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纪十 (公元530年)

当月,尔朱荣率领四五千骑兵从并州出发,当时人都说尔朱荣要谋反,也有人说“天子肯定会图谋尔朱荣”。九月,尔朱荣抵达洛阳,孝庄帝当时就想杀他,但因为太宰元天穆还在并州,担心留下后患,所以忍住没动手,同时召元天穆入朝。有人告诉尔朱荣说“天子要图谋您”,尔朱荣立即把这事上奏给孝庄帝,孝庄帝说:“外面也有人说大王要谋害朕,难道能信吗!”于是尔朱荣不再怀疑,每次入宫拜见孝庄帝,随从不过几十人,而且都赤手空拳不带兵器。孝庄帝有些动摇,想停止计划,城阳王元徽说:“就算他不反,这种人也让人难以忍受!更何况根本不能保证他不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此之前,有彗星从中台星附近出现,扫过大角星;恒州人高荣祖很懂天文,尔朱荣问他这是什么征兆,高荣祖回答说:“这是除旧布新的迹象。”尔朱荣很高兴。尔朱荣到洛阳后,行台郎中李显和说:“天柱大将军来了,哪有不授九锡的道理,还用得着大王自己要!这也是天子不识时机。”都督郭罗刹说:“今年真该写禅位诏书了,何止是九锡!”参军褚光说:“有人说并州城上有紫气,还担心天柱大将军不应验吗!”尔朱荣的手下都对孝庄帝身边的人态度傲慢,毫无顾忌,所以这些话都传到了孝庄帝耳朵里。

奚毅又去见孝庄帝,请求单独谈话,孝庄帝当即到明光殿和他见面。知道奚毅真心忠诚后,孝庄帝召来城阳王元徽以及杨侃、李彧,把奚毅的话告诉了他们。尔朱荣的小女儿嫁给了孝庄帝兄长的儿子陈留王元宽,尔朱荣曾指着元宽说:“我最终会靠这个女婿成事。”元徽把这话告诉孝庄帝,说:“尔朱荣担心陛下最终会成为他的祸患,要是陛下有了太子,他肯定会贪图立年幼的太子;要是皇后没生太子,他就会立陈留王。”孝庄帝梦见自己手里拿刀,割掉了自己的十个手指,心里很厌恶这个梦,把梦告诉了元徽和杨侃。元徽说:“蝮蛇咬了手,壮士就会砍断手腕。割手指和这是一个道理,是吉祥的征兆啊。”

戊子日,元天穆抵达洛阳,孝庄帝出城迎接。尔朱荣和元天穆一起进入西林园赴宴射箭,尔朱荣上奏说:“近来侍卫官员都不练习武艺,陛下应该率领五百骑兵出去打猎,顺便处理政务案件。”在此之前,奚毅说过尔朱荣想趁打猎挟持天子迁都,所以孝庄帝更加怀疑尔朱荣。

辛卯日,孝庄帝召来中书舍人温子升,告诉他要杀尔朱荣的计划,还问他当年王允杀董卓的事情,温子升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孝庄帝说:“王允当初要是立即赦免凉州人,肯定不会落到后来的下场。”过了很久,孝庄帝对温子升说:“我的处境,你都清楚。就算会死,也得做这件事,何况不一定会死!我宁愿像高贵乡公(曹髦,因反抗司马昭被杀)那样死,也不愿像常道乡公(曹奂,禅位给司马炎)那样苟活!”孝庄帝认为杀了尔朱荣和元天穆后,再赦免他们的党羽,这些人就不会叛乱。应诏王道习说:“尔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深受尔朱荣信任,他们完全了解天下的虚实,不该留下他们。”元徽和杨侃都说:“要是尔朱世隆活不下来,尔朱仲远、尔朱天光怎么会来归顺!”孝庄帝也觉得有道理。元徽说:“尔朱荣腰间常带刀,说不定会凶性大发伤人,到时候希望陛下起身躲避一下。”于是孝庄帝在明光殿东边埋伏了杨侃等十多个人。当天,尔朱荣和元天穆一起入宫,坐下吃饭还没结束,就起身出去了,杨侃等人从东阶上殿时,看到尔朱荣、元天穆已经到了庭院中,这次计划没能成功。

壬辰日,是孝庄帝父亲的忌日;癸巳日,是尔朱荣父亲的忌日。甲午日,尔朱荣短暂入宫后,就去陈留王元宽家喝酒,喝得酩酊大醉,随后声称身体不适,连续多日没有入宫。孝庄帝的谋划稍有泄露,尔朱世隆又把消息告诉了尔朱荣,还劝他尽快行动。尔朱荣轻视孝庄帝,认为他成不了事,说:“急什么!”

