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二(公元618)

邓州刺史吕子臧和抚慰使马元规攻打朱粲,打败了他。吕子臧对马元规说:“朱粲刚战败,上下惶恐,我们应合力进攻,一举消灭他。如果拖延,他的部众会逐渐聚集,兵力变强后又会缺粮,到时会和我们拼命,祸患就深了。”马元规不听。吕子臧请求单独率领自己的部下进攻,马元规也不允许。不久,朱粲收拢残部,兵力再次强盛,在冠军称帝,改年号为昌达,进攻邓州。吕子臧捶胸对马元规说:“我今天要因你而死了!”朱粲包围南阳,恰逢连降大雨,城墙倒塌,吕子臧的亲信劝他投降。吕子臧说:“哪有天子任命的地方长官向贼寇投降的道理!”率领部下冲向敌阵战死。不久南阳城陷落,马元规也战死了。

十月十二日,王世充收编李密的美女、珍宝以及十几万将士,返回东都洛阳,在皇宫门前陈列战利品。十月十四日,皇泰主宣布大赦天下。十月十五日,皇泰主任命王世充为太尉、尚书令、总领内外诸军事,还允许他开设太尉府,设置属官,选拔优秀人才任职。王世充因裴仁基父子勇猛,对他们非常敬重。徐文远再次回到东都,见到王世充,必定先行跪拜礼。有人问他:“您见李密时态度傲慢,见王公(王世充)却很恭敬,为什么呢?”徐文远说:“魏公(李密)是君子,能容纳贤士;王公是小人,会杀害旧友,我怎敢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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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的总管李育德献出武陟投降,唐高祖任命他为陟州刺史。李育德是李谔的孙子。李密的其他将领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人,有的献出城池,有的率领部众,先后前来投降。

起初,北海贼帅綦公顺率领三万部众攻打北海郡城,已经攻克外城,进而攻打内城;城中粮食耗尽,綦公顺自认为很快就能攻克,没有设防。明经科出身的刘兰成召集城中一百多名勇猛士兵袭击綦公顺,城中守军随后跟进,綦公顺大败,弃营逃走,郡城得以保全。于是郡中官员和豪门望族把城中百姓分成六支军队,各自统领,刘兰成也统领一支。有个宋书佐,挑拨各军关系说:“刘兰成深得人心,必定会对各位不利,不如杀了他。”众人不忍心杀他,只夺了他的兵权交给宋书佐。刘兰成担心最终会遭祸,逃奔綦公顺。綦公顺的部众欢呼雀跃,想拥戴刘兰成为首领,刘兰成坚决推辞,于是被任命为长史,军中事务都听从他的安排。

过了五十多天,刘兰成挑选军中一百五十名勇猛士兵,前去劫掠北海郡周边。在距离郡城四十里的地方,留下十人,让他们多割茅草,分成一百多堆;在二十里的地方,又留下二十人,每人手持大旗;在五六里的地方,再留下三十人,埋伏在险要处;刘兰成亲自率领十人,在夜里潜伏到距离郡城一里左右的地方;其余八十人分别在方便隐蔽的地方埋伏,约定听到鼓声就劫掠人畜立即撤离,同时点燃茅草堆。

第二天清晨,城中人远望没有烟尘,都出城砍柴放牧。接近中午时,刘兰成率领十人径直抵达城门,城上锣鼓乱响;埋伏的士兵四处出击,劫掠了一千多头牲畜和砍柴放牧的人后撤离。刘兰成估计劫掠的人已经走远,才慢慢返回。城中虽然出兵,却担心有埋伏,不敢急追;又看到前方有旌旗、烟火,于是不敢前进,退回城中。不久,城中人知道刘兰成先前带的人很少,后悔没有全力追击。

过了一个多月,刘兰成谋划夺取郡城,又派二十人径直抵达城门。城中人争相出城追击,走了不到十里,綦公顺率领大军突然赶到。郡兵飞奔回城,綦公顺进军包围郡城,刘兰成一句话招降,城中人争相出城投降。刘兰成安抚老人和小孩,礼遇郡中官员,见到宋书佐,也像过去一样礼遇他,还资助他离开北海郡,郡内外秩序井然。

当时海陵贼帅臧君相听说綦公顺占据北海,率领五万部众前来争夺。綦公顺兵力少,听到消息后非常害怕。刘兰成为綦公顺谋划说:“臧君相现在离这里还远,必定没有防备,请将军日夜兼程袭击他的军营。”綦公顺听从了他的建议,亲自率领五千名勇猛士兵,携带熟食,日夜兼程前去袭击。

快要到达时,刘兰成和二十名敢死士兵先行,在距离臧君相军营五十里的地方,看到臧君相的劫掠队伍背着财物返回军营,刘兰成也和手下人背着蔬菜、粮食和炊具,假装是劫掠队伍,挑选空隙行进,暗中探听,得知了臧君相军队的暗号和主将姓名;到了傍晚,他们和臧君相的士兵并肩入城,背着东西在营中巡查,摸清了军营的虚实和夜间巡逻的暗号。

