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纪十二 (公元465年)

新安王刘子鸾曾受到世祖(刘骏)的宠爱,废帝对他心怀忌恨。十一日,派遣使者赐刘子鸾死,又杀死他同母的弟弟南海王刘子师以及同母的妹妹,还挖开了殷贵妃的坟墓;又想挖掘景宁陵(可能指世祖的陵墓),太史认为这样做对皇帝不利,才停止。

当初,金紫光禄大夫谢庄为殷贵妃写悼文,其中有“赞轨尧门”的句子。废帝认为谢庄把殷贵妃比作钩弋夫人(汉武帝宠妃,其子继位后被赐死),想要杀他。有人劝废帝说:“死亡是人人都会经历的,一时的痛苦,不足以让人困扰。谢庄生长在富贵之家,现在把他关进尚方署,让他知道天下的疾苦,然后再杀他也不晚。”废帝听从了这个建议。

徐州刺史义阳王刘昶,向来被世祖厌恶,民间常常有谣言说刘昶要谋反;这一年,谣言尤其厉害。废帝经常对身边的人说:“我即位以来,还没有过戒严,真让人不痛快!”刘昶派典签蘧法生到建康上奏表,请求入朝,废帝对蘧法生说:“义阳王和太宰(刘义恭)谋反,我正打算讨伐他。现在他知道请求回来,很好!”又多次责问蘧法生:“义阳王谋反,你为什么不报告?”蘧法生害怕,逃回彭城;废帝趁机出兵。十九日,下诏讨伐刘昶,朝廷内外实行戒严。废帝亲自率兵渡江,命令沈庆之统领各路军队作为前锋。

蘧法生回到彭城,刘昶立即聚集军队谋反;向所管辖的各郡发布檄文,但各郡都不接受命令,还斩杀了刘昶的使者,将领和文官也都怀有二心。刘昶知道事情不会成功,抛弃母亲和妻子,带着爱妾,连夜与几十名骑兵打开北门投奔北魏。刘昶涉猎过一些学问,能写文章。北魏人重视他,让他娶公主为妻,任命他为侍中、征南将军、驸马都尉,赐予丹阳王的爵位。

吏部尚书袁觊,起初被废帝宠信任用,不久就不合废帝的心意,待遇立刻变差,还让有关部门上奏弹劾他的罪过,让他以平民身份兼任职务。袁觊害怕,用假话请求外任。二十四日,任命袁觊为督雍、梁等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袁觊的舅舅蔡兴宗对他说:“襄阳的星象不吉利,怎么能去呢?”袁觊说:“‘眼前有白刃,就顾不上躲避飞来的箭了。’现在这趟出行,只希望能逃出虎口罢了。况且天道遥远,不一定都能应验!”

当时,临海王刘子顼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朝廷任命蔡兴宗为刘子顼的长史、南郡太守,代理府、州事务,蔡兴宗推辞不去。袁觊劝蔡兴宗说:“朝廷的形势,是人人都能看到的。在朝内的大臣,朝不保夕,舅舅现在外出到陕西(指荆州一带),担任八州的行事,我在襄阳、沔水地区,地势优越兵力强盛,离江陵很近,水陆交通便利。如果朝廷发生变故,可以共同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难道不比受凶暴之人控制、面临不可预测的灾祸好吗?现在有机会离开却不离开,以后再请求外出,还能行吗!”蔡兴宗说:“我出身寒门,靠按部就班晋升,和主上关系很疏远,不至于有祸患。宫廷内外,人人都不能自保,总会有变故发生。如果内部的灾难能够消除,外部的战乱未必可以估量。你想在外地求自保,我想在朝中免灾祸,各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不也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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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觊于是狼狈地上路,还担心被追赶,走到寻阳,高兴地说:“现在才总算安全了。”邓琬是晋安王刘子勋的镇军长史、寻阳内史,代理江州事务。袁觊和他的关系比平常人亲密,每当清闲时,必定整日整夜地相处。袁觊和邓琬的出身地位本来不同,看到他们这样的人都知道他们有别的心思了。不久,朝廷又任命蔡兴宗为吏部尚书。

二十八日,解除戒严。废帝趁机从白下渡江到瓜步。

沈庆之又上奏请求允许百姓私下铸钱,从此钱币混乱败坏。一千钱连三寸长都不到,大小都和这差不多,被称为“鹅眼钱”;比这更差的,被称为“綖环钱”;用线串起来,放进水里不会沉,随手就能破碎。市场上不再计数,十万钱还装不满一捧,一斗米要一万钱,商品交易无法进行。

