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纪八 (公元499年)

陈显达北伐时,军队曾进入汋均口。广平人冯道根劝陈显达说:“汋均水水流湍急,军队前进容易、后退困难;如果北魏军队守住险要关口,我们的军队就会首尾受困。不如把船只全部丢弃在酂城,从陆路徒步前进,让各营依次排列,大张旗鼓地进军,一定能打败魏军。”陈显达没有听从。冯道根带着自己的家丁随军出征,等到陈显达夜里撤退时,士兵们不熟悉山路,冯道根每次走到险要之处,就停下马为大家指明道路,众人依靠他才得以保全性命。朝廷下诏任命冯道根为汋均口戍副。陈显达一向有威名,经过这次战败,威名大损。御史中丞范岫上奏请求罢免陈显达的官职,陈显达也自己上表请求辞职;朝廷都没有同意,反而任命陈显达为江州刺史。崔慧景也放弃顺阳,撤兵返回南齐。

三月二十四(庚子日),孝文帝病情加重,决定向北返回洛阳,到达谷塘原时,对司徒元勰说:“后宫的冯皇后长期违背妇德,我死后,可以赐她自尽,用皇后的礼仪安葬她,这样或许能避免冯氏家族的丑名传开。”又说:“我的病越来越重,恐怕一定治不好了。虽然打败了陈显达,但天下还没有平定,太子年幼弱小,国家的安危全靠你了。过去霍子孟(霍光)、诸葛孔明(诸葛亮)以异姓的身份接受先帝托孤,何况你是我的亲弟弟,又贤明能干,怎能不努力承担这份重任!”元勰流泪说:“平民百姓,尚且能为知己献出生命;何况我依托先帝的神灵,蒙受陛下的恩宠!但我作为陛下的至亲,长期参与朝廷机密事务,得到的宠信和荣耀显赫,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我之所以敢接受重任而不推辞,正是依仗陛下像日月一样光明,能宽恕我不知退让的过错。现在又任命我为首席大臣,总掌朝政大权;这样会让我因‘功高震主’而招致灾祸,这是必然的。过去周公是圣人,周成王也是英明的君主,周公尚且难免被怀疑,何况我呢!如果这样安排,陛下对我的爱护,就不能算是有始有终了。”孝文帝沉默了很久,说:“仔细想想你的话,确实有道理,我无法反驳。”于是亲手写下诏书给太子:“你的叔父元勰,品行高洁,如同白云一样纯净;他厌恶荣华富贵,把松竹的坚贞作为人生追求。我从小就与他亲密相处,不忍心与他分离。我去世后,准许元勰辞去官职,放弃爵位,满足他淡泊退让的本性。”孝文帝又任命侍中、护军将军北海王元详为司空,镇南将军王肃为尚书令,镇南大将军广阳王元嘉为左仆射,尚书宋弁为吏部尚书,让他们与侍中、太尉元禧,尚书右仆射元澄等六人共同辅佐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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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四月初一(丙午日),北魏孝文帝在谷塘原去世。孝文帝对各位弟弟十分友爱,始终没有隔阂。他曾从容地对咸阳王元禧等人说:“我死后,如果子孙后代偶遇不成器的君主,你们可以观察情况,能辅佐就辅佐,不能辅佐就取而代之,不要让江山被外人夺走。”孝文帝亲近任用贤能之人,听从正确意见如同水流向低处一样自然,处理政务精细勤勉,从早到晚不知疲倦。他常说:“君主最担心的是不能做到内心公平、对事物秉持诚意。若能做到这两点,即便是像胡、越那样疏远的人,也能变得像兄弟一样亲近。”他执法虽严厉,对大臣的过错绝不宽容,但对人犯下的小过失,往往会宽恕。曾在饭中发现虫子,又有侍从进献肉汤时不小心烫伤他的手,他都笑着赦免了相关的人。祭祀天地五郊、宗庙二分(春祭、秋祭),他从未不亲自到场主持礼仪。每次外出巡游或领兵出征,官员上奏请求修整道路,他总说:“粗略修补桥梁,能通车马就行,不用铲除草皮把路面修得太平整。”在淮南领兵时,如同在本国境内一样,严禁士兵踩踏损坏粟稻;有时砍伐百姓的树木供给军用,都会留下绢帛作为赔偿。宫室不到万不得已不修建,衣服穿破了,洗干净再继续穿,马鞍、马勒只用铁木制作而已。孝文帝年幼时力气大且擅长射箭,能用手指弹碎羊骨,射猎禽兽没有射不中的;到十五岁时,就不再打猎了。他常对史官说:“时事不能不如实记载。君主掌握赏罚大权,没人能制约他;如果史书再不记录他的恶行,那君主还有什么可畏惧忌惮的呢!”

