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纪一(公元557年-559年)

北齐在长城内侧又修筑一道城墙,从库洛枝向东延伸到鸣纥戍,共四百多里。

当初,北齐有术士说“灭亡高家的是穿黑衣的人”,因此高祖(高欢)每次外出,都不愿见到僧人(僧人穿黑衣)。显祖(高洋)在晋阳时,问亲信:“什么东西最黑?”亲信答:“没有比漆更黑的。”高洋因上党王高涣在兄弟中排行第七(“漆”与“七”谐音),派库直都督破六韩伯升去邺城征召高涣。高涣到紫陌桥时,杀了破六韩伯升逃走,乘船南渡黄河;抵达济州时,被人抓获,押送邺城。

高洋还是太原公时,和永安王高浚一起去见世宗(高澄),高洋有时流鼻涕,高浚斥责高洋的侍从:“怎么不给二哥擦鼻子!”高洋心里记恨他。等到高洋即位,高浚任青州刺史,聪慧宽厚,官民都爱戴他。高浚因高洋嗜酒,私下对亲信说:“二哥因酒败坏德行,朝臣没人敢劝谏。大敌还没消灭,我很担忧,想乘驿车去邺城当面劝谏,不知他会不会用我?”有人把这话秘密告诉高洋,高洋更加记恨。高浚入朝,跟随高洋去东山宴游,高洋赤身裸体取乐,高浚劝谏说:“这不是君主该做的事!”高洋不高兴。高浚又在屏风后召见杨愔,讥讽他不劝谏。当时高洋不许大臣和诸王交往,杨愔害怕,把这事上奏。高洋大怒说:“这小子我早就忍不了了!”于是罢酒回宫。高浚不久返回青州,又上书恳切劝谏,高洋下诏征召他。高浚怕遭祸,称病不去,高洋派驿使去抓他,青州老幼几千人哭着送行。高浚到邺城后,和上党王高涣一起被关在铁笼里,囚禁在北城地牢中,饮食和大小便都在一处。

永定二年戊寅(公元558年)

春季,正月,王琳领兵东下,抵达湓城,驻守白水浦,拥兵十万。王琳任命北江州刺史鲁悉达为镇北将军,陈武帝也任命鲁悉达为征西将军,双方都送去乐队和舞女。鲁悉达两边都接受,却拖延观望,不归附任何一方;武帝派安西将军沈泰袭击他,没能攻克。王琳想率军东下,而鲁悉达控制长江中游,王琳派使者劝诱,鲁悉达始终不从。正月十七日,王琳派记室宗虩向北齐求援,还请求迎立梁朝永嘉王萧庄为帝,以延续梁室祭祀。衡州刺史周迪想自己占据南川(今江西一带),于是召集所管辖的八位郡守结盟,公开说要出兵支援朝廷(实则观望)。武帝怕他叛乱,对他多加安抚。

新吴洞主余孝顷派僧人道林劝王琳说:“周迪、黄法都依附金陵(陈朝),暗中寻找机会,您大军若东下,他们必定成为后患;不如先平定南川,再东进,我请求率领全部部众跟随您。”王琳于是派轻车将军樊猛、平南将军李孝钦、平东将军刘广德领兵八千赶赴南川,命余孝顷总领三将,驻守临川旧郡,向周迪征调士兵和粮草,观察他的态度。

陈朝任命开府仪同三司侯瑱为司空,任命衡州刺史欧阳顀为都督交、广等十九州诸军事、广州刺史。

北周任命晋公宇文护为太师。

正月十九日,陈武帝祭祀南郊,大赦天下;正月二十三日,祭祀北郊。正月二十九日,周王(宇文毓)举行亲耕藉田仪式(天子劝农的礼仪)。

正月三十一日,北周册立王后独孤氏。

二月初六,陈武帝在明堂举行祭祀仪式。

二月初十,南豫州刺史沈泰逃奔北齐。

北齐北豫州刺史司马消难,因齐主(高洋)昏庸暴虐日益严重,暗中谋划自保,刻意安抚部下。司马消难娶了高祖(高欢)的女儿,但夫妻关系不和,公主向高洋告状。上党王高涣逃亡时,邺城中大乱,有人怀疑他逃去了成皋(司马消难辖地)。司马消难的堂弟司马瑞任尚书左丞,和御史中丞毕义云有矛盾,毕义云派御史张子阶到北豫州查访流言,先拘禁了司马消难的典签和家客。司马消难害怕,秘密让亲信中兵参军裴藻以休假为由,从小路入关,向北周请求投降。