于是他们在空地上点燃火把做饭,到了三更时分,突然在主将帐篷前拔刀乱砍,杀了一百多人,臧君相的部众惊慌混乱;綦公顺的大军也赶到,猛攻敌军,臧君相仅自身逃脱,被俘虏和斩杀的有几千人,綦公顺等人收缴了臧君相的物资、粮食和兵器后返回。从此,綦公顺的势力大为强盛。等到李密占据洛口,綦公顺率领部众归附李密;李密战败后,綦公顺也前来投降唐朝。

隋朝末年,各路盗贼兴起,冠军司兵李袭誉劝说西京留守阴世师派兵占据永丰仓,发放粮食赈济贫苦百姓,拿出府库物资赏赐士兵,向各郡县发布檄文,同心讨伐盗贼;阴世师没有采纳。李袭誉于是请求到山南招募士兵,阴世师同意了。唐高祖攻克长安后,从汉中召回李袭誉,任命他为太府少卿;十月二十四日,将李袭誉的户籍编入皇室宗正寺。李袭誉是李袭志的弟弟。

十月二十五日,朱粲侵犯淅州,唐高祖派太常卿郑元璹率领一万步兵骑兵攻打他。

这个月,纳言窦抗被罢免官职,改任左武候大将军。

十一月初四,凉王李轨登基称帝,改年号为安乐。十一月初七,王轨献出滑州投降唐朝。

薛仁果做太子时,和很多将领有矛盾;等到他继位后,众人心中猜疑恐惧。郝瑗因哭悼薛举而生病,不久去世,西秦的国势因此逐渐衰弱。秦王李世民抵达高墌,薛仁果派宗罗睺率军抵抗;宗罗睺多次挑战,李世民坚守营垒不出战。众将都请求出战,李世民说:“我军刚战败,士气低落,贼寇依仗胜利而骄傲,有轻视我们的心理,我们应坚守营垒等待时机。等他们骄傲、我们士气振作时,就能一战取胜。”于是向军中下令:“敢说出战的人斩首!”双方相持六十多天,薛仁果的粮食耗尽,他的将领梁胡郎等人率领部众前来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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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知道薛仁果的将士已离心离德,命令行军总管梁实在浅水原扎营引诱敌军。宗罗睺大喜,出动全部精锐进攻梁实,梁实凭借险要地形坚守不出;营中没有水源,人马几天没喝水。宗罗睺进攻得非常猛烈,李世民估计敌军已经疲惫,对众将说:“可以出战了!”黎明时分,李世民派右武候大将军庞玉在浅水原列阵。宗罗睺集中兵力进攻庞玉,庞玉奋力作战,几乎支撑不住,李世民率领大军从浅水原北侧出其不意地发起进攻,宗罗睺率军回师抵抗。李世民率领几十名骁勇骑兵率先冲入敌阵,唐军内外夹击,呼声震动大地。宗罗睺的士兵大败,被斩杀几千人。

李世民率领两千多名骑兵追击,窦轨拉住他的马缰绳苦苦劝谏说:“薛仁果还占据着坚固的城池,我们虽然打败了宗罗睺,也不能轻易进军,请暂且按兵不动,观察局势。”李世民说:“我已经考虑很久了,现在势如破竹,不能失去机会,舅舅不要再多说了!”于是继续进军。薛仁果在城下列阵,李世民隔着泾水对阵,薛仁果的骁将浑干等人几人临阵投降。薛仁果害怕,率军入城坚守。接近傍晚时,唐军大部队赶到,于是包围了城池。半夜,守城的士兵争相从城上跳下投降。薛仁果无计可施,十一月初八,出城投降;唐军俘获他的精锐士兵一万多人,百姓五万人。

众将都来祝贺,趁机问李世民:“大王一战取胜,立即舍弃步兵,又没有攻城器具,轻装骑兵直接抵达城下,众人都认为不能攻克,最终却夺取了城池,为什么呢?”李世民说:“宗罗睺率领的都是陇山以西的人,将领勇猛、士兵强悍;我特意出其不意打败他们,斩杀俘获的人不多。如果放慢追击,他们都会退回城中,薛仁果安抚任用他们,就不容易攻克了;快速追击,他们就会散回陇山以西。折墌城兵力虚弱,薛仁果吓破了胆,来不及谋划,这就是我取胜的原因。”众人都心悦诚服。

李世民把俘获的降兵,全部交给薛仁果的兄弟以及宗罗睺、翟长孙等人统领,还和他们一起打猎,没有丝毫猜疑。降兵既畏惧李世民的威严,又感激他的恩德,都愿意拼死效力。李世民听说褚亮的名声,派人寻访,找到后,对他礼遇优厚,任用他为秦王府文学。