彭城王元勰与任城王元澄商议,因陈显达撤退还没走远,担心他回头突袭,于是决定隐瞒孝文帝去世的消息,把孝文帝的遗体移到可躺卧的车舆中,只有他们二人和身边几个侍从知道实情。元勰出入时神色和往常一样,侍奉饮食、进献药物、处理外面的奏章,都和平日没有区别。几天后,队伍抵达宛城,夜里把卧舆抬到郡府厅堂,趁机为孝文帝收殓入棺,再把棺木放回卧舆内,外面没人知晓这件事。元勰派遣中书舍人张儒奉诏书征召太子;又秘密把孝文帝去世的消息告知留守洛阳的于烈。于烈安排留守与随行人员的事务,举止毫无异常。太子抵达鲁阳,遇到载有孝文帝棺木的车舆,才正式发布丧事消息;四月十二(丁巳日),太子即位,宣布大赦天下。

彭城王元勰跪着向新帝(北魏世宗)呈交孝文帝的几份遗诏。东宫的官员大多怀疑元勰有谋反之心,暗中防备他,而元勰秉持诚意、恪守礼仪,最终没有让对方找到可乘之机。咸阳王元禧抵达鲁阳,先留在城外观察局势变化,过了很久才进城,对元勰说:“你这次处理丧事,不仅辛苦,实在也很危险。”元勰说:“兄长年纪大、见识深,所以知道其中有危险;我当时像手握毒蛇、骑着猛虎一样(身处险境却无暇顾及),没觉得艰难。”元禧说:“你是埋怨我来得晚了吧。”

元勰等人依据孝文帝的遗诏,下令赐冯皇后自尽。北海王元详派长秋卿白整进宫给冯皇后送毒药,冯皇后边跑边哭喊,不肯喝毒药,说:“皇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命令,这是各位亲王要杀我啊!”白整上前按住她,强迫她喝下毒药,冯皇后随即死去。冯皇后的灵柩运到洛阳城南,咸阳王元禧等人确认她确实已死,对视着说:“就算没有先帝遗诏,我们兄弟也该决定除掉她;怎能让品行不端的妇人掌控天下、杀害我们呢!”朝廷给冯皇后定谥号为“幽皇后”。

五月十八(癸亥日),南齐朝廷加封抚军大将军始安王萧遥光为开府仪同三司。

五月二十一日(丙申日,此处日期或为史料记载误差,需结合上下文核对),北魏将孝文帝安葬在长陵,定庙号为“高祖”。

北魏世宗(宣武帝)想任命彭城王元勰为宰相;元勰多次陈述孝文帝的遗旨,请求满足自己淡泊退隐的心愿,世宗对着他悲痛大哭。元勰不断恳切请求,世宗最终任命他为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定等七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定州刺史。元勰仍坚决推辞,世宗不准许,他才前往定州任职。

北魏任城王元澄因王肃是外来归附之人,职位却在自己之上,内心很不服气。恰逢南齐投降北魏的严叔懋告发王肃图谋逃回江南,元澄立即拘禁了王肃,并上奏声称王肃谋反;但经过核查,没有找到谋反的证据。咸阳王元禧等人上奏弹劾元澄擅自拘禁宰相,元澄被免去官职,回到府第居住,不久后被外放为雍州刺史。

六月二十四(戊辰日),北魏追尊世宗的生母高氏为“文昭皇后”,将她的牌位供奉在高祖(孝文帝)的宗庙中配享祭祀,同时扩建高氏的旧墓,命名为“终宁陵”。追赐高氏的父亲高飏勃海公爵位,定谥号为“敬”,让高飏的嫡孙高猛继承爵位;封高氏的哥哥高肇为平原公,弟弟高显为澄城公;三人在同一天接受封爵。世宗一直没见过几位舅舅,这时才赐给他们衣服、头巾并召见,几人都因紧张而不知所措;短短几天内,他们就变得富贵显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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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八月初五(戊申日),北魏遵照孝文帝的遗诏,将后宫中三夫人以下的妃嫔全部遣送回家。

