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元年(公元256年)
春天正月,蜀汉的姜维升任大将军。二月丙辰日,曹魏皇帝在太极东堂宴请大臣,还和一众儒家学者争论夏少康和汉高祖谁更厉害,最后大家都觉得少康更胜一筹。
到了四月庚戌日,皇帝赏赐给大将军司马昭绣着龙的礼服和红色的鞋子。丙辰日,皇帝又去了太学,和学者们讨论《尚书》《易经》和《礼记》,那些学者都比不上皇帝的学问。皇帝平时经常和中护军司马望、侍中王沈、散骑常侍裴秀、黄门侍郎钟会等人在东堂一边讲学一边宴饮,还一起写文章。皇帝对他们格外优待,称裴秀是“儒林丈人”,叫王沈“文籍先生”。皇帝性子急,一叫人就希望对方马上到,因为司马望在宫外任职,皇帝特地赐给他一辆快速的追锋车和五个虎贲卫士,每次有聚会,司马望坐着车风驰电掣般就能赶到。裴秀是裴潜的儿子。
六月丙午日,曹魏更改年号。
此时,姜维驻扎在钟提。很多人都觉得姜维已经没力气再发动进攻了,但安西将军邓艾却不这么想。他分析说:“咱们在洮西那次吃了大败仗,损失可不小,士兵死伤惨重,仓库里没多少粮草,老百姓也四处逃散。仔细想想,现在姜维那边有打了胜仗的气势,我们这边实力空虚,这是第一个不利;他们上下配合熟练,武器精良,我们刚换了将领和士兵,武器装备也没恢复,这是第二个不利;他们坐船行军,我们靠两条腿走路,他们轻松我们累,这是第三个不利;狄道、陇西、南安、祁山这几个地方都得派兵守着,他们目标集中,我们兵力分散,这是第四个不利;他们要是从南安、陇西进军,可以吃羌人的粮食,如果往祁山来,那里上千顷成熟的麦子,就是他们现成的粮仓,这是第五个不利。所以姜维肯定还会再来。”
果然,这年秋天七月,姜维又带着大军杀向祁山,听说邓艾早有防备,就掉头从董亭奔向南安。邓艾占领武城山挡住了姜维。姜维想抢占险要地势,没成功。到了晚上,他带兵渡过渭水向东,沿着山路直奔上邽。邓艾在段谷和姜维大战一场,把姜维打得落花流水。朝廷因此提升邓艾为镇西将军,负责都督陇右地区的军事。本来姜维和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好在上邽会合,结果胡济没按时赶到,所以姜维才打了败仗。这一仗,蜀军死的死、逃的逃,损失惨重,蜀国人都开始埋怨姜维。姜维也上书请罪,要求降职,最后朝廷让他以卫将军的身份代理大将军的职务。
八月庚午日,皇帝下诏给司马昭加官为大都督,允许他上奏时不用自称名字,还赐给他代表最高军事权力的黄钺。癸酉日,任命太尉司马孚为太傅;九月,又让司徒高柔担任太尉。
文钦跑去跟东吴人说攻打魏国好处多多,于是东吴的孙峻就派文钦、骠骑将军吕扰、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从江都出发,进入淮水和泗水流域,打算去攻打青州和徐州。孙峻在石头城给他们送行,没想到突然得了重病,就把后事托付给堂弟、偏将军孙綝。丁亥日,孙峻去世。东吴便让孙綝担任侍中、武卫将军,还让他都督中外诸军事,同时召回吕据等人。
