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番外:岳清源与沈清秋

看清他挑选的这一处洞府的全貌后,沈清秋怔了一怔,脱口道:“这里有人死斗过?”

洞壁上皆是刀劈斧砍的痕迹,仿佛人脸上层层叠叠的伤疤,狰狞骇人。

岳清源在他身后说:“没有。灵犀洞内不允互斗。”

除了剑痕,还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

有的像是用利刃穿刺身体,喷溅上去的。有的则像是有人用额头对着岩壁,叩首一般,仿佛哀求着什么,一下又一下磕上去的痕迹。

沈清秋盯着那几乎成了黑色的血迹,说:“那……就是有人在这里死了?”

他们两个相处时,通常都是岳清源不厌其烦地说着话,从来没有这种岳清源一语不发的情形。沈清秋很不习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情不愿中没话找话道:“听说灵犀洞有时候会关押一些走火入魔的人?”

良久,岳清源微弱地“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沈清秋道:“看来这人是真的很想出去,挣扎了很久才死。”

如果这些血是同一个人流的,不死也要去半条命了。

沈清秋说着,忽然觉得岳清源贴在自己肩头的手不太对劲。

他警觉道:“你怎么了?”

半晌,岳清源才道:“没什么。”

沈清秋闭嘴了。

他看不见岳清源的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6

沈清秋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身上的伤口传来丝丝清凉。之前生不如死的灼痛缓解了不少。

勉强睁开眼睛,有一道身影靠在他近旁,单膝跪地,正俯首察看他的状况。

黑色的下摆平铺在缝隙中生满苔藓的石地上,沉沉压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倒着几只已经空了的药瓶。

剑是玄肃。人还是那张温和俊逸的脸,只是比平时苍白了不少,满面倦容。

当然是岳清源的脸。这个时候也只有岳清源还会来看他了。

沈清秋开口,声音嘶哑:“你怎么进来的?”

洛冰河一心不让他好过,怎么会肯让岳清源进水牢来帮他吊一口气。

岳清源见他还能说话,舒了口气,一边握他的手,一边低声道:“别说了。凝气聚神。”

他想给沈清秋传输灵力,让伤口恢复的更快。沈清秋这次总算没甩开他,因为心里在想:也对,好歹是一派之主,洛冰河同幻花宫那老儿再强硬也要表面上礼让三分。

但也大概费了不少事才进来。

灵力流经伤口,皮肉翻卷的痛楚如钢针密密刺着他,沈清秋咬紧牙根,恨得反而笑了:“洛冰河这小杂种,手段花样倒是不少。”

听到他语气中刻骨的恶意,岳清源叹了口气。

岳清源其实不是个爱叹气的人,只是沈清秋总有本事让他千疮百孔。

他疲惫地说:“……师弟。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一点都不想想自己的过错?”

打落牙齿,和血肚里吞,沈清秋向来死不认错,尤其在岳清源面前,更别想他松口。

沈清秋道:“我有什么过错?洛冰河不是杂种是什么?你且等着吧。他不会只满足于对付我一个人的。如果今后修真界要起什么轩然大波,我唯一的过错,就是当初没直接一剑杀了他。”

岳清源摇摇头,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也不想开导劝诫了。事已至此,任何劝诫都没用了。

他忽然问道:“柳师弟真的是你杀的?”

沈清秋一点都不想看他脸色说话。

可仍是不由自主抬眼瞅了一眼岳清源的神情。

他顿了顿,猛地把手抽从岳清源掌中出来,从地上坐起。

岳清源道:“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杀他。”

沈清秋冷冷地说:“杀都杀了,你现在来指责我,不觉得太迟了吗?”

岳清源缓缓地道:“我没资格指责你。”

他的脸色和眼神,都宁静至极,宁静得让沈清秋莫名的恼羞成怒:“那你是什么意思?!”

“师弟可曾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那么对待洛冰河,今天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沈清秋哑然失笑。

“掌门师兄为什么要说这么可笑的话?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就是一千遍一万遍‘想过’,也没有如果,没有当初——没有挽救的机会!”

岳清源微微仰起脸。

沈清秋知道自己的话是在往他胸口扎刀子,最初快慰不已,可看到他愣愣坐在地上,呆呆看着自己,所有的镇定与端仪荡然无存的模样,仿佛瞬息之间,苍老了许多年,忽然心头涌上了一股奇怪的滋味。

大概是怜悯。

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永远从容自若的苍穹山派岳掌门,这一刻真的让他有些怜悯。

这种怜悯使得忽然之间,有什么郁结在沈清秋胸中多年的东西得到了纾解。

他愉快地想,岳清源对他真的仁至义尽了。

就算是再怎么心中有愧,也早该补偿完了。

沈清秋说:“你走吧。我告诉你,就算重来一次,依旧会是这个结果。我心思歹毒,满腹怨恨。今天洛冰河要我不得好死,都是我咎由自取。”

岳清源道:“你现在心中,可还有恨?”

沈清秋哈哈大笑:“我就是要看别人不痛快,我自己才痛快。你说呢?”