冬天十月初六,废帝返回建康。

废帝的舅舅东阳太守王藻娶了世祖的女儿临川长公主。公主嫉妒,在废帝面前诬陷王藻。十九日,王藻被关进监狱处死。

会稽太守孔灵符,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因为触犯了亲近的大臣,亲近的大臣诬陷他,废帝派遣使者用鞭子将孔灵符打死,还诛杀了他的两个儿子。

宁朔将军何迈,是何瑀的儿子,娶了废帝的姑姑新蔡长公主。废帝把公主纳入后宫,称她为谢贵嫔;谎称公主去世,杀死宫女,送给何迈等人殡葬,举行丧礼。二十日,册封贵嫔为夫人。给她配备鸾辂、龙旗,出入时实行警戒清道。何迈向来豪爽侠义,收养了很多敢死之士。谋划趁废帝出游时,废黜他,拥立晋安王刘子勋。事情泄露,十一月初三,废帝亲自率兵诛杀何迈。

当初,沈庆之揭发了颜师伯、柳元景的密谋后,就主动亲近废帝,多次直言规劝,废帝渐渐不高兴。沈庆之害怕惹祸,闭门不接待宾客。曾派身边的人范羡到吏部尚书蔡兴宗那里,蔡兴宗派范羡对沈庆之说:“您闭门拒绝宾客,是为了躲避那些纷纷扰扰的请托之人罢了。像我这样的,不是有求于您的人,为什么要拒绝呢!”沈庆之让范羡邀请蔡兴宗。

蔡兴宗去见沈庆之,趁机劝他说:“主上近来的所作所为,违背了人伦道德;期望他遵循道德改正行为,已经没有可能了。现在他所忌惮的,只有您;百姓们殷切盼望,所依靠的,也只有您一个人而已。您威名一向显着,天下人都佩服。现在满朝大臣惶恐不安,人人心怀恐惧。您一声令下,谁会不响应!如果犹豫不决,想坐观成败,岂止是早晚要遭灾祸,天下的重大责任也会落到您身上!我承蒙您不寻常的眷顾,所以敢直言不讳,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个计划。”沈庆之说:“我确实知道现在的忧患危险,不再能自保,只是尽忠报国,始终如一,只能听任天命了。加上我年老退居家中,兵力薄弱,即使想做什么,事情也不会成功。”蔡兴宗说:“现在心怀谋略想要奋起的人,不是想求取功劳赏赐和富贵,只是想摆脱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罢了!殿中的将帅,只看外面的动静,如果有一个人带头,局势立刻就能安定。况且您在朝中统领军队多年,过去的部下,分布在宫廷和台省,受您恩惠的人很多,沈修之这类人都是您家的子弟,还怕他们不服从吗!而且您的门徒、义附,都是三吴地区的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是您的同乡,现在进入东边讨伐贼寇,有很多铠甲兵器,在青溪还没出发。您取来他的兵器装备给部下,派陆攸之率领作为前锋,我在尚书省,自然会率领百官按照前代的旧例,另选贤明的人来侍奉国家,天下的事情就能安定了。另外,朝廷的各种所作所为,民间传言您都参与了。您现在不做决断,将会有先于您起事的人,您也不免会遭受依附跟随的灾祸。听说主上多次亲临您的府第,酣醉停留;又听说他屏退左右,独自进入阁内;这是万世难遇的时机,不能失去啊!”沈庆之说:“感谢您的直言。但这是大事,不是我能做的;事情到了地步,我只能以死尽忠罢了。”

青州刺史沈文秀,是沈庆之的侄子,将要去镇守青州,率领部下驻扎在白下,也劝沈庆之说:“主上如此狂暴,祸乱不久就会发生,而我们一家受他宠信任用,众人都认为我们和他一条心。而且那个人爱憎无常,猜忌残忍特别厉害,不可预测的灾祸,无论进退都难以避免。现在凭借这些众人的力量,图谋他易如反掌。机会难得,不能失去啊。”多次劝说,甚至流下眼泪,沈庆之最终还是不听。沈文秀于是出发。