己丑日,东吴的大司马吕岱去世,享年九十六岁。吕岱生前和吴郡的徐原关系特别好。徐原性格豪爽,有才华有抱负。吕岱觉得他将来必有出息,就送他衣服,还经常和他聊天。后来,吕岱大力推荐徐原,徐原一路做到侍御史。徐原这人性格直爽,看到吕岱做得不对,不仅当面提意见,还公开讨论。有人把这事告诉吕岱,吕岱却感叹:“这正是我看重德渊(徐原字德渊)的原因啊!”徐原去世后,吕岱哭得特别伤心,说:“徐德渊是我吕岱的好帮手,如今他走了,以后我还能从谁那儿知道自己的过错呢!”大家听说后,都称赞吕岱。
吕据听说孙綝接替孙峻来辅佐朝政,气得不行,就和其他将领联名上奏,推荐滕胤当丞相。可孙綝却让滕胤当大司马,去武昌接替吕岱的职位。吕据带兵往回赶,还派人通知滕胤,说要一起把孙綝拉下马。
这年冬天十月丁未日,孙綝派堂兄孙宪在江都带兵拦住吕据,又让宫中使者命令文钦、刘纂、唐咨等人一起去攻打吕据。同时,孙綝还派侍中、左将军华融和中书丞丁晏去告诉滕胤,让他赶紧离开。滕胤知道大祸临头,就把华融、丁晏扣下,整顿军队自卫。他叫来典军杨崇和将军孙咨,说孙綝要作乱,还逼着华融他们写信指责孙綝。孙綝根本不理,反而上奏说滕胤谋反,还许诺给将军刘丞封爵,让他带兵包围滕胤。滕胤又强迫华融等人假传诏书调兵,华融他们不肯,都被滕胤杀了。有人劝滕胤带兵冲到苍龙门,说:“将士们看到您出来,肯定会抛弃孙綝来投奔您。”但当时已经半夜了,滕胤想着和吕据约好了,而且也不想带兵攻打皇宫,就告诉部下,说吕据的军队马上就到。所以他的部下都拼死抵抗,没有一个人逃跑。滕胤表面上还跟平常一样,有说有笑。当时刮着大风,等到天亮,吕据还是没来。孙綝的大军到齐后,就杀了滕胤和他手下几十个人,还灭了滕胤三族。己酉日,东吴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平。有人劝吕据逃到魏国去,吕据说:“我可丢不起这人,绝不做叛臣!”说完就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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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魏这边,任命司空郑冲为司徒,左仆射卢毓为司空。卢毓坚持要把这个职位让给骠骑将军王昶、光禄大夫王观和司隶校尉琅邪人王祥,但皇帝没同意。王祥是个大孝子,继母朱氏对他很不好,可他却越发恭敬。朱氏的儿子王览,才几岁大的时候,每次看到王祥被母亲打骂,就哭着抱住母亲;母亲让王祥去做不合理的事情,王览就会和王祥一起去。等他们长大成家后,母亲虐待王祥的妻子,王览的妻子也会赶过去陪着一起干活。母亲被折腾得没办法,才稍微收敛了一些。王祥慢慢有了好名声,母亲却更加嫉妒他,还偷偷想毒死他。王览知道后,直接去拿酒,王祥抢着不让他喝,母亲赶紧把毒酒夺了回去。从那以后,母亲给王祥吃的东西,王览都会先尝一尝。母亲怕毒死王览,就不再下毒了。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王祥隐居了三十多年,州郡来请他做官,他都不去。母亲去世后,他悲伤过度,瘦得不成样子,要靠着拐杖才能站起来。徐州刺史吕虔发公文请他当别驾,把州里的事务都交给他管理。在他的治理下,徐州地区安定太平,政令教化推行得特别好。当时的人还编了首歌唱道:“海沂地区能这么安宁,全靠王祥;州郡治理得这么好,别驾功劳真不小!”