“若还有恨。”岳清源点头,立正身子:“拔出玄肃,取我性命。至少能让你恨意消弭。”

沈清秋哧道:“岳掌门,在这里杀你?你嫌洛冰河给我的罪名还不够多?再说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我无药可救,岳掌门把自己当成那一剂良药,未免太往脸上贴金了。”

岳清源像是鼓足了勇气,叫道:“小九……”

沈清秋断然道:“别这么叫我。”

岳清源低下头,重新握住他的手,输入源源不绝的灵力,缓解他的伤势。

像是勇气被打散了,接下来的时间内,岳清源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输完之后,沈清秋说:“你滚吧。今后我都别出现在我面前。”

岳清源才走了出去。

能走多远走多远吧,岳掌门。

若能逃过一劫,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和沈清秋这种东西再有任何联系了。

7

沈清秋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地窖的入口。

不知道盯了多少天,洛冰河终于来了。

即便身处阴暗潮湿的地牢,洛冰河依旧一派清逸优雅,一尘不染,踩过地面凝结成污黑的血痕。

“岳掌门果然如预赴约。真是要多谢师尊那封哀恸婉转的血书了。否则弟子一定没办法这么轻而易举得手。原本想把岳掌门尸身带回来给师尊一观,奈何箭身淬有奇毒,弟子靠近前去,轻轻一碰,岳掌门便……哎呀,只好带回佩剑一柄,当是给师尊留个念吧。”

洛冰河骗他。

洛冰河是个满口谎话阴险无耻的小骗子,他撒的弥天大谎太多了。

可是沈清秋不明白。

洛冰河在一旁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是他以往看沈清秋哀嚎尖叫时的固定上座。他刮了刮热气腾腾杯中载浮载沉的茶叶,品评道:“名剑配英雄,玄肃的确是把好剑,倒也配得上这位岳掌门。不过,其中还有更加玄妙之处。师尊在此颐养天年,若闲来无事,大可以好好瞧瞧。一定非常有趣。”

他曾想过无数次,幻花宫水牢见的最后一面,他极尽刻薄挖苦恶毒之能事,让岳清源滚,岳清源便滚了。他未必会受血书所邀。但凡人能如常思索,都不会踩入这个毫无掩饰之意的陷阱。

不明白啊。

为什么啊。

不是不来的吗。

洛冰河对结果还算满意,笑眯眯地道:“哦,对了。师尊那封血书虽然感人至深,不过未免太过潦草随意。毕竟是剧痛之下写就的,弟子理解。所以为表诚意,我特地附上了两样其他的东西。”

沈清秋明白,“其他的东西”,那是原先长在他身上的两条腿。

这真是太滑稽了。

叫他来他不来。不让他来,偏偏就来了。

沈清秋嘴角挂着冷冷的微笑:“哈。哈哈。岳清源,岳清源啊。”

洛冰河的心情原本还称得上愉悦,见他笑得古怪,莫名不快起来。

他温声问道:“你笑什么?”

沈清秋不理他,兀自嗤笑。

洛冰河收起得意神情,凝神道:“师尊,你不会以为,装疯卖傻对我有用吧?”

沈清秋一字一句道:“洛冰河,你是个杂种,你知道么?”

四周忽然一下沉寂了。

洛冰河盯着他,沈清秋也直勾勾回盯他。

突然,洛冰河唇角一挑,右手抚上沈清秋的左肩,捏一捏。

惨叫刺耳骇人。

沈清秋右臂断口处血喷如瀑,他边惨叫边大笑,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洛冰河,哈哈哈哈……洛冰河……”

这幅场景刺目至极。

对洛冰河而言,残虐沈清秋,原本是件极其惬意的事情。沈清秋的惨叫能让他飘飘欲仙。可这一次,不知怎么的,洛冰河不是那么痛快。

他胸口起伏越来越厉害。一脚踢翻沈清秋,踢得他在地上转了几个圈,血浆满地。

当初洛冰河也是这样撕掉他的两条腿,仿佛扯掉虫子的四肢。痛到仿佛身处地狱之后,这感觉却不真实了。

沈清秋反而口齿清晰,有条有理起来:“洛冰河,你有今天,都是拜我所赐,怎么你不感谢我,反而这么不识好歹?果然是个不知感恩的杂种哈哈哈哈……”

暴怒过后,洛冰河忽然冷静了下来,阴狠一笑,轻声细语道:“你想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师尊,你这一生作恶多端,跟你有怨有隙也害,跟你无冤无仇的也害,半死不活了还能搭上一位掌门,你不死得慢点,将所有人的苦楚都同受一次,怎么对得起他们呢?”

他一挥手,玄肃的断剑掷于地上。

听到这一声响,沈清秋仿佛喉咙被塞进一只拳头,笑声戛然而止。

披头散发、满面血污之中,一双眼睛越发亮的仿佛白火烧耀。他哆哆嗦嗦朝着断剑挪去。

什么都没了。

只剩一把剑了。

洛冰河的今日是他一手促成,他的结局又是谁一手铸就?

岳清源本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为赴一场迟了数十年的旧约,完成一个于事无补的承诺。

剑断人亡。

不应该是这样。

血线蔓延,就在即将汇聚成一结时,错了开来。

断了。