等到废帝诛杀何迈,估计沈庆之必定会入宫劝谏,先关闭青溪的各座桥梁来阻止他。沈庆之听说后,果然前往,不能过去,只好返回。废帝于是派沈庆之的堂兄之子直阁将军沈攸之赐给沈庆之毒药。沈庆之不肯喝,沈攸之用被子捂住他将他杀死,当时沈庆之八十岁。沈庆之的儿子侍中沈文叔想逃跑,又担心像太宰刘义恭那样被肢解,对他的弟弟中书郎沈文季说:“我能死,你能报仇。”于是喝下给沈庆之的毒药而死。弟弟秘书郎沈昭明也上吊自杀。沈文季挥刀骑马逃走,追赶的人不敢逼近,于是得以幸免。废帝谎称沈庆之因病去世,追赠他为侍中、太尉,谥号为忠武公,葬礼非常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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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军将军王玄谟多次流着泪劝谏废帝,说他刑罚杀戮过度,废帝非常生气。王玄谟是老将,有威望,民间谣言说他已经被诛杀。蔡兴宗曾担任东阳太守,王玄谟的典签包法荣家在东阳,王玄谟派包法荣到蔡兴宗那里。蔡兴宗对包法荣说:“领军将军实在应该担忧恐惧。”包法荣说:“领军将军这些天几乎不再吃饭,晚上也睡不着,总说抓他的人就在门口,随时可能保不住性命。”蔡兴宗说:“领军将军担忧恐惧,就应当想办法,怎能坐着等灾祸降临!”于是让包法荣劝王玄谟起兵。王玄谟让包法荣辞谢说:“这也不是容易做到的,一定不会泄露您的话。”

右卫将军刘道隆,被废帝宠信任用,专门掌管禁兵。蔡兴宗曾和他一起跟随废帝夜里外出,刘道隆从蔡兴宗的车后经过,蔡兴宗说:“刘君!这些天想找个机会清闲地聊聊。”刘道隆明白他的意思,掐了掐蔡兴宗的手说:“蔡公别多说!”

二十二日,废帝立路氏为皇后,路氏是太皇太后的弟弟路道庆的女儿。

废帝害怕和猜忌各位叔父,担心他们在外作乱,把他们都聚集到建康,拘禁在殿内,对他们殴打拖拽,毫无做人的道理。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佑,都很肥胖,废帝做了竹笼,把他们装在里面称重,因为刘彧最胖,称他为“猪王”,称刘休仁为“杀王”,刘休佑为“贼王”。因为这三王年纪大,废帝尤其厌恶他们,常常把他们带在身边,不离左右。东海王刘祎性情平庸低劣,称他为“驴王”;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年纪还小,所以都能从容度日。废帝曾用木槽装饭,加上杂食搅拌,在地上挖个坑,里面装满泥水,把刘彧脱光放进坑里,让他用嘴到槽里吃饭,以此取乐。废帝前后有十几次想杀这三王;刘休仁很有智谋,常常用谈笑和谄媚的话讨好废帝,所以才得以拖延。

少府刘曚的妾怀孕快到预产期,废帝把她迎进后宫,等她生下男孩,想立为太子。刘彧曾违背废帝的旨意,废帝把他脱光,捆住他的手脚,用棍子穿过,让人抬去交给太官,说:“今天杀猪!”刘休仁笑着说:“猪不应该死。”废帝问原因,刘休仁说:“等皇太子出生,杀猪取它的肝肺。”废帝的怒气才消解,说:“暂且交给廷尉。”过了一夜,就把刘彧放了。二十七日,刘曚的妾生下儿子,废帝称他为皇子,为此大赦天下,赐给继承父亲爵位的人晋爵一级。

废帝又因为太祖、世祖在兄弟中都排行第三,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也排行第三,所以厌恶他,借着何迈的谋反案,派身边的人朱景云送毒药赐刘子勋死。朱景云到了湓口,停下不再前进。刘子勋的典签谢道迈、主帅潘欣之、侍书褚灵嗣听说后,骑马跑去告诉长史邓琬,哭着请求对策。邓琬说:“我是南方的寒门士人,承蒙先帝的特殊恩宠,把爱子托付给我,怎能顾惜自家百口人的性命,一定要以死报效。幼主昏庸残暴,国家危险,虽然号称天子,实际和独夫民贼一样。现在就率领文武官员,直接奔赴京城,和各位公卿大臣,废黜昏君拥立明君。”二十八日,邓琬宣称接受刘子勋的命令,让部下戒严。刘子勋穿着军装出来到厅堂,召集僚属,让潘欣之口头宣布命令告知他们。在座的人还没回应,录事参军陶亮首先请求冲锋在前,众人都听从命令。于是任命陶亮为咨议参军,兼中兵参军,总管军事;功曹张沈为咨议参军,掌管制造船舰;南阳太守沈怀宝、岷山太守薛常宝、彭泽令陈绍宗等都担任将帅。当初,废帝让荆州押解前军长史、荆州行事张悦到湓口,邓琬宣称刘子勋的命令,解开他的枷锁,用自己的车迎接他,任命他为司马。张悦是张畅的弟弟。邓琬、张悦两人共同掌管内外事务,派将军俞伯奇率领五百人截断大雷,禁止商旅和公私使者通行。派使者征调各郡的民丁,收集器械;十天之内,得到五千披甲士兵,出兵驻扎在大雷,在两岸修筑营垒。又任命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冲之为咨议参军,兼中兵参军,和陶亮一起统领前军,向远近发布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