十一月,东吴的孙綝升任大将军。孙綝仗着自己地位高,特别傲慢,经常干些无礼的事。孙峻的堂弟孙宪曾经参与诛杀诸葛恪,孙峻对他很好,他的官职做到了右将军、无难督,还负责处理九官事务。但孙綝对他的待遇比孙峻在的时候差多了,孙宪很生气,就和将军王惇商量着要杀了孙綝。结果事情泄露,孙綝杀了王惇,孙宪最后只能服毒自杀。
甘露二年(公元257年)
春天三月,大梁成侯卢毓去世。
夏天四月,东吴皇帝来到正殿,宣布大赦天下,开始亲自处理朝政。孙綝上奏的事情,经常被皇帝质问。皇帝还挑选了三千多名十八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士兵子弟,又选了一些大将家年轻力壮、有勇气的子弟来带领他们,每天在御花园里训练,说:“我组建这支军队,就是想和他们一起成长。”皇帝还多次去中书省查看孙权在世时的旧档案,问身边的侍从:“先帝经常有特别的诏令,现在大将军汇报事情,只让我签字同意就行了吗?”有一次皇帝吃青梅,让宦官去宫中仓库拿蜂蜜,结果蜂蜜里有老鼠屎。皇帝把管仓库的官吏叫来问话,官吏吓得直磕头。皇帝问:“那个宦官跟你要过蜂蜜吗?”官吏说:“他之前要过,我实在不敢给。”宦官却不承认。皇帝让人把老鼠屎掰开,发现里面是干的,就笑着对身边的人说:“要是老鼠屎早就掉进蜂蜜里了,里外都应该是湿的;现在外面湿里面干,肯定是这个宦官干的好事。”一追问,宦官果然认罪了,周围的人都被皇帝的聪明才智惊到了。
曹魏的征东大将军诸葛诞,一直和夏侯玄、邓飏他们关系很好。夏侯玄等人死后,王凌、毋丘俭也相继被杀,诸葛诞心里特别不安。于是他就把仓库里的财物拿出来施舍给别人,还赦免一些犯了罪的人,想以此收买人心。他还养了几千个扬州的江湖侠客,把他们当作敢死队。趁着东吴军队要进攻徐堨,他请求朝廷派十万大军来守寿春,又要求在临淮地区修筑城池,防备东吴。
司马昭刚刚开始执掌朝政,长史贾充建议派官员去慰问四方的军事统帅,顺便看看他们的想法。司马昭就派贾充去了淮南。贾充见到诸葛诞后,和他聊起当下的局势,然后说:“洛阳的那些名士,都希望改朝换代,您觉得怎么样?”诸葛诞生气地说:“你难道不是贾豫州(贾逵,贾充父亲)的儿子吗?你们家世代受魏国的恩情,怎么能把国家拱手让人呢!要是洛阳有什么变故,我拼了命也要保护朝廷。”贾充听了没再说话。回去后,他对司马昭说:“诸葛诞在扬州待了很久,很得人心。现在召他来京城,他肯定不会来,但这样他造反会快点,不过危害小一些;要是不召他,他造反会晚一点,但危害就大了。不如现在就召他来。”司马昭听从了这个建议。甲子日,皇帝下诏书,任命诸葛诞为司空,让他来京城。诸葛诞收到诏书后,更加害怕,怀疑扬州刺史乐綝在背后说他坏话,就杀了乐綝。他召集了淮南、淮北郡县屯田的十多万官兵,还有扬州新归附的四五万能打仗的人,储备了足够吃一年的粮食,打算关起门来坚守。他还派长史吴纲带着小儿子诸葛靓去东吴,向吴国称臣求救,并且愿意把部下将领的子弟送去当人质。
吴将滕胤、吕据的妻子都是夏口督孙壹的妹妹。六月,孙綝派镇南将军朱异从虎林领兵袭击孙壹,朱异到武昌时,孙壹率部下投奔曹魏。乙巳日,魏帝下诏封孙壹为车骑将军、交州牧,赐吴侯爵位,允许他开府设置属官,礼仪规格与三司相同,赏赐衮冕礼服和赤舄鞋,待遇十分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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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司马昭正侍奉魏帝及太后征讨诸葛诞。诸葛诞派往吴国的长史吴纲抵达后,吴主大喜,派将军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率三万人马,与文钦一同救援诸葛诞,同时封诸葛诞为左都护、假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赐寿春侯爵位。全怿是全琮之子,全端是全怿的侄子。