南齐的新帝(东昏侯萧宝卷)在做太子时,就不爱学习,只知无节制地嬉戏玩乐;性格迟钝木讷,不爱说话。等到即位后,他不与朝廷大臣交往,只亲信宦官以及身边的御刀、应敕(负责传达旨意的侍从)等侍从人员。

当时,扬州刺史始安王萧遥光、尚书令徐孝嗣、右仆射江祏、右将军萧坦之、侍中江祀、卫尉刘暄轮流在宫内省署值班,按日子签署诏书。雍州刺史萧衍听说后,对堂舅、录事参军范阳人张弘策说:“一个国家有三位掌权的大臣,尚且难以治理,何况现在六位权贵同时在朝,他们必然会互相图谋,祸乱很快就要发生了。要想避祸求福,没有比雍州更合适的地方了,只是我的弟弟们都在京城,恐怕会遭遇灾祸,应当再和益州(萧衍兄长萧懿任职之地)商议对策。”于是萧衍暗中与张弘策整治武器装备,其他人都不能参与谋划。他招募了上万名勇猛的士兵,砍伐了大量木材、竹子,沉入檀溪中,又堆积了像小山一样多的茅草,都没有立即使用。中兵参军东平人吕僧珍察觉了萧衍的意图,也私下准备了几百张船橹。此前,吕僧珍担任羽林监时,徐孝嗣想把他召到自己府中任职,吕僧珍知道徐孝嗣难以长久掌权,坚决请求跟随萧衍。这时,萧衍的哥哥萧懿被免去益州刺史职务返回京城,途中暂时代理郢州事务,萧衍派张弘策劝说萧懿:“现在六位权贵地位相当,每人都能起草诏书,为一点小事争夺权力,按情理必然会互相残杀。皇上从做太子时起就没有好名声,亲近身边小人,性情偏执、残忍暴虐,怎会愿意把朝政交给各位大臣,自己空坐皇位、只在诏书上签字呢!他对大臣的猜忌怨恨积累已久,一定会大肆诛杀朝臣。始安王萧遥光想做像西晋赵王司马伦那样篡权的事,迹象已经显现;但他性格多疑、气量狭小,只会成为祸乱的开端。萧坦之猜忌刻薄、盛气凌人,徐孝嗣容易被人操控,江祏没有决断力,刘暄愚昧软弱;一旦祸乱爆发,朝廷内外都会土崩瓦解,我们兄弟幸好驻守外地藩镇,应当为自身打算;趁现在猜忌防备还没产生,应把弟弟们都召到身边,否则日后恐怕想脱身都没有门路了。郢州控制着荆州、湘州,雍州兵力精锐强盛,天下太平就竭诚效忠朝廷,天下大乱就足以挽救危局;根据时势决定进退,这是万无一失的计策。如果不早点谋划,后悔就来不及了。”张弘策又亲自劝说萧懿:“凭你们兄弟的英武,天下无人能敌,占据郢州、雍州,为百姓请命,废黜昏君、拥立明君,容易得像翻手掌一样,这是春秋时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大业啊。不要被昏庸的君主欺骗,让自己死后被人耻笑。雍州方面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希望你好好谋划!”萧懿没有听从。萧衍于是把弟弟骠骑外兵参军萧伟、西中郎外兵参军萧憺接到襄阳。

起初,南齐高宗(明帝萧鸾)虽然临终前托付多位大臣辅政,但把很多心腹重任交给了江祏兄弟。江祏、江祀轮流在殿内值班,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要经过他们同意。新帝逐渐想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徐孝嗣无法阻止,萧坦之有时会提出不同意见,而江祏却坚决压制,新帝对此深感愤怒。新帝身边的会稽人茹法珍、吴兴人梅虫儿等人,深受新帝信任,江祏却常对他们的行为加以限制,茹法珍等人对江祏恨得咬牙切齿。徐孝嗣对江祏说:“皇上对有些事已有不同意见,怎能总是和他对抗呢!”江祏说:“只要把朝政交给我,一定不会有什么可担忧的。”