三月初二,北周派柱国达奚武、大将军杨忠率领五千骑兵迎接司马消难,从小路深入北齐境内五百里,先后三次派使者联络司马消难,都没得到回应。离虎牢三十里时,达奚武怀疑有变故,想撤军,杨忠说:“只能前进死战,不能后退求生!”独自率领一千骑兵连夜赶赴虎牢城下。虎牢城四面陡峭,只听到打更声。达奚武随后赶到,指挥几百骑兵向西撤退,杨忠率领剩余骑兵坚守不动,等城门打开后入城,立即派人召达奚武进城。北齐镇城将领伏敬远率领两千披甲士兵占据东城,点燃烽火发出警报。达奚武忌惮他,不想守城,于是掠取大量财物,带着司马消难及其亲属先撤退,杨忠率领三千骑兵断后。到洛水南岸后,士兵都解鞍休息。北齐军队追来,到洛水北岸,杨忠对将士说:“只管吃饱,我们现在处于死地,敌军一定不敢渡河!”后来果然如他所言,于是缓缓率军返回。达奚武感叹说:“我达奚武自认为是天下勇士,今天才算服了杨忠!”北周任命司马消难为小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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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齐主(高洋)从晋阳返回邺城。

北齐出兵护送梁朝永嘉王萧庄到江南,册封王琳为梁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王琳派侄子王叔宝率领所管辖的十州刺史子弟赶赴邺城(作为人质)。王琳拥戴萧庄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天启,追谥建安公萧渊明为闵皇帝。萧庄任命王琳为侍中、大将军、中书监,其余官职依照北齐的任命。

夏季,四月初三,陈武帝拜祭太庙。

四月初四,陈武帝派人杀害梁敬帝(萧方智),立梁朝武林侯萧谘的儿子萧季卿为江阴王。

四月初八,北周任命太师宇文护为雍州牧。

四月十三日,北周王后独孤氏去世。

四月二十日,北齐大赦天下。

齐主(高洋)因天旱,到西门豹祠祈雨,没有应验,就拆毁祠堂,还挖了西门豹的墓。

五月初三,余孝顷等人率领近两万军队驻守工塘,连接八座城池逼近周迪。周迪害怕,请求讲和,还送去士兵和粮草。樊猛等人想接受盟约撤军,余孝顷贪图利益,不答应,修筑营栅围困周迪。从此樊猛等人与余孝顷不和。

北周任命大司空侯莫陈崇为大宗伯。

五月二十三日,北齐广陵南城主张显和、长史张僧那各自率领部众投降陈朝。五月三十日,北齐任命尚书令长广王高湛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平秦王高归彦为尚书左仆射。(此处日期“甲辰”疑误,依上下文调整为五月下旬)此前任命前左仆射杨愔为尚书令。

五月三十日,陈武帝前往大庄严寺举行“舍身”仪式(佛教信徒捐弃财物、甚至自身给寺院);六月初一,群臣上表请求武帝回宫。

六月初四,齐主(高洋)北巡,命太子高殷监国,趁机设立大都督府,与尚书省分管政务,还开设府署、设置属官。齐主特别重视大都督府的人选,任命赵郡王高叡为侍中、代理大都督府长史。

六月初八,陈武帝下诏命司空侯瑱与领军将军徐度率领水军为前锋,讨伐王琳。

齐主(高洋)抵达祁连池;六月十七日,返回晋阳。

秋季,七月初八,陈武帝前往石头城,为侯瑱等人送行。

高州刺史黄法、吴兴太守沈恪、宁州刺史周敷联合出兵救援周迪。周敷从临川旧郡截断江口,分兵攻打余孝顷的其他城池。樊猛等人不救援,城池被攻陷;刘广德顺流先撤退,因此得以保全。余孝顷等人都弃船领兵步行逃跑,周迪追击,将他们全部抓获,把余孝顷和李孝钦押送到建康,把樊猛送回王琳那里。

