄留守京师,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为副留守。

郭孝恪将焉耆王突骑支及其妻子儿女押送到太宗行宫,太宗下令赦免他们。丁巳日,太宗对太子说:“焉耆王不寻求贤能的辅佐,不采纳忠诚的计谋,自取灭亡,被捆绑着漂泊万里;人们由此想到畏惧,那种畏惧之情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