六月甲子日,魏帝车驾抵达项县,司马昭率二十六万大军进驻丘头,任命镇南将军王基代理镇东将军,都督扬、豫二州军事,与安东将军陈骞等人合围寿春。王基刚到前线时,包围圈尚未合拢,文钦、全怿等人趁机从城东北依山势险要处突围入城。司马昭下令王基收缩军队,坚守营垒。王基多次请求进攻,恰逢吴军朱异率三万人进驻安丰,作为文钦的外围接应,魏帝又下诏命王基转移兵力据守北山。王基对诸将说:“如今包围圈日益坚固,兵马正在集结,只需专心守备,防止敌军突围,若转移兵力去守险地,只会让敌军得以放纵,即便有智者也难以收拾局面。”于是坚持有利部署,上疏道:“与敌军对峙应不动如山,若迁移险地会动摇军心,于战局大损。诸军已据深沟高垒,人心安定,不可轻动,这是治军的关键。”奏疏获批后,王基等人四面合围,形成内外两层防线,壕沟壁垒极为森严。文钦等人多次出城突围,都被魏军迎击击退。司马昭又派奋武将军石苞督率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等,挑选精锐作为游军,防备外部吴军。州泰在阳渊击败朱异,追击时杀伤两千人。
秋七月,东吴大将军孙綝大规模征兵进驻镬里,再次派朱异率丁奉、黎斐等五将前往寿春解围。朱异将辎重留在都陆,进驻黎浆,又被石苞、州泰击败。太山太守胡烈率五千奇兵突袭都陆,焚毁朱异所有粮草,朱异残部只能靠吃葛叶撤退,归见孙綝。孙綝命朱异拼死再战,朱异以士卒缺粮为由拒绝,孙綝大怒,九月己巳日在镬里斩杀朱异。辛未日,孙綝领兵返回建业。此次救援不仅未能救出诸葛诞,还损兵折将、自戮名将,吴人对孙綝怨声载道。司马昭分析:“朱异未能抵达寿春并非过错,吴人杀他是想向寿春方面谢罪,让诸葛诞仍存侥幸。如今应加紧围城,防备突围,同时用计误导敌军。”于是散布谣言称“吴军救援将至,魏军缺粮,已派老弱到淮北就食,无法久围”。诸葛诞等人信以为真,放松粮食管制,不久城中粮尽,外援却迟迟不到。
诸葛诞的心腹谋士蒋班、焦彝进言:“朱异率大军来却无法前进,孙綝杀他后返回江东,表面发兵实则坐观成败。如今应趁军心未散,集中兵力决死突破一面,即便不能全胜,仍有生路,坐守待毙毫无意义。”文钦反对道:“我们率十多万人归降吴国,我与全端等人都身处险境,父兄子弟都在江东,就算孙綝不想来,吴主及其亲戚岂能坐视?况且魏国年年征战,军民疲惫,只要坚守一年,其内部必生变,何必冒险突围?”蒋班、焦彝坚持劝说,触怒文钦,诸葛诞甚至想杀二人,二人恐惧之下,于十一月弃城降魏。
此时,全怿的侄子全辉、全仪在建业与家人争吵,携带母亲及数十家部曲降魏。全怿、全靖及全端兄弟全翩、全缉正领兵守寿春,司马昭采用黄门侍郎钟会的计策,伪造全辉、全仪的书信,让他们的亲信带入城中,称“吴国因全怿等人未能攻克寿春,要诛杀所有将领家属,故逃来降魏”。十二月,全怿等人率数千人开城投降,寿春城中震惊恐惧,军心大乱。魏帝下诏封全怿为平东将军、临湘侯,全端等人也分别获封。
蜀汉姜维听闻魏国调关中兵力前往淮南,想趁机进攻秦川,率数万人出骆谷,抵达沈岭。当时魏国防城(今陕西周至)存粮甚多,守兵却少,征西将军司马望与安西将军邓艾领兵据守,抵御姜维。姜维在芒水扎营,多次挑战,司马望、邓艾坚守不出。
由于姜维频繁出兵,蜀地百姓困苦不堪。中散大夫谯周作《仇国论》讽谏:“有人问古代以弱胜强的方法,我听说:处于大国而无危机者常傲慢,处于小国而有忧患者常思进取;傲慢则生乱,进取则治世,这是常理。所以周文王养民以少胜多,勾践恤众以弱灭强。又问:当初项羽强、刘邦弱,相约鸿沟后,张良却劝刘邦追击,最终灭楚,难道不必学文王吗?回答:商周时王侯世卿,君臣关系稳固,百姓安于旧制,如深根大树难以拔除;到秦废分封置郡县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豪杰并起。如今魏蜀皆传国数代,非秦末乱世,实为六国并立之势,故可效仿文王积德,难学刘邦速胜。百姓疲劳则骚扰之兆生,上层傲慢、下层暴虐则瓦解之形起。谚语说‘侥幸射箭多次落空,不如谨慎一发’,智者不因小利动摇,不随假象改变,时机成熟再行动。若穷兵黩武,一旦土崩之势形成,即便有智者也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