七月十四日,陈武帝派吏部尚书谢哲去劝说王琳归降。谢哲是谢杅的孙子。

八月初四,北周大赦天下。

八月初五,齐主(高洋)返回邺城。

八月十一日,陈武帝下诏命临川王陈茜西讨王琳,率领五万水军从建康出发,武帝前往冶城寺为他送行。

八月十四日,齐主(高洋)前往晋阳。

王琳在白水浦时,周文育、侯安都、徐敬成用重金贿赂看守他们的宦官王子晋,王子晋于是假装用小船在他们的囚船附近钓鱼,夜里把三人载上岸,躲进深草中,步行投奔陈军。三人回到建康后,主动向武帝请罪。武帝召见他们,一并赦免,八月十八日,恢复他们的原职。

谢哲完成使命返回,王琳请求回到湘州,陈武帝下诏召回讨伐王琳的各路军队。八月二十八日,军队从大雷返回建康。

九月初一,北周封少师元罗为韩国公,以延续北魏皇室血脉。

九月二十四日,周王(宇文毓)前往同州;冬季,十月初九,返回长安。

余孝顷的弟弟余孝劢及其儿子余公扬仍占据旧营寨不肯投降;十月十八日,陈武帝下诏命开府仪同三司周文育统领各路军队从豫章出发讨伐他们。

北齐三台宫殿建成,将原“铜爵台”改名为“金凤台”,“金虎台”改名为“圣应台”,“冰井台”改名为“崇光台”。十一月初三,齐主(高洋)抵达邺城,大赦天下。齐主游览三台,用长矛戏刺都督尉子辉,尉子辉当场毙命。

常山王高演因齐主沉迷酒色,忧愤之情表露在脸上。齐主察觉后,对他说:“只要有你在,我为什么不能尽情享乐!”高演只能哭泣跪拜,最终没说一句话。齐主也大为悲伤,把酒杯摔在地上说:“你好像嫌弃我这样,从今往后敢给我进酒的人斩!”随即把自己的酒杯摔碎丢弃。但没过多久,他又更加沉迷饮酒,有时在皇亲贵戚家摔跤斗殴,不论贵贱都混在一起。只有高演来了,宫内宫外才会变得严肃。高演又秘密撰写劝谏的条款,准备进谏,他的朋友王曦认为不可行,高演不听,趁机极力劝谏,果然触怒齐主。高演性情严厉,尚书郎中判案有误,他就用杖责打;令史有奸邪行为,就严加追究。齐主于是让高演站在面前,用刀架在他的肋下,召来曾被高演处罚的人,拿刀刃对着他们,逼他们揭发高演的过错;有人没什么可说的,齐主才放了高演。王曦是王昕的弟弟。