参与孝庄帝谋划的人都很害怕,孝庄帝也为此担忧。城阳王元徽说:“就以皇后生下太子为借口,尔朱荣肯定会入朝,趁机杀了他。”孝庄帝说:“皇后怀孕才九个月,这样可行吗?”元徽说:“妇人不到预产期就生产的情况很多,他肯定不会怀疑。”孝庄帝采纳了这个建议。

戊戌日,孝庄帝在明光殿东厢房埋伏士兵,对外宣称皇子出生,派元徽骑马火速到尔朱荣府上传报。尔朱荣当时正和上党王元天穆下棋,元徽摘下尔朱荣的帽子,欢跳着转圈(以示庆贺),再加上殿内文武官员都传声催促,尔朱荣便信以为真,和元天穆一起入朝。孝庄帝听说尔朱荣来了,不禁脸色大变,中书舍人温子升说:“陛下脸色变了。”孝庄帝连忙要酒喝,借此镇定。

孝庄帝让温子升写赦免文书,写完后,温子升拿着文书出来,遇到尔朱荣从外面进来,尔朱荣问:“这是什么文书?”温子升神色不变,说:“是皇帝的敕令。”尔朱荣没拿来看就进殿了。孝庄帝在东厢房的台阶下向西而坐,尔朱荣、元天穆在御座西北方向向南而坐。元徽进来,刚拜了一拜,尔朱荣就看到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曦等人抽刀从东户进来,立即起身冲向孝庄帝的御座。孝庄帝早把刀横放在膝盖下,于是亲手杀了尔朱荣。鲁安等人随后乱砍,尔朱荣和元天穆同时被杀。尔朱荣的儿子尔朱菩提及车骑将军尔朱阳睹等三十人跟随尔朱荣入宫,也被伏兵杀死。

孝庄帝拿到尔朱荣的手板(官员记事用的木板),上面有几页文书,都是记录朝中官员去留的名单,不是尔朱荣心腹的人都在“外放”之列。孝庄帝说:“这小子要是活过今天,就再也控制不住了。”于是宫廷内外欢呼呐喊,声音传遍洛阳城,文武百官都入宫庆贺。孝庄帝登上阊阖门,下诏大赦天下,派武卫将军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渊领兵镇守北中城。当天夜里,尔朱世隆侍奉北乡长公主,率领尔朱荣的部众,焚烧西阳门,逃出洛阳,驻扎在河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卫将军贺拔胜和尔朱荣的党羽田怡等人听说尔朱荣死了,立即赶往尔朱荣府第。当时宫殿门还没有严加防守,田怡等人商议立即攻打宫门,贺拔胜阻止说:“天子既然敢做这件事,肯定有防备,我们人少,怎么能轻举妄动!只要能出城,再另想办法。”田怡于是作罢。等到尔朱世隆逃走时,贺拔胜没有跟随,孝庄帝对他十分赞许。朱瑞虽然受尔朱荣委任,但善于在朝廷中周旋,孝庄帝也善待他,所以朱瑞起初跟随尔朱世隆逃走,中途又逃了回来。

尔朱荣一向厚待金紫光禄大夫司马子如,尔朱荣死后,司马子如从宫中冲出来,赶到尔朱荣府第,抛下家人,跟随尔朱荣的妻子儿女逃出城。尔朱世隆当时想立即向北撤退,司马子如说:“兵不厌诈,现在天下动荡,人们只看实力强弱,这个时候,不能显得弱小。如果急于北逃,恐怕内部会发生变故。不如分兵守住河桥,回军攻打京城,出其不意,或许能成功。就算不能如愿,也足以显示我们还有实力,让天下人畏惧我们的强大,不敢背叛离散。”尔朱世隆采纳了他的建议。

己亥日,尔朱世隆的军队攻打河桥,活捉奚毅等人,将他们杀死,占据了北中城。北魏朝廷十分恐慌,派前华阳太守段育去安抚劝谕尔朱世隆,尔朱世隆将段育斩首示众。

北魏任命雍州刺史尔朱天光为侍中、仪同三司,任命司空杨津为都督并、肆等九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兼尚书令、北道大行台,负责规划治理黄河、汾水地区。

尔朱荣当初进入洛阳时,把高敖曹带在身边,软禁在驼牛署。尔朱荣死后,孝庄帝召见高敖曹,慰问勉励他。高敖曹的哥哥高乾从东冀州骑马赶赴洛阳,孝庄帝任命高乾为河北大使,高敖曹为直阁将军,让他们回去招募乡勇,形成内外支援的态势。孝庄帝亲自送他们到河桥,举着酒杯指着河水说:“你们兄弟是冀州的豪杰,能让士兵拼死效力,京城要是有变故,希望你们能在黄河边起兵声援朕。”高乾流着泪接受诏令,高敖曹拔剑起舞,发誓要以死效忠。