皇帝(萧宝卷)的失德行为日渐明显,江祏商议废黜皇帝,拥立江夏王萧宝玄。刘暄曾担任萧宝玄的郢州行事,处理事务过于苛刻。有人向萧宝玄献马,萧宝玄想观赏,刘暄说:“马有什么可看的!”萧宝玄的妃子想要煮鸭肫,手下人向刘暄请示,刘暄说:“早上已经煮了鹅,没必要再煮这个。”萧宝玄怨恨地说:“舅舅太没有外甥舅之间的情分了。”刘暄因此忌恨萧宝玄,不赞同江祏的提议,反而想拥立建安王萧宝寅。江祏与始安王萧遥光秘密谋划,萧遥光自认为年纪更大,想要自己称帝,就用含蓄的话打动江祏。江祏的弟弟江祀也认为年幼的君主难以保住皇位,劝江祏拥立萧遥光。江祏心意动摇,就去询问萧坦之。当时萧坦之正在为母亲守丧,被起用为领军将军,他对江祏说:“明帝(萧鸾)即位,已经不是按照正常顺序,天下人到现在还不服气。如果再做废立君主的事,恐怕天下会分崩离析,我不敢参与这件事。”说完就回到家中继续守丧。

江祏、江祀暗中对吏部郎谢杋说:“江夏王年纪小,要是不能承担治国重任,难道还要再废立一次吗?始安王年纪大,继位不会违背众人的期望。我们不是要靠这个谋求富贵,只是为了让国家安定。”萧遥光又派亲信丹阳丞南阳人刘祏暗中向谢杋表达心意,想拉他入伙,谢杋没有回应。不久,萧遥光让谢杋兼任卫尉事务,谢杋害怕了,就把江祏的谋划告诉了太子右卫率左兴盛,左兴盛不敢揭发。谢杋又劝说刘暄:“一旦始安王登基,刘沨、刘晏就会占据你现在的位置,只会把你当成反复无常的人。”刘晏是萧遥光的城局参军。刘暄假装惊讶,骑马快去告诉萧遥光和江祏。萧遥光想把谢杋外调为东阳郡太守,谢杋平时就轻视江祏,江祏便提议除掉他。萧遥光于是逮捕谢杋,交给廷尉,与徐孝嗣、江祏、刘暄等人联名上奏,称“谢杋煽动朝廷内外,肆意贬低皇帝,私下议论宫廷事务,诽谤皇亲贤臣,轻率评论朝廷大臣”。谢杋最终死在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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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暄认为如果萧遥光即位,自己就会失去“皇舅”的尊贵地位,不肯赞同江祏的计划;所以江祏迟疑了很久,没能下定决心。萧遥光非常愤怒,派手下黄昙庆在青溪桥刺杀刘暄。黄昙庆看到刘暄的随从很多,没敢动手;刘暄察觉后,就揭发了江祏的谋划,皇帝下令逮捕江祏兄弟。当时江祀正在内殿值班,怀疑情况有异常,派人送信给江祏说:“刘暄好像有别的图谋。现在该怎么办?”江祏说:“应当用冷静来稳住局面。”不久,有诏书召江祏入宫见驾,江祏被留在中书省。起初,袁文旷因斩杀王敬则的功劳应当受封,江祏坚持不批准;皇帝派袁文旷去抓江祏,袁文旷用刀环猛击江祏的胸口,说:“还能阻止我受封吗!”江祏和弟弟江祀都被杀死。刘暄听说江祏等人死了,睡觉时突然惊醒,跑到屋外,问手下人:“抓我的人来了吗?”过了很久,情绪才稳定下来,回到屋内坐下,悲痛地说:“我不是为江祏难过,是为自己今后的处境痛心啊!”

从此,皇帝不再有任何顾忌,更加放纵自己,日夜和亲信在后堂击鼓呼叫、骑马嬉戏。他常常凌晨五更才睡觉,到下午申时才起床。大臣们在节日、初一朝见,要等到下午申时以后才能进见,有时甚至到了傍晚才被打发走。尚书省的奏章,往往要过几十天才能批复,有的甚至不知去向;宦官们把奏章裹着鱼肉带回家,这些都是尚书省等“五省”的重要文书。皇帝经常练习骑马取乐,回头对身边人说:“江祏以前总禁止我骑马;那小子要是还在,我怎么能这样痛快!”接着问:“江祏的亲戚还有谁在?”手下人回答:“江祥现在在冶炼作坊。”皇帝在马上写下敕令,赐江祥死。

始安王萧遥光一向有谋反的野心,和弟弟荆州刺史萧遥欣秘密谋划起兵占据东府,让萧遥欣从江陵领兵火速东下,约定好日期就要行动,可萧遥欣却病死了。江祏被诛杀后,皇帝召萧遥光入宫,把江祏的罪状告诉他,萧遥光很害怕,回到官署后,就假装发疯大哭,接着声称生病,不再进入朝廷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