小主,

齐主怀疑高演的谏言是王曦教的,想杀王曦。高演私下对王曦说:“王博士,明天我要做一件事,既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自保,你要体谅,别见怪。”于是在众人面前打了王曦二十杖。齐主不久发怒,听说王曦已受杖罚,才没杀他,只剃了他的头发、鞭打后发配到甲坊服役。过了三年,高演又因劝谏,被齐主狠狠殴打,从此闭口不食。娄太后日夜哭泣,齐主不知该怎么办,说:“要是这小子死了,我怎么向老母亲交代!”于是多次去探望高演的病情,对他说:“努力勉强吃饭,我就把王曦还给你。”随即释放王曦,让他去见高演。高演抱着王曦说:“我气息微弱,恐怕不能再和你相见了!”王曦流泪说:“天道神明,怎会让殿下死在这屋里!皇上既是你的兄长,又是君主,怎能和他计较!殿下不吃饭,太后也不吃饭。殿下就算不爱惜自己,难道不顾念太后吗!”话没说完,高演勉强坐起来吃饭。王曦因此得以免除流放,恢复“王友”的官职。等到高演任录尚书事,官员被任命后都去拜见高演致谢,离任时也必去告辞。王曦对高演说:“接受朝廷的爵位,却到私人府第拜谢恩情,自古以来都认为不可行,应当一律禁止。”高演听从了他的建议。过了很久,高演从容对王曦说:“皇上起居无常,你要把看到听到的都记下来,我怎能因之前遭一次怒责,就从此闭口不言。你帮我写劝谏的草稿,我会找机会极力劝谏。”王曦于是列出十几件事呈给高演,趁机对他说:“如今朝廷能依靠的只有殿下,你却想学普通人的耿直,轻视自己的性命!酒这狂药让人失去理智,刀箭哪还认亲疏。一旦意外发生灾祸,殿下的家业怎么办?皇太后怎么办?”高演抽噎不止,说:“竟会到这地步吗!”第二天,高演见王曦说:“我整夜思考,现在决定打消劝谏的念头。”立即命人点火,当着王曦的面把谏稿烧了。后来高演又趁机苦苦劝谏,齐主让力士把他反绑起来,抽出刀架在他脖子上,骂道:“小子懂什么,是谁教你的?”高演说:“天下人都不敢说话,除了我谁还敢进言!”齐主催促手下拿杖来,乱打他几十下;恰逢齐主喝醉睡去,高演才得以脱身。齐主荒淫无度的游乐,遍及皇亲国戚家,每到一处都流连忘返;只有到常山王府第,常常没待多久就离开。尚书左仆射崔暹多次劝谏,高演对崔暹说:“如今太后不敢说话,我们兄弟闭口不言,只有仆射您敢当面劝谏,朝廷内外都深感惭愧和感激。”

太子高殷,自幼温和宽厚、开朗聪慧,礼遇士人、喜好学习,关注时政,名声很好。齐主曾嫌弃太子“有汉人习性,不像我”,想废黜他。齐主登上金凤台,召来太子,让他亲手杀囚犯,太子面露怜悯难色,再三犹豫,没能砍断囚犯的头。齐主大怒,亲自用马鞭抽打他,太子从此心悸口吃,精神恍惚。齐主趁宴饮酣畅时,多次说:“太子性情懦弱,国家大事重要,最终该把皇位传给常山王(高演)。”太子少傅魏收对杨愔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不可动摇。皇上喝了几杯酒后,总说要传位给常山王,让臣下产生疑虑。如果是真的,就该果断执行;这话不能当玩笑说,恐怕只会让国家不安。”杨愔把魏收的话告诉齐主,齐主才不再说这话。

齐主生性残忍,主管官员审讯囚犯时,无不使用酷刑:有的烧红犁耳,让囚犯站在上面;有的烧红车轴,让囚犯把手臂穿过去。囚犯受不了痛苦,都被迫屈招。只有三公郎中武强人苏琼,无论在朝廷还是地方任职,都以宽厚公平治理。当时赵州、清河多次有人告发谋反,前后都交给苏琼审理,很多冤案得以昭雪。尚书崔昂对苏琼说:“你若想立功成名,该另想办法;屡次为谋反案昭雪,性命太不珍贵了!”苏琼严肃地说:“我昭雪的是冤案,并非纵容谋反。”崔昂十分惭愧。

齐主对临漳令稽晔、舍人李文师大怒,把他们赐给臣下当奴隶。中书侍郎彭城人郑颐私下引诱祠部尚书王昕说:“自古以来没有朝廷官员当奴隶的。”王昕说:“箕子就当过纣王的奴隶(暗指齐主如纣王)。”郑颐把这话告诉齐主,说:“王元景(王昕字)把陛下比作商纣。”齐主记恨他。不久,齐主和朝臣宴饮,王昕称病不到,齐主派骑兵去抓他,见他正摇着腿吟诗,就把他在殿前斩首,尸体扔进漳水。

齐主在北方修筑长城,在南方援助萧庄,士兵和战马死亡几十万。加上修筑台殿、赏赐无度,国库积蓄不够支出,于是削减百官俸禄、取消军人常规粮饷,合并精简州郡县镇戍的官职,以节省费用。

十二月初三,北齐任命可朱浑道元为太师,尉粲为太尉,冀州刺史段韶为司空,常山王高演为大司马,长广王高湛为司徒。

十二月二十五日(原文“壬午”疑误,依上下文调整),北周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