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效定定地看着我,从水榭回去后也很久没有开口说话。晚膳时他多夹了几个蟹粉酥,摆到我碗里,见我吃下去,自顾自地问了一句:“好吃吗?艳鬼吃起来是不是没有那么甜?”他第一次见我时给我剥了几个螃蟹,剥得满手腥香,临别前的晚上赵效烧了几袋糖渍栗子给我,趁热剥了放到我手里。他说他不想喂给我吃,存心要热栗子烫一烫我的手心。
算是对我的小小惩罚。
赵效一边剥栗子,一边絮絮自语。
他说了小时候和其他异母所出的兄弟的事。讲起进学、骑射时自己总不如别的皇子。
还不自觉说了几句其他人的坏话。
他说赵骜小时候便无法无法,被捧地容不下任何更惊才绝艳的人物。
有次猎场上看见只盘旋在天空的鹰隼,翅羽美丽,雄姿英健,十分小心眼地搭弓成满月,怒气冲霄地将之射杀才作罢;
——是个十足嗜杀的莽夫。
又说赵鹤虽然从小性子温和,喜欢万牲园子里那些受伤的、眼眸湿漉漉的无害动物,心里怜惜地不得了。一下课就过去看,甚至有时候还抱到自己宫殿的床上搂着睡。最引人发笑是有次养了只发疯的断脚麻雀,啄得他满手一颗颗针眼似的小血洞。他将其用细绳绑起来还每天对着这牲畜说话。赵效很是记得那种恶心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温柔语气,大概说的是这些话:“小雀,乖乖的,决不可任性。待在我身边才不会被喂给万牲园的毒蛇——”
赵效有些担心我,又有些放宽心。
他觉得我也许会死。
赵效说:“这个皇弟从小就不听人的劝,事情总是做的很怪。我怕他会杀你。”
但他叹了口气,皱着眉又补充道:“但倘若他见到你,以他那副仁慈温柔的性子,不知道又会对你萌生多少怜爱和保护欲。”
这些杀意和保护欲交织缠斗,不知道究竟那股情绪占上风。
这个为我担忧的将死之人,最后一次在床榻间撑着浓浓困意给我分析利弊。
你既然有玩心,须注意分寸。他像个送妻子出远门的丈夫般对我嘱咐道。
我躺在床榻上欣赏他现在经历过痛苦的平静神态,以及诡异的温柔。赵效似乎已经认清楚了我的真面目。不知何时竟已经释然似的。连痛苦也变得很平淡,比每天灌的气味浓重酸苦药还要平淡。闻起来却有种韵味悠久的暗香。这股子香气本可以再熬地更浓、更铺天盖地一些。
痛苦过头就会麻木,那时候人就跟焦木一样燃不起半点情绪了。那就不是人了。
我要的是人痛苦地活下去。
知道自己正在痛苦地活着。
青丝顺着玉枕落下去。我捡起一缕。硬生生从中间扯断。
赵效死我不能陪他,将来也不会想他,因此我留下这个可以让他自欺欺人的凭证,城破之时,痛快自刎之际手里也有东西可握。
也许赵效也觉得这不失为一场体面的落幕。
便接过了那缕绞绳似的断发,神色异常平静地说了声好。之后他托这小太监将这匹叫阿训的马送到我身边,小太监神色惴惴不安地攥着缰绳,捂着他汨汨流血的肚子,低头说:“前几日路上有只翅膀上纹金的信鸽飞到车队中来,我看那是京中养的品种,想着是穰王殿下传来的就带人去捉擒住,美人您、您和公主走散时,我正好捉住那绑着物件的小鸽——”
说着,小太监递过来一个小绣囊。
我解开一看,里面是块儿小小的猪惊骨。这是寻常百姓取出一块猪耳内的精骨,做成吊坠佩戴在身上辟邪保平安的。
这猪惊骨正面像张鬼脸,反面是个龙头。
裹住这精骨的帕子展开有一处粘连着墨色,细一看,正是“望妻平安”几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在修下章和下下章。算了,这章先发好了
这几章真的写废了一万多字,就是因为有存稿才改得格外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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