唐高祖派人对李世民说:“薛举父子杀了我们很多士兵,一定要把他们的党羽全部处死,来告慰死去的冤魂。”李密劝谏说:“薛举暴虐杀害无辜,这是他灭亡的原因,陛下何必怨恨呢?对心怀归顺的百姓,不能不安抚。”唐高祖于是下令只杀薛仁果的主要谋臣,其余的人都赦免。

唐高祖派李密到豳州迎接秦王李世民,李密自恃有智谋和功劳,见到唐高祖时仍有傲慢神色;等到见到李世民,却不由自主地感到敬佩折服,私下对殷开山说:“这才是真正的英主啊!不是这样的人,怎么能平定祸乱呢!”

唐高祖下诏任命员外散骑常侍姜謩为秦州刺史,姜謩用恩德和信义安抚百姓,盗贼都来归顺,士兵和百姓安居乐业。

徐世积占据着李密过去的地盘,还没有归附任何势力。魏征跟随李密到长安后,主动请求去安抚山东地区,唐高祖任命他为秘书丞,让他乘坐驿车前往黎阳,写信劝徐世积早日投降。徐世积于是决定向西归附唐朝,对长史阳翟人郭孝恪说:“这片土地和部众,都是魏公(李密)的;我如果上表献给唐朝,就是利用主人的失败谋取私利,自己邀功求富贵,我实在感到羞耻。现在应该登记郡县的户口、士兵和马匹数量,上报给魏公,让他自己献给唐朝。”于是派郭孝恪前往长安,又运送粮食供给淮安王李神通。

唐高祖听说徐世积的使者到了,却没有上表,只有给李密的信件,非常奇怪。郭孝恪详细说明徐世积的想法,唐高祖感叹说:“徐世积不违背恩德,不邀功请赏,真是忠臣啊!”赐他姓李。任命郭孝恪为宋州刺史,让他和李世积(即徐世积)经营虎牢以东地区,所攻占的州县,委托他们选拔官员任职。

十一月十二日,独孤怀恩在蒲坂攻打尧君素。行军总管赵慈景娶了唐高祖的女儿桂阳公主,被尧君素抓获,尧君素把他的头颅挂在城外示众,以表示没有投降的意思。

十一月二十二日,秦王李世民回到长安,唐高祖下令在街市上斩杀薛仁果,赏赐常达三百段丝帛。追赠刘感为平原郡公,谥号忠壮。在宫殿庭院中打死仵士政,因张贵特别荒淫残暴,将他腰斩。

唐高祖设宴慰劳将士,趁机对群臣说:“各位共同辅佐我成就帝王大业,如果天下太平,可以一起保住富贵。要是王世充得志,各位难道还能保住家族吗!像薛仁果君臣这样的下场,难道能不引以为戒吗!”十一月二十八日,唐高祖任命刘文静为户部尚书,兼任陕东道行台左仆射,恢复殷开山的爵位。

李密长期身居高位,又自认为有归降唐朝的功劳,而朝廷对他的待遇不符合他的期望,因此郁郁寡欢。一次参加朝廷大朝会,李密担任光禄卿,负责进献食物,他深感羞耻;退朝后,把这事告诉了左武卫大将军王伯当。王伯当心中也不满,就对李密说:“天下大事全在您的谋划之中。现在东海公(徐世积)在黎阳,襄阳公(李密旧部)在罗口,河南的兵马,屈指可数,您怎么能长期这样下去呢!”李密大喜,于是向唐高祖献策说:“臣空受朝廷恩宠,在京师闲坐,毫无报效之功;山东的部众都是我过去的部下,请允许我前去招抚他们。凭借国家的威望,攻取王世充就像捡起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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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祖听说李密过去的将士大多不依附王世充,也想派李密前去招抚。群臣大多劝谏说:“李密狡猾且反复无常,现在派他去,就像把鱼放回泉水、把老虎放回山中,他肯定不会回来了!”唐高祖说:“帝王之位自有天命,不是这小子能夺取的。就算他叛变离开,也像用蒿草做的箭射蒿草一样,无关紧要!现在让这两个叛贼互相争斗,我们可以坐收渔利。”十一月二十九日,唐高祖派李密前往山东,招抚尚未归附的残余部众。李密请求和贾闰甫一同前往,唐高祖同意了,让李密和贾闰甫一同登上御榻,赐给他们食物,递过酒杯说:“我们三人同饮这杯酒,以表明同心;希望你们好好建立功名,不辜负我的期望。大丈夫一言既出,千金难改。有人坚决反对弟弟(李密)前往,我对弟弟推心置腹,不是别人能离间的。”李密、贾闰甫拜了两拜接受命令。唐高祖又任命王伯当为李密的副手,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