冬季十月癸卯朔日,尔朱世隆派尔朱拂律归率领一千名胡族骑兵,都穿着白色衣服(以示哀悼),来到洛阳城外,索要太原王尔朱荣的尸体。孝庄帝登上大夏门眺望,派主书牛法尚对他们说:“太原王功亏一篑,暗中图谋叛乱,王法不分亲疏,已经依法处死。罪责只在尔朱荣一人,其他人都不追究。你们要是投降,官职爵位都保持不变。”尔朱拂律归说:“我们跟随太原王入朝,却突然遭遇冤杀,现在不忍心空手回去。希望能得到太原王的尸体,这样无论生死都没有遗憾了。”说着泪流满面,悲痛不已,胡族士兵也都放声大哭,哭声震动城邑。孝庄帝也为之悲伤,派侍中朱瑞携带铁券(免死凭证)赐给尔朱世隆。尔朱世隆对朱瑞说:“太原王功劳能与天地相比,忠心侍奉国家,长乐王(孝庄帝曾封长乐王)却不顾誓言,枉杀忠良,今天这两行铁字,怎么能让人相信!我要为太原王报仇,绝没有投降的道理!”朱瑞返回,把情况报告给孝庄帝,孝庄帝立即拿出府库中的财物放在城西门外,招募敢死之士讨伐尔朱世隆,一天之内就招募到一万人,与尔朱拂律归等人在城外交战。尔朱拂律归的士兵常年征战,而洛阳百姓不熟悉打仗,多次交战都没能取胜。

甲辰日,北魏任命前车骑大将军李叔仁为大都督,率领部众讨伐尔朱世隆。

戊申日,皇子出生,北魏宣布大赦天下。任命中书令魏兰根兼尚书左仆射,担任河北行台,定、相、殷三州都受魏兰根调度。

尔朱氏的军队还在洛阳城下,孝庄帝召集大臣们广泛商议对策,大臣们都惊慌恐惧,不知该怎么办。通直散骑常侍李苗捋起袖子站起来说:“现在这些小贼如此嚣张,朝廷面临不测之危,正是忠臣烈士报效国家的时候。臣虽然没有勇武之力,请求率领一支军队,为陛下直接截断河桥。”城阳王元徽、高道穆都认为这个办法好,孝庄帝同意了。

乙卯日,李苗招募人手,从马渚上游乘船连夜顺流而下,在距离河桥几里的地方,点燃火船焚烧河桥,火船很快就到了桥边。在黄河南岸的尔朱氏士兵,看到火船都争相向北岸过桥逃跑。不久,河桥被烧断,很多人溺水而死。李苗率领一百多人停泊在小沙洲上,等待南岸的官军支援,但援军一直没来。尔朱氏的军队趁机进攻,李苗身边的人都战死了,李苗投水而死。孝庄帝为他感到惋惜,追赠他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封河阳侯,谥号“忠烈”。尔朱世隆也只好收兵向北撤退。

丙辰日,孝庄帝下诏命行台源子恭率领一万步兵骑兵从西路出发,杨昱率领八千招募的士兵从东路出发,讨伐尔朱世隆。源子恭随后镇守太行丹谷,修筑营垒防备尔朱氏军队。尔朱世隆抵达建州,刺史陆希质关闭城门抵抗,尔朱世隆攻克建州,把城中的人全部杀光,以此发泄愤怒,只有陆希质逃走,得以幸免。孝庄帝下诏任命前东荆州刺史元显恭为晋州刺史,兼尚书左仆射、西道行台。

小主,

北魏东徐州刺史广牧人斛斯椿一向依附尔朱荣,尔朱荣死后,斛斯椿很害怕。听说汝南王元悦在东徐州边境,便率领部众放弃东徐州,归附元悦。元悦任命斛斯椿为侍中、大将军、司空,封灵丘郡公,又让他担任大行台前驱都督。

汾州刺史尔朱兆听说尔朱荣死了,从汾州率领骑兵占据晋阳;尔朱世隆抵达长子县,尔朱兆前来与他会合。壬申日,两人共同推举太原太守、代理并州事务的长广王元晔为皇帝,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明”。元晔是元英弟弟的儿子。尔朱氏任命尔朱兆为大将军,进爵为王;尔朱世隆为尚书令,赐爵乐平王,加授太傅、司州牧;又任命尔朱荣的堂弟尔朱度律为太尉,赐爵常山王;尔朱世隆的哥哥、原天柱长史尔朱彦伯为侍中;徐州刺史尔朱仲远为车骑大将军,兼尚书左仆射、三徐州大行台。尔朱仲远也起兵向洛阳进军。

尔朱天光攻克平凉时,宿勤明达曾请求投降,不久后又反叛,向北逃走。尔朱天光派贺拔岳追击,宿勤明达逃到东夏。贺拔岳听说尔朱荣已死,便不再追击,返回泾州等待尔朱天光。尔朱天光与侯莫陈悦也从陇山下来,和贺拔岳商议率军前往洛阳。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派朱瑞安抚劝谕尔朱天光,尔朱天光与贺拔岳暗中谋划,想让孝庄帝外逃,再另立宗室为帝,于是多次上奏说:“臣实在没有二心,只想面见陛下,为家族(尔朱氏)的罪责请罪。”又让手下官员上奏说:“尔朱天光暗中有谋反计划,希望陛